兩年？學棋兩年就能把歐陽這個從9歲學棋的七段折騰成這樣？有點意思啊……古力在回北京的路上，有些沉默。
“那兄弟，計算力很可怕。”歐陽看著窗外的農(nóng)田，低聲說，“我見過的所有人里面，即便是我六師哥，也未必會比他更強?！?br/>
古力點了點頭：“我在想，如果讓老王給這么個沒根沒底的人開特考，其他人能不能接受?！?br/>
“你真的打算，要替他申請?zhí)乜迹俊睔W陽有些驚訝的看看古力，“古往今來，咱們可只有我?guī)煾缢妹媒邮芰颂乜迹€沒公開。你知不知道咱們棋院的規(guī)矩就是職業(yè)業(yè)余老死不相往來？劉昌赫坂井那種事情，咱們不允許……”
古力歪著頭看著窗外：“但你覺得，這公平么？韓國有個業(yè)余世界冠軍自動成為初段的規(guī)矩，日本的定段年齡是25歲而且還允許特考，你不覺得咱們的規(guī)矩有些不公平么？”
的確不很公平。中國棋院的規(guī)矩就是18歲以前讓你進門，但如果過了年齡那不管你多強也不許入段——為此還專門弄了一個骨齡測試出來，每年都為了超齡問題鬧得沸沸揚揚。蘇妙讓她哥哥坑了一把，上完大學之后即便抱著全國業(yè)余冠軍的獎杯也不許定段，一直到兩年前蘇羽被折騰得受不了而拼死進言才讓她參加特考定段。
但王七段的手段也夠狠——這里面，蘇羽到底起了多大作用誰也不知道——派了俞斌王石陳耀華兩個九段一個七段進行考核，而蘇妙也終歸沒能考過。
這件事情一直被捂在罐子里沒有人知道，即便是圍棋天地之類的官方記者們也從來沒聽過這個消息。
“他們怕的是什么？無非就是錢和面子?！惫帕ι頌槁殬I(yè)九段在位天元卻替業(yè)余棋手們抱不平，憤憤然的一拍桌子，“如果業(yè)余的贏了職業(yè)的，他們臉往哪放？職業(yè)棋手享受國家津貼，業(yè)余的強人定了段位你說這個津貼錢他們發(fā)是不發(fā)？不發(fā)更不合規(guī)矩，發(fā)了他們過年沒錢……媽的……”
歐陽囁呆呆的看著古力發(fā)飚，很懷疑他以前在這方面是不是受過刺激，有些吃吃艾艾的說：“但是，這個咱們管不了吧？”
“天不平，地不勻……”古力搖搖頭，“路不平卻沒人鏟，我是替全國上下那些熱愛圍棋的人們難過！憑什么……”他突然轉了轉眼珠，“據(jù)說，日本那邊管的不嚴，要不然，讓那個陳沖去日本？總歸別毀了這么個好苗子。”
歐陽哭笑不得：“您這是什么念想？遠渡重洋去日本？人家還上大學呢，去了考不上還算罷了，考上了不是更要命？參加比賽算替誰出頭？”
這倒是真的。中國人跑到日本去雖然有不少先例，但總歸是臺灣那邊的多，現(xiàn)在除了一個蘇耀國之外，日本棋院里還真沒有大陸的棋手存在。
“我就是可惜，這么個好苗子?！惫帕嶋H上今年才28歲，但在歐陽面前說話老氣橫秋，“這件事情，也許有人會很感興趣……”
陳沖缺少的是足夠的經(jīng)驗。而這種經(jīng)驗，并不是老頭能傳授給他的。雖然將近一年以來每天陳沖都要打譜，隔幾天就要和老頭來一盤。這樣做對于提高棋力的好處很大，至少他現(xiàn)在能夠和老頭讓兩子下的難分勝負了。但老頭終究只是一個人，就算能夠模仿一些其他人的著法，也只是似是而非，真到了棋盤上還是要抓瞎。而且圍棋從老頭那個年代發(fā)展到現(xiàn)在也有100多年了，多了許許多多的騙招、怪招、飛刀之類也是老頭需要慢慢摸索學習的……對局經(jīng)驗，只能從棋盤上來，老頭就是踢死陳沖也不可能讓他從一個新丁變成縱橫三國的豪強。
“要不然，咱們上網(wǎng)下棋？”老頭別看奔七十的人了，學點新鮮東西卻比誰都快，“不是有個明月網(wǎng)么？咱們買電腦，拉網(wǎng)線，趕明上網(wǎng)下棋去！”
口袋里有錢，說話的底氣就硬。老頭把積攢了好久的銀行卡拿出來扔到百腦匯的柜臺上：“刷！”
行了，咱有錢也不能亂花是不是？能夠上上網(wǎng)下下棋就可以了，陳沖從沒這么大手大腳的花過錢，心疼：“差不多就得了……”
老頭搖頭：“不行，你上學去了，我也要有個玩得不是？別廢話了，這是一萬塊錢，都給我花干凈了！”
別說，把電腦拉回來往屋子里一放，宿舍的兄弟幾個來了看著一個個都是兩眼放光上下其手。陳沖心疼過這一陣之后就變的得意洋洋：“看看！最新的配置……”
老頭一扒拉他：“別說那沒用的，上網(wǎng)。”
上網(wǎng)好上，但咱沒電話線，怎么上？陳沖和老頭看著一群發(fā)呆的兄弟們坐了一會兒，向外跑：“我去找電信?！?br/>
鐵通的似乎不需要電話線，長城的也不要……哪個比較好？陳沖和兄弟們分析了兩個多小時，確定了服務商，然后交錢拉線忙乎了一整天，這就算是能用了。
“明月網(wǎng)?！标悰_從來沒在網(wǎng)上下過棋——不能不說，老頭的腦子發(fā)擰，但陳沖也缺心眼：現(xiàn)在是什么時代？信息科技的時代！放著網(wǎng)絡這么個平臺不用成天的師父帶徒弟，這不是有病么？敲幾個鍵，“據(jù)說這是世界最大的網(wǎng)上棋站?！?br/>
自然是最大。光是看看創(chuàng)辦人的名字就夠大家敬仰的：蘇羽、王文達、古力、孔杰……只要不是比賽日，里面就時常掛著幾十個職業(yè)棋手，不管是日本的韓國的還是中國的幾乎所有高手都被一網(wǎng)打盡……上次明月收購韓國go的事情是書本上的經(jīng)典案例，陳沖也沒少聽過這個名字。
“18k？這是高是低？”一般的圍棋網(wǎng)站都要求你自己定段位，陳沖看看上面從9zd到1d到18k，不知道都是什么意思。
“無所謂，隨便來一個，左右都是下棋么?！崩项^毫不在意，“就來這個8k，我看上面掛這個的不少?！?br/>
剩下的事情，就是找對手了。過了三個小時之后，陳沖和老頭后悔把位置定得低了：原來混k的，都是低手……而且明月還不許跳級挑戰(zhàn)，他這個8k頂多挑戰(zhàn)1d，再往上的段位還不許你跟人家下……
“算了，先吃飯去，吃飽了再說。”陳沖嘆了口氣打算把電腦關上，但這時候卻接到一個對局申請：maomao520。
這是誰??？陳沖把電腦交給老頭：“讓小保姆替你落子，我要出去買點吃的了。”
老頭一直站在一邊當指導，現(xiàn)在能親自動手自然高興，捧著茶杯讓小保姆替他猜先，扭頭沖陳沖打招呼：“去吧去吧，回頭買點火雞肉來，我想吃?！?br/>
吃死你個老東西，牙都快掉了還大魚大肉，真是不怕上火。陳沖站在超市里看著前面幾十號人憤憤不平：明知道這時候超市擁堵，還非要吃火雞肉！趕明買點巴豆加肉里……慢慢的挨，等陳沖從超市里擠出來回到住處的時候，大路兩旁的燈光都亮了。
這時候的老頭，卻是滿臉大汗看著電腦畫面上的棋盤雙臂攏在袖子里喃喃自語：“右邊？不可，貿(mào)然而入恐其會反打出來；若是引下邊劫，此時卻無必勝之把握，還是應待轉換之后再提……”
聽見門響，老頭頭也不回：“沖兒，快來快來，與為師解此難題！”
老頭也會有難題？難道說人家要求視頻他不敢答應？陳沖把手里的吃食交給小保姆之后，慢悠悠走過來坐在電腦前面：“怎么了？”話音未落，看到棋盤上的局面，他也愣住了，“這是……”
“白棋就是那個maomao520，我一時大意，沒想她到竟厲害如斯！”老頭很久沒說過文言了，現(xiàn)在形勢落后又開始滿嘴之乎者也，也算是不得了了，“竟是一女子，然吾從未有聞天下有如此厲害之女棋士者，此何人也？”
誰知道？陳沖打過無數(shù)的棋譜，也從沒見過這種風格：布局堂堂正正雖不說無懈可擊卻也如行云流水，這時候老頭應對自如并沒有什么錯漏，反而抓到白棋一個小毛病一托一打撈了上邊不少實地；但接下來事情就不一樣了，白棋翻身一滾自成愚型之后便一手強穿左上白大角，拐個彎一收愚型立刻變妙手，老頭進退不得只能忍讓。而隨著白棋跳入中腹的時候老頭終歸還是有些糊涂，沒料到白方竟然對下邊的大劫置之不理而在右下拍頭，似攻似守讓黑棋兩大塊立刻不能兼顧。
“一世英名，付諸流水。”老頭喃喃自語，隨后一振精神，“沖兒，為師下到如此地步，雖不是好，但也有機會。便將此局交付與你，來，替為師拿下此獠！”
胡扯。陳沖沒工夫聽老頭那胡說八道，努力的整理著頭緒試圖找一找方向。
“野無遺賢，萬邦咸寧?！惫帕φ陔娫捓锱Φ膭裾f一位女子，“你忘了，當初你遇到的待遇了么？實話實說，你是真的沒有職業(yè)的實力么？不是，而是這萬惡的制度，讓你現(xiàn)在明珠蒙塵?！彼人砸幌吕^續(xù)說，“我不想在你下棋的時候打擾你，但毛毛……啊哼，蘇妙同志，難道說，你就真的不想為國爭光么？”
蘇妙似乎在吃蘋果：“我沒興趣，反正我已經(jīng)到韓國棋院遞交了申請，也許過幾天那邊的審核就會下來。”她頓了頓，“不是我不想為國效命，但人家不要我，我有什么辦法？”
這話說的！古力放下電話看著孔杰生氣：“咱們中國，有多少良材被埋沒？！多少棋手因為過了年齡就被迫放棄？！別跟我說什么二十歲不成國手此生無望，我就看見蘇耀國去了日本，蘇妙去了韓國！回過頭來還是跟咱們放對！”
孔杰聳了聳肩：“那我管不了，上邊的事情跟我沒關系。反正，”他嘆了口氣，“不管去哪里，還是中國人，也算是人才輸出了……”
“不行，我看不下去了?！惫帕φ酒鹕硐蛲庾?，“我去找老大，我不信就真沒人對這件事情有意見！”
你這么大火頭干什么？孔杰看著古力的背影嘆了口氣：你知不知道，這里面牽扯了多少人，哪里這么簡單……
“我覺得，應該在這里點?！标悰_看了許久電腦屏幕，指了指一處低聲說，“至少，能讓他暫時后退一下。咱們不能總跟著人家走。”
也許可以。老頭不說話，讓陳沖自己做決定。
深吸一口氣，陳沖按動鼠標，投點入白棋身后。
“這小子厲害啊，是誰呢？”朱鈞站在電腦前看著棋盤上的形勢，搜腸刮肚卻想不出一個名字，“肯定不是職業(yè)堆里的，中國所有的職業(yè)棋手我都見過，沒有這種風格?！彼纯茨弥髽说哪莻€人，“我倒是覺得，前面和南先生的風格有些類似，而這手點，”他指了指棋盤，“卻應該是算透了您所有后招變化之后，最好的反擊了?！?br/>
“是么？”蘇妙站在一旁看著朱鈞，“前面的時候，這個對手可不像是長于計算的人……”
托。陳沖看著對面的反擊，手指頓了一下。
“嚴厲。”老頭沒敢說出來，怕打擾了徒弟的思考。但在心里面還是忍不住贊嘆：可惜現(xiàn)在歲數(shù)大了精力上實在不行了，要是我年輕20歲，死活也要和他一拼……
扳擋？反打上邊拯救？……陳沖腦子里面不斷的計算著，數(shù)百手的推斷剎那間閃過腦海檢索著最好的反擊方法……陳沖雖然是和老頭學的棋，但總歸不會和老頭完全一樣：老頭的水平已經(jīng)到了頂尖的高度，玩起來太極拳得心應手，但陳沖沒有這么好的水平而且畢竟年輕，在柔性中總是帶著一種烈烈的剛。
這個時候，絕對不退縮。老頭這個時候所作的選擇是退讓然后借勢反沖，而陳沖想的，卻是怎么攻擊。
“這小子，大局觀還是要鍛煉?！崩项^看著陳沖的跳夾，輕輕嘆了口氣，“還不夠會忍……”
站在中國棋院的門口，用盡了心思的古力終于還是嘆了一口氣：算了，不管了，沒幾個熱心想幫那些業(yè)余棋手的……不管了，實在不行，就和老頭說一聲，我盡力了……
要不然，再去趟天津？跟老頭說一聲，讓他死了這條心吧？古力站在棋院門口沉吟了很久，咬咬牙攔車直奔北京站。
“雖然是好棋，但總顯得無根無底?！敝焘x看著那個跳夾，搖了搖頭，“這個時候，無論如何也應該忍下來。黑棋的優(yōu)勢在于穩(wěn)固安定的后方，只要放這條死不了的白棋大龍出去就能換到絕對先手，何必還要這么玩命？”
但電腦前的那個人，卻蹙起眉毛搖了搖頭：“這里面，有問題！”
老頭突然愣住了：不對！剛才算的不對！白棋這時候不能反打！他的目光死死看在左下從立出來的拐到左邊的一塊黑棋，再看看被纏在中央的幾枚白子，一怔：如果白棋隨手反打，恐怕26手之后，中央漂的那幾枚白子，就要被吞了！白棋現(xiàn)在只能后退讓黑棋收中央！
慢著，26手？老頭算了半個多小時才算出來這個結果，可剛才只是幾分鐘的工夫，這小子就算出來了？施襄夏看著他徒弟發(fā)呆：他什么時候有這么好的計算力了？我怎么從來沒發(fā)現(xiàn)過？
祖師爺啊……老頭強忍著跪地懺悔的沖動，繼續(xù)看棋，但心里面卻是一片翻騰：我怎么，從來沒發(fā)現(xiàn)我徒弟這個本事呢！怨我，怨我，四十老娘倒繃嬰兒，看走了眼了！
下面，就該好好練練這小子的官子了。眼看著陳沖把中腹拿到的好優(yōu)勢一點一點送出去，老頭這叫一個心疼：回頭出題，出一百、不，一千道官子題，先練著，等練完了再出五千道！
陳沖有些呆呆的看著棋盤上莫名其妙送出去的優(yōu)勢，再點一遍目，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落后了3目了。抓抓頭發(fā)看看老頭，又點了一遍之后，終于確定自己輸了。
“我怎么輸?shù)?？”吃著火雞肉，陳沖還在百思不得其解，“我明明是按照從大到小的順序收的，怎么就輸了呢？”上次和那個年輕人下棋的時候還沒這么印象深刻，但這次在官子之前點目還是自己5目的優(yōu)勢，可怎么就輸出去了呢？
“官子，并不是一定要按大小收的?！崩项^從小保姆筷子上吃一口飯，毫無大師風范的一邊嚼一邊說，“次序，分清楚大小之后，要按著次序規(guī)矩來。這個一時間說不清楚，”他把飯菜咽下去，“回頭我給你出題，你慢慢做官子題就知道了?！?br/>
突然有人敲門?？纯赐饷娴奶旃獍档悰_還真不知道這時候有誰會來，趕緊放下飯碗：“誰??？”
“我是古力。”門外那位報的名號讓陳沖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誰？！”
“我是古力?！贝蜷_門，笑嘻嘻的古力邁步進來伸出手，“上次見過但沒報名字，失禮了?！蔽瘴帐猪樦妥哌M來坐在飯桌邊上，“正好，我還沒吃呢……”
大棋士這都是什么毛病？陳沖愣愣的看著古力自己倒酒盛飯拿筷子，也無可奈何：還真不拿自己當外人。
“今天來呢，主要是想拜訪一下施老先生?！惫帕纫槐?，嘆一口氣，“我想說的是，在下實在是無能為力……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我也問了上面的意見，也有一些想法。但是……”很愧疚。古力和他們無親無故，但心里面卻像是橫著根刺。
過了一會兒，古力才慢慢地說：“其實，也有個辦法，不知道你們能不能接受?！?br/>
什么辦法？陳沖的心很涼，但還是很客氣：“請講?！?br/>
古力看了看老頭，再看看陳沖，慢慢地說：“你可以，出國?！?br/>
………………
猶豫了很久，也探討了很久……總覺得在國內(nèi)混，沒什么意思了……圍棋的故事、天下圍棋把這種東西寫絕了……多提意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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