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倪若喜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人家陳隊倒是泰然自若得很，直勾勾地盯著她，問：“你就是林董找的心理師？”

    她聞聲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心想“老祖宗”大概就是林文淑，便清了清嗓子，答道：“是的。好巧啊?！?br/>
    旁邊的吉叔適時接話：“你們認(rèn)識？”

    “嗯。”倪若喜點點頭，“我和陳警官之前見過兩次?！?br/>
    “三次?！标惲壹m正。

    “……”她眸光微閃，下意識地看向他，卻在撞上那雙充滿興味和研判意味的眼睛后莫名慌亂，又猛地躲開視線。

    心跳有些急促。倪若喜咬唇，低下頭暗暗做了個深呼吸，。

    “我還是給你們介紹一下吧?！奔迦魺o其事地笑，“倪醫(yī)生，這是我們林董的長孫，也是云海市公安局刑偵大隊的隊長陳烈陳警督，這是晨安心理咨詢中心的倪若喜倪醫(yī)生?！?br/>
    倪若喜心頭微微一驚。

    之前只知他是刑偵大隊的人，看年紀(jì)最多不超過三十三、四，怎么也沒想到會是一把手。

    陳烈盯著她看了會兒，忽然伸手，嘴角勾起個寡淡玩味的弧度，淡淡的，“倪醫(yī)生，幸會?！?br/>
    倪若喜沒料到他會這么正式地跟她握手，怔愣半秒后連忙也把手伸出去，笑笑，“幸會?！?br/>
    柔軟雪白的手碰了下那只寬大的掌心。

    陳烈五指還沒收攏，便感覺那只小手魚兒似的飛快溜出去。他微微挑眉。

    “阿吉?！?br/>
    這時二樓突然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問：“醫(yī)生是不是來了？”

    “是的，我馬上把她帶上來——”吉叔應(yīng)道，隨后便轉(zhuǎn)頭對倪若喜說，“倪醫(yī)生，董事長年紀(jì)大了腿腳不好，麻煩你跟我去樓上的臥室?！?br/>
    “好的?！蹦呷粝颤c頭。

    吉叔提步邁上樓梯，走了兩步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轉(zhuǎn)身問陳烈，“對了大少爺，你今晚上是住下還是回市區(qū)？”

    “回市區(qū)。明兒一大早局里還得開會?！标惲艺Z氣挺淡，像猜到什么似的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倪若喜，“什么事？”

    吉叔表情為難，“是這樣的，司機謝叔家里有事已經(jīng)走了，少爺你要方便的話，一會兒能不能順便把倪醫(yī)生……”

    “不用麻煩陳警官，”倪若喜已經(jīng)知道吉叔要說什么，忙忙擺手：“我等下自己打車回家就行了?！?br/>
    吉叔搖頭，道：“紫坪大道這一帶不好打車。而且大晚上的，你一個女孩子也不安全?！?br/>
    “真的不用……”

    陳烈問：“多久能完？”

    吉叔想了一下，道：“應(yīng)該是九點半左右。”

    他面無表情地點頭，“行吧?！?br/>
    “麻煩您了。”吉叔微微一笑，回身沖倪若喜比了個“請”的手勢，“倪醫(yī)生，走吧?！?br/>
    “……”倪若喜臉微紅，囁嚅一陣才柔聲對陳烈道：“陳警官，你有別的事就先走吧，不用特意等我。”

    陳烈視線一直在倪若喜身上。

    只見這姑娘說完都不敢看他一眼，匆匆跟在吉叔身后樓去了。纖細(xì)的背影漸遠，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

    不同于大多數(shù)豪門管家的嚴(yán)肅寡言，吉叔非常的親切，似乎覺得倪若喜有些拘謹(jǐn)，他安慰道：“不用緊張，老夫人很好相處。”

    倪若喜嘴角彎起一道淺淺的弧，說：“吉叔你誤會了。我只是還在驚訝，居然會在這兒見到陳警官?！?br/>
    吉叔意味深長地笑了，道，“是挺巧的。對了，倪醫(yī)生是怎么和我們少爺認(rèn)識的？”

    倪若喜說，“是在深城，也算陰差陽錯吧?！?br/>
    “深城？”吉叔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面上若有所思。

    倪若喜有點不解，“吉叔，您怎么了？”

    “沒什么?！倍潭處酌?，管家臉色已恢復(fù)如常。

    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已經(jīng)走到了主臥門前。吉叔抬手敲了敲門，道：“老夫人，醫(yī)生來了?！?br/>
    老人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請她進來?！?br/>
    吉叔便握住門把輕輕一擰，開了門，倪若喜聞到一股很清淡的香氛味。隨后便聽見吉叔笑瞇瞇地對自己說：“倪醫(yī)生，進去吧?！?br/>
    她點點頭，提步入內(nèi)。

    整個臥室的面積很大，但光線昏暗，落地窗前的窗簾和一應(yīng)家具全是深色系，整個空間給人的感覺十分壓抑。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人躺在落地窗旁邊的躺椅上，閉著眼，看起來像已經(jīng)睡著。

    這就是今天的來訪者林文淑，年輕時曾是國內(nèi)商界赫赫有名的鐵娘子，和丈夫白手起家，創(chuàng)立了雅豪酒店帝國。

    “林董事長?！蹦呷粝踩崧曢_口。

    話音落地，躺椅上的老人緩緩睜開了眼睛看向她，幾秒后點了點頭，淡笑，“本人比你們官網(wǎng)上的照片還漂亮?！?br/>
    “謝謝您的夸獎?！?br/>
    “坐吧?！绷治氖缰噶酥概赃叺纳嘲l(fā)，等倪若喜坐下后便狀似隨意地問道：“你認(rèn)識陳烈？”

    倪若喜微微一怔，隨后回答：“是的，之前……見過幾次?！?br/>
    林文淑輕輕撫著蓋在腿上的毛毯，淡淡的，“覺得他怎么樣？”

    “……”她沒有料到林文淑會忽然問出這么句話，一時未作聲。

    “我只是隨口一問，沒別的意思?！绷治氖缒樕蠋е艿男σ?，瞧著這個年輕姑娘，“聽你們江老說，你擅長催眠？”

    倪若喜謙虛地彎唇，“催眠是心理問題最常用的療愈方法之一。我以前處理過好幾個類似的個案，還算有經(jīng)驗，應(yīng)該能幫到您的?！?br/>
    “那開始吧?！?br/>
    約一個半小時后，治療結(jié)束，倪若喜收好懷表，替還在處于睡眠狀態(tài)下的老人蓋好被子，然后便轉(zhuǎn)身離開了臥室?；氐揭粯遣⑽纯匆娂澹麄€客廳也沒有其他人，只有沙發(fā)上坐著一個高高大大的背影。

    倪若喜眸光一跳。

    他居然真的在等她。

    聽見腳步聲，陳烈把玩打火機的動作頓了下，回頭，視線落在她身上，“完了？”

    倪若喜掩飾什么般清了清嗓子，“嗯?！?br/>
    “走吧。”陳烈臉上沒什么表情，說完，抓起外套搭肩膀上起身就走。

    就這樣走了么？

    不跟吉叔說一聲是不是不太禮貌……她站在原地四處張望，尋找著吉叔的身影。

    那頭的陳烈見她沒跟上，頓了步子回頭看過來，眉微擰，明顯不耐煩地問：“你又怎么了？”

    “沒事?！蹦呷粝矁深a浮起兩抹窘迫的紅暈，深呼吸，小跑著跟了上去。

    片刻，兩束車燈照亮黑暗，一輛吉普從車庫里駛了出去。

    吉叔站在落地窗前目送吉普車離去。

    “走了？”林文淑淡聲問。

    “嗯?！奔迨栈啬抗?。

    她若有所思：“陳烈跟我們推薦了這個倪醫(yī)生，又不讓咱們告訴那姑娘是他把她引進的門，你說，他會不會是對人家有意思？”

    吉叔笑了下，“這我就不知道了?！?br/>
    “我倒希望是，他要能給我領(lǐng)個孫媳婦回來，我得去燒高香?！绷治氖缦肫疬@個長孫的個人問題就頭疼，突然想到什么，“對了，他和那個倪小姐是怎么認(rèn)識的？”

    吉叔微微垂下眼，“聽說是在深城?！?br/>
    “深城……”林文淑皺眉，若有所思道：“又去深城了。”

    吉叔沒有說話。

    林文淑沉聲：“這么多年，陳烈還是放不下沈家那件事?！?br/>
    吉叔依舊沒做聲。

    “也不知道他和沈家到底有什么淵源……”老人閉上眼長嘆一口氣，捏捏眉心，“這孩子，心思太重，我是真的一點兒也看不透?！?br/>
    吉叔靜默片刻，終于笑了下，淡道：“少爺打小就跟著他媽在外面漂泊，好不容易認(rèn)祖歸宗，性子難免沉一些?？伤贻p有為，這個年紀(jì)就已經(jīng)是刑偵大隊的一把手，佩二級警督的警銜，警政界找不出第二個。人無完人?！?br/>
    *

    吉普車在馬路上飛馳。

    陳烈開著車，目光冷淡地直視著前方，很安靜，倪若喜微低著頭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也很安靜。整個車廂里雅雀無聲。

    夜里車輛稀少，一路暢通無阻，不到二十分鐘便進入城區(qū)。

    “還住之前那兒呢?！标惲液鋈坏亻_口。

    倪若喜頓了一下才點頭，“嗯?！?br/>
    “一個人？”他輕微挑了下刀疤橫過的眉。

    “嗯?！蹦呷粝策€是點頭。點完之后又想起他之前造訪她家時的建議，于是又補了幾句：“之前你讓我搬去和朋友一起住，我沒有不當(dāng)回事……只是大家要么是和家人住一塊兒，要么是和人合租，不太方便?！?br/>
    陳烈聞言，側(cè)目看向倪若喜。

    她剛好也在看他。

    車?yán)锏墓饩€很暗，只偶爾有路燈照進一道光，他的輪廓線條似乎也柔和了許多。這一幕就像王家衛(wèi)電影里的慢鏡頭，光、影、色交織，畫面呈靜態(tài)，視覺沖擊力卻強烈到極點。

    很短的零點幾秒對視，倪若喜胸腔里的節(jié)奏漏掉一拍，呼吸微緊。

    然后，光影聲色的“聲”緊接著響起。

    “為什么要跟我解釋？”他收回了目光，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在方向盤上敲打。

    “只是，”倪若喜說著，音量無意識小了些，“說一下而已?！?br/>
    “林董的病怎么樣？”

    “其實不算嚴(yán)重，主要她退休之前生意做得大，精神壓力也大。只要配合治療，癥狀會慢慢緩解的，你不用擔(dān)心?！?br/>
    “嗯?！彼S口應(yīng)了聲，臉色冷淡也不知在想什么。

    之后又是數(shù)分鐘無言，等倪若喜再看向車窗外面時，發(fā)現(xiàn)車已經(jīng)停在了她家小區(qū)的大門口。

    “謝謝你送我回家。”她說完，低頭去解安全帶。

    沒解開。

    “……”倪若喜微微皺眉，用力摁了下紅色安全扣按鈕，沒摁下去，再摁，還是沒摁下去。似乎是出了什么故障。

    陳烈熄了火，點燃一根煙，就那么好整以暇地在邊兒上等著。

    一層薄汗蒙上倪若喜的額頭。

    又過了大概半分鐘，那姑娘窘迫得咬住了下唇，樣子可憐兮兮。

    他靜了靜，掐了煙頭往她靠過去。

    陌生的男性氣息籠過來，倪若喜目光微閃，整個人瞬間被罩在他的陰影之下。陳烈垂眸，看見她下意識往后躲了幾公分，睫毛輕輕顫動，這個距離，他能清楚看見她低垂的眼簾，濃密的睫毛，和雪白細(xì)膩的面部皮膚。

    “啪嗒”一聲，安全扣開了。

    “……”倪若喜攥緊安全帶的指微微一松，暗暗呼出口氣，準(zhǔn)備等他讓開身便開門下車。

    誰知，陳烈沒有第一時間離開。

    他的唇貼近了她的左臉，呼出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和耳朵，溫?zé)崂锿钢鵁煵菸逗蜎觥?br/>
    她整個人微微一顫，隨即便聽見耳畔傳來一個低沉而散漫的問句：“我是不是，見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