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7年,北宋,汴梁,東華門
☆☆☆
中國自古就有“東尊西賤”的說法,東華門大街靠近大內(nèi),街市中“四方珍奇,匯集于此”,市場經(jīng)營的商品多為上等奢侈品,顧客也以皇室貴族和達官顯貴為主。與東華門大街的“東市”相對,皇宮右掖外還有“西華門大街市場”?!拔魇小本褪瞧矫翊蟊姷氖袌觯嘟?jīng)營衣、燭、餅、藥等日常生活品,還有大量來自大食、遼國、西夏、日本、高麗、西域諸國等外國客商。
馬車在東華門外的一個華麗商鋪前停下,克里斯下了車,抬頭看到商鋪寬大的金字招牌上,有個大大的“解”字。
這宋朝的當鋪門前一般會掛一個大大“解”字的,有官辦的當鋪稱為“抵當免所”,也稱抵當庫、抵庫,官辦當鋪排場大,門臉高;而各種民辦、僧辦的當鋪遍布汴梁城各處,在北方稱為“解所”,在南方則稱為“質所”。
克里斯進的這家當鋪,是汴梁城最大的官辦抵當所,名叫祥云樓。這是一座多層高樓,樓層設計別致,裝飾考究。走進大門,迎面就是一塊胡桃木色的巨大木擋板,這塊擋板也有學問。古時的當鋪,都會在大門與柜臺之間放一塊擋板,稱為“遮羞板”。凡來當鋪的,不是窮就是急,這遮羞板自然是為客人著想??死锼沟共欢檬裁词钦谛甙澹齾s是識貨的,這塊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大木板上面,居然連個接縫都沒有,可見是用好大的整根木材制作的,自然價值不菲。
轉過擋板,是一個小廳,擺放了扶椅和茶幾,后面便是高高的柜臺,柜臺上又有木柵欄。一是為了方便交談,二是為了安全??死锼勾髶u大擺的往扶椅上一坐,木欄桿后面的伙計卻只顧低著頭忙著什么。
半天,伙計才抬起眼,雖見克里斯服色華麗,卻并不吃驚??此徽f話,伙計不耐煩地說:“你要當什么?第一次當東西呀,快放進來啊!”
克里斯心想:嗬,真是店大欺客啊,他倒不耐煩了。
伙計見來人木吶,就敲了敲柜臺,指了指下面。
克里斯睜著大眼睛在柜臺上來回瞄了幾遍,才看清楚,每個柜臺前都有一個抽屜,抽屜跟里面柜臺通著。她打開抽屜,不緊不慢地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隨手放了進去,關上了抽屜。
而在柜臺那一邊,伙計一臉鄙夷地打開布包,里面是一方小小的令牌。把它拿到手里一看,伙計的臉立刻就變了樣,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似乎都離開了原來的位置,向四周扯開,又立刻向中間擠做了一團,克里斯也說不出那是什么表情。
伙計沒說話,放下當物,轉身跑進了里間。
克里斯老神在在,擺出了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樣子。
“祥云樓”中,男人十分舒適的坐在椅子上,心情好的時候他甚至會哼上一段家鄉(xiāng)的小調,這會使已經(jīng)開朗的心緒,再增添一絲輕暢?!跋樵茦恰睂ν馊藖碚f確實是抵當所,能不來最好不來的地方,可對他來說卻是能安下心來算賬的“祥云寶地”。
這個文質彬彬的男人乃是朝中大員,權陜西轉運司轉運使薛向,字師正,京兆府人士,今年五十二歲。說起薛向,此人可不簡單。英宗剛登基時,他給朝廷上書,獻《西陲利害》十五篇,被英宗連聲稱道,他的奏疏更被英宗放置在身邊以便隨時查看。去年冬天薛向又上疏陳述“奭邊五利”,這讓當時還是太子的趙頊暗自稱奇。
這次薛向應詔入京,除了與當今皇帝討論邊陲要事,卻先要秘密地履行一項重要的職責,那就是——算賬。他喜歡和數(shù)字打交道,每次算賬的時候他都會進入忘我的境界,而算完帳的時候,便是他心情最好的時候。
這幾天他在“祥云樓”進行最后一次查驗賬目,今日剛剛完成。
房門外面,已突的響起一陣叩門聲,聲音來的突兀又急促。管事的老崔帶著幾名屬下正在把算好的賬目裝盒,也被這叩門聲驚得放下了手中的活兒。
“我去看看?!崩洗蕻斎恢姥ο蛩阗~喜歡清靜,早就吩咐過手下的人不得隨便打擾。難道出了什么大事?老崔推門出去了。
老崔回來的時候神情緊張,薛向暗襯,自己的好心情就要泡湯了。
“什么事,慌慌張張的?”薛向一貫不喜歡大聲訓斥人。
老崔猛吸了口氣,強自鎮(zhèn)定,躬著身子走進前來,語氣顫抖:“稟……稟告薛大人,有人來當‘五佛令’!”
薛向霍然站起,這一回輪到他面上變色:“什么?”
薛向踏上兩步,此刻廳堂前擺著香火供奉的佛龕,里面正坐著一尊金佛。這“祥云樓”正是隸屬金佛堂的當鋪。而每個佛堂各有對應的令牌,比如薛向身上就有一塊玉佛令,這小小的令牌既是身份的象征,也同樣有著相應的權力和職責。而“金、銀、銅、鐵、玉”五佛令合一那是可以統(tǒng)轄五佛眾堂堂主的令牌,是五佛堂最高身份的象征。這五佛令的軌制剛剛由宮中傳到各個堂口,今日竟然就顯身了?薛向不免好奇起來。
“什么人拿來的?”
老崔惶恐的道:“一個年輕男子,平常打扮,可看那樣貌很像……很像宮里的宦官?!?br/>
“宦官?人呢?”
“在外面候著呢。”
薛向道:“請到雅間去,我要見見。”
不一會兒,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跟著那個伙計一起回來了。他捧起令牌仔細端詳了一下,雙手捧著,送還給克里斯,恭敬地說道:“這物件,我們還得再估估價,還請到里面的雅間稍事等候?!惫苁碌拿C讓躬身,引著她往院落的后面走去。克里斯也不搭話,起身就走。
進到內(nèi)堂落座,那管事與克里斯寒暄幾句就出去了??死锼蛊ü蛇€沒坐熱,門又被推開,進來一個書生模樣的中年男子,身后跟著兩個彪形大漢??死锼骨扑L相斯文,髭須輕盈,舉止溫文爾雅,心里猜想:難道此人就是藍元震出宮前跟自己提過的薛大人?
薛向眼光如炬,盯著這個年輕俊美的男子,雖然他身上穿著便服,可一看就像是宮里的內(nèi)侍。薛向心道:該不是宮里哪個不知死活的宦官,監(jiān)守自盜,偷拿了五佛令,想著可以換錢,就跑來抵當!
薛向開口便問:“這令牌你從何處得來的?”話音不高,卻帶著肅殺之氣。
克里斯笑笑道:“這東西本來就是我的,何從得來之說?!?br/>
“你!”薛向厲聲道,“此令牌非尋常之物,你今天若不說清,休想離開。”
薛向退后一步,向兩個侍衛(wèi)一揮手。
兩個大漢向克里斯圍了過來,她只是坐在那里靜靜的看著,有恃無恐。
忽聽得嗤嗤兩響破空之聲,兩個大漢剛要向前再進一步,卻發(fā)現(xiàn)自己腳下的方磚被打得粉碎,兩人登時退開一步,面面相窺。
“什么人?”薛向驚問。
話音未落,一個人影從梁上凌空而落,落地無聲,一身黑色勁裝,擋在了克里斯的身前。
那人并不說話,只伸手對著薛向亮出一物,烏黑锃亮。
薛向一見,頓時一驚,隨后對兩個手下說道:“你們在外面守著,不許任何人接近?!?br/>
兩名侍衛(wèi)一陣風似得卷出房外。
熊戴影沖薛向一拱手,低聲道:“鐵佛堂熊戴影,見過薛大人。”
薛向自然認得鑲有玄鐵花紋“鐵佛令”,再聽他所報的名字,微微一怔,問道:“你就是熊本大人的庶子?”
熊戴影猶豫了一下,說道:“我未認祖歸宗,名字也沒入熊家家譜,大人喚我戴影即可?!?br/>
熊本和薛向同朝為官,又同是玉佛堂一員。薛向早就知道熊本有一個私生子,因為孩子母親出身低賤,孩子生下來被熊本送入了鐵佛堂,他沒想到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就是熊本的孩子。
既然說清楚了來歷,薛向也就放心了,直奔主題地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五佛令為什么會顯身祥云樓?”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負責保護主子?!闭f完,他轉身讓在一邊,在克里斯身旁侍立。
聽到這話,薛向的眼睛立刻釘在了克里斯的臉上。他心中暗自敲鼓:能讓鐵佛堂的影衛(wèi)稱之為主子的,世上只有一個人——當今的皇太后。
“‘他’……‘他’是太后?”
眼前的人淡淡微笑表示默認,薛向萬萬沒想到這個俊美的錦衣青年就是皇太后,他連忙躬身一拜,高聲說道:“臣,玉佛堂——薛向參見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br/>
“起來吧?!笨死锼惯@次沒有壓低聲音說話,恢復了本來的嗓音。
薛向一聽是女聲,更加確信了。自從被招募加入“玉佛堂”之后,薛向才慢慢知道“五佛堂”是多么龐大的一個組織,他才知道“五佛堂”在朝廷有多大的勢力。不過在他看來,五佛堂發(fā)誓效忠太后,盡管皇太后身份尊貴,也不過是一介女流,而真正在指揮五佛堂運轉的,是運籌帷幄、大權在握的兩朝宰相韓琦。
但薛向不知道,能讓五佛堂這些大佬都忠心耿耿,太后又豈是省油的燈?
薛向在邊關,制置解鹽,鹽足能支十年;兼提舉買馬養(yǎng)馬,每年得良駒三百,他的一番業(yè)績早早就入了高滔滔的法眼。便由宰相韓琦引薦給英宗,薛向自此在官場上屢次受到破格提拔。私底下,他更加入了“五佛堂”,執(zhí)掌財務賬目。
宋英宗在位的這幾年,國庫空空,入不敷出;而“五佛堂”則順風順水,支用充足,都是因為高滔滔經(jīng)營有方。她雖然在外人面前表現(xiàn)的“廉潔自奉,處事公正,不徇私情”,樹立起皇后母儀天下的光輝形象;實際上真實的她,卻深諳帝王的馭下之術,植黨營私,公私兩濟,輕松坐擁天下之財。
可如今皇太后高滔滔已變成了克里斯,很多事情自然開始偏離了原來的軌跡。
克里斯拎起五佛令在薛向眼前晃了晃,其實她早就想試試看這“黑卡”靈不靈了?!斑@是出宮前,藍元震親手交給我的,他說可以在金銀堂下所有票號、商鋪支用銀錢!”
說罷,克里斯從衣襟里拿出一張紙,放在旁邊的桌上。
薛向走過去,拿起來一看,眉頭一蹙,“黃金十萬兩”這可不是一筆小數(shù)字。
克里斯問道:“怎么?”
“關于這五佛令支用銀錢的事,微臣需要向太后稟明。”薛向道:“當初兩位大人商量的軌制是這樣的,五佛令在金、銀堂下的所有票號、商鋪可供支用的現(xiàn)錢,為黃金一千兩,超過這個數(shù)字則要向上一級堂口匯報,而在祥云樓可支用黃金一萬兩。”
克里斯皺了皺眉頭,心道:原來還是有限額的。
說實話,藍元震和張若水,想她出外用錢怎么也超不過這個數(shù),又怎么會猜到她要這么多錢,想做些什么了。
薛向雖然不知道太后要支用這么大一筆錢做什么,心里倒不想第一次就違了太后的意,于是說道:“這當時就是兩位大人臨時定下的錢數(shù),祥云樓倒有這個數(shù)字的黃金,既然太后要用,微臣便讓他們先支了。”
克里斯點點頭道:“那你在金堂的票號給我立個戶頭,將這些黃金一半存起來,一半換做銀票,我需要隨時支用。至于超過了額度的事,我回頭會給藍元震說一聲的。”
“微臣明白。”
薛向這次進京,心中早就打過算盤:這往年的賬目一般都要先交到韓大人手里,再轉呈太后。如今韓大人被封為山陵使,正忙著操辦英宗葬禮這等大事,為何還要驚動他。上次在宮中見到藍元震,薛向就跟他提過關于賬目的事,想讓他轉呈給太后。沒想到藍大人竟然讓太后直接來找自己,真是一次難得的機會。不如向太后進言,讓她留下些印象。
薛向微微頷首道:“啟稟太后,今年的賬本微臣已經(jīng)查驗清楚,這就去取來,交付給您過目?!?br/>
克里斯能到祥云樓來,自然聽藍元震提過薛向進京算賬的事情,再想想《百官行鑑》對薛向的評價,她也想看薛向是不是有真本事。
薛向退了出去,不一會就帶著管事,兩人一起捧著幾大盒賬本放在了克里斯眼前的桌上。
在現(xiàn)代,看藍瑟的賬目報表、財務報告,是克里斯常做的必修課,這是確保企業(yè)良性發(fā)展的重要一環(huán)。古代的賬本她倒沒見過,隨便抄起一本,翻了翻,上面全是用毛筆手抄的。
看了幾頁,克里斯眉頭皺起,自言自語道:“這是什么亂七八糟的?”
薛向見太后突然發(fā)問,心想自己不可能算錯賬目,這點信心他還是有的。于是大膽的問:“不知太后有哪里看不明白?”
“沒有什么不明白的,這賬目記得也太過簡單了,你該改改記賬的方法了。”
這下薛向被說得呆住了,記賬不就是這個方法嗎,還要怎么改?
克里斯仿佛在他臉上看到了一個巨大的“驚”字,她繼續(xù)開了口:“你這記的就是流水賬,單式記賬法太落后了,最好改成復式的。”
“復式記賬法?”薛向聽得云里霧里,又覺得太后說的分外肯定。
“哎,要解釋起來太麻煩了,賬目你先送到高家別院去,我回頭再看?!毕肓讼?,又補了句,“你也一起來,到時我教你些法子。”
克里斯拍拍屁股,立馬走人。只留下呆在原地的薛向。
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