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城？申冤昭雪？

    武云起的眉毛揚了起來?！案覇枆咽孔鹦沾竺?？”

    “不敢,某家姓莊，名楚?！?br/>
    “壯士請起?！?br/>
    那大漢依言站起身來。武云起的個子已是高挑,居然還比他矮了半個頭，整個人都被籠罩在對方的陰影之內(nèi)。年輕的知縣抬起頭來,看著對方的臉盯了半晌,忽然毫無預(yù)兆地伸出手去，在大漢的左臉上猛地一扯。

    “嘶啦”一聲輕響,那處竟是掉下了一塊“皮”來,露出了下面的墨色刺青。

    莊楚勃然色變，捂著左臉急退幾步。武云起依舊站在原地,手中拎著那塊假皮,語調(diào)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你是前去邊關(guān)服苦役的囚犯？”

    莊楚回過神來,神情變得兇狠,大踏步走上前來，舉起醋缽大小的拳頭：“你……！”

    “本縣不過是要檢驗一下壯士的身份，只不過手段稍稍唐突了些，還請壯士莫要介意?！蔽湓破饏s好似沒看到他的威脅一般，將那假皮向桌案上一丟，自己走到案后坐下，“汪明城確實有一名叫莊楚的小舅子，永昌二十二年犯下殺人的罪過，因另有隱情且自首而從輕發(fā)落，被判發(fā)配至邊關(guān)服役，期限五年。”他直視著莊楚的雙眼，“如今……可是還差了半年時間?！?br/>
    莊楚聽著他三言兩語便揭穿了自己的老底，臉色頓時連番變幻。他到底也是經(jīng)歷過大風(fēng)大浪之人，很快也鎮(zhèn)定下來，雙手抱著臂膀，居高臨下地盯著武云起：“武知縣說這個，是要將某家押送回去么？”看他那副樣子，仿佛青年若是敢說半個“是”字，他便要動手把對方揍得將前言全部吞回去。

    武云起搖頭：“非也。我既然沒有呼叫，便已是表明了立場。莊壯士請坐，時間尚且充足，你我可以慢慢說來?！?br/>
    莊楚不信任地瞅著他，卻還是依言從角落里扯來一方胡凳，在武云起面前坐下。

    “武知縣想知道什么，盡管問來?！彼?，“某家曉得你是向皇帝請命，揭露厲州災(zāi)情之人，是個為民為國的好官。只要是某家知道的，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他雖是這么說，但從語氣里卻聽不出多少誠意。武云起倒也不介懷，沉吟了一下，道：“如此，莊壯士想要從何講起，便請一并道來吧。”

    莊楚，祖籍滄州鄴縣，永昌初年生人。自幼失怙，家中有一老母，一長姊，相依為命。十九年，當(dāng)?shù)丶Z食歉收引發(fā)饑荒，迫不得已之下變賣家中祖產(chǎn)田地，帶著老母與姐姐背井離鄉(xiāng)，四處漂泊。有一手家傳槍法，功夫很是了得，于是以走江湖賣藝為生。

    永昌二十二年，莊家流落至厲州臨清，便在此落腳。莊母與女兒每日編些籮筐簍子簸箕之物，由莊楚挑到鎮(zhèn)上去賣，平時再去雷鳴山中打些野物，倒也能勉強維持生計。然而莊母畢竟年邁，沒過多久，漸漸便生了病，抓了藥也不見好，越發(fā)地嚴(yán)重起來。

    臨清縣有個姓趙的富商，以賣藥材起家，越做越大。他的小兒子原來是個浪蕩子弟，整日游手好閑不學(xué)無術(shù)；趙富商見他不是讀書的料子，也只能放棄讓他科舉高中、光耀門楣的夢想，將其強制送到當(dāng)大夫的老友那里呆了五年，學(xué)了一身半吊子的醫(yī)術(shù)。二十一年這趙公子回到臨清，便處處以杏林圣手自居，整天找人試驗自己的醫(yī)術(shù)；可鄰近人早就聽過他的名聲，哪里敢找他治病，家里有病人的無不躲著他走。趙富商見他沒惹出什么大禍，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著他胡來。

    莊楚為家中老母尋醫(yī)問藥，恰巧被趙公子撞見，便向他吹噓自己醫(yī)術(shù)高超，手到病除。莊楚初來乍到，因為性格沉默寡言也很少與外人交流，因此對趙公子的風(fēng)評毫不知情，見他自告奮勇不禁大喜過望，連忙將其請至家中，為母親看診。趙公子完全不顧莊母的病癥與藥性相沖，胡亂開了一些珍貴的藥材，誆騙著莊楚花光了全部積蓄，在自家開的藥鋪里買來藥煎了，為母親服下。

    可想而知，莊母服藥后病情立刻加重，三日后死去。悲憤至極的莊楚提著長槍找上趙家，打傷家丁無數(shù)，又將趙公子一槍刺死，自己來到縣衙自首。

    當(dāng)時汪明城任臨清縣令，查明來龍去脈之后，念及莊楚事出有因，又是自首，判他從輕發(fā)落，將房契折合成現(xiàn)銀賠給對方，受黥面之刑流放邊關(guān)，勞役五年后回返。又出銀兩安葬他的母親，并做主收留他的姐姐莊氏。莊楚前去趙家尋仇時幣便是個魚死網(wǎng)破的心思，原本已不抱任何期望，得此輕判不禁感激涕零，對汪明城重重叩首，一步三回頭地去了。

    莊楚的姐姐原本許了一戶人家，文定彩禮都已置下，訂了良辰吉日只待過門，卻不料準(zhǔn)新郎官竟是在走夜路時跌進水里淹死了，只得守了望門寡。無獨有偶，汪明城原本也有一妻子，自幼體虛病弱，從老家啟程隨他上任，在途中便病逝了。一個是溫和儒雅英姿勃發(fā)，一個是亭亭玉立我見猶憐，兩人相處久了竟生出了幾分情意，便就此走到了一起。也虧得大殷朝風(fēng)氣并不禁錮，汪明城也是個鄉(xiāng)里交口稱贊的好官，這鰥夫與寡婦同住在縣衙內(nèi)時，并沒有惹來什么流言蜚語，兩人結(jié)成秦晉之好后，百姓們倒是自發(fā)前來慶賀。

    莊楚在邊關(guān)，唯一掛念的便是自己的姐姐。接到來信得知她終身大事有了著落，不禁也松了一口氣，將汪明城更是視作了大恩人。他也安心下來，老老實實地服役，因為吃苦肯干，人又有一把子力氣，過了一年，居然還得了個小小的領(lǐng)頭職位。

    四年半，二十七封家書。姐姐與姐夫生了個大胖兒子，莊楚得了信既高興又惆悵，更加盼望著早日回返。誰知這第二十八封，卻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

    這封信是姐姐寫來的。上面只有潦草的幾個字：弟弟，救我。

    “我得了那封信，哪里還等得下去，便趁著一個晚上，偷偷逃了出來，翻山越嶺回到此地?！鼻f楚低著頭，臉埋在手里，聲音聽上去有些發(fā)悶，“當(dāng)年的事兒鬧得人盡皆知，我也不敢拋頭露面，只能拐彎抹角地打探消息。這一打探，才知道姐夫竟是在年初便辭了官，與姐姐和外甥不知去了何處。我不死心，想要摸進縣衙找尋更多的線索，不料卻被張縣丞撞見。他倒沒有喊人來拿我，卻也不敢與我多說，只是含糊指了個方向，要我向東邊去尋姐姐，卻又告誡我不要再生事端?！?br/>
    “你尋到了莊氏母子，卻發(fā)現(xiàn)不見汪明城的身影。一問之下，才知道他被奸人逼迫著辭了官，對方卻還不肯放過他，暗害了他的性命?！蔽湓破鹨恢卑察o地聽著，到此處卻突然插言道。

    莊楚沒有抬頭，也沒有出聲，顯然是默認(rèn)了。

    “可我有一事不明?！蔽湓破鹄m(xù)道，“令姊一介弱智女流，又帶著孩子，行動不便，對方既然殺得了汪明城，為何不索性斬草除根，將他們一并除去？”

    “你這說的是什么話！”莊楚抬起頭，向著武云起怒目而視。

    “我不過是在分析此事的疑點?！蔽湓破饏s不為所動，“依你所言，前二十七封家書，俱是汪明城所寫，唯有最近的一封換成了令姊。當(dāng)時是正月三十，依照縣衙內(nèi)的記錄，汪明城早已卸任離去。不妨假設(shè)，他此時已經(jīng)遇害。可既然如此，賊人能放過他妻兒已是蹊蹺，又怎么會容許她向外寄信？家中陡生變故，事情危及性命，人之常情，應(yīng)是不愿說與弟弟知曉，可令姊為何反其道而行之？”

    “你想說什么？”莊楚盯著他。

    “令姊又對莊壯士說了什么？”武云起反問。

    “她說你是個好官，定能為姐夫申冤昭雪，這才要某家來尋你，你卻對她百般惡意揣測！”莊楚惱怒地低吼。

    “她可給了你什么東西，或是讓你引我與她相見，要將什么證物親手交予我？”武云起對他的怒火視而不見，繼續(xù)追問。

    莊楚聞言猛地怔住。武云起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的神情，片刻后道：“我明白了。今晚，便委屈莊壯士同我留在這書房里，明日天亮，我自會向旁人解釋你的來路。莊壯士不妨先在縣衙內(nèi)住下，不要隨意外出走動，一切事情由我來安排。三日之內(nèi)，我定會隨你前去令姊藏身之處，與她一見?！?br/>
    “某家可沒說要將你帶過去！”莊楚嘴硬道，“誰知你安了什么心思？”

    武云起不答，只是無聲地看著他。在青年的注視之下，莊楚漸漸有些頂不住，氣得哼了一聲，搬著小凳坐到角落里去了。

    武云起也不再理會他，垂眼看著面前攤開的卷宗，手指輕輕叩著桌案邊沿。

    對方，已經(jīng)開始行動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兩天諸事不順，大姨媽+發(fā)燒感冒+考試，沒有請假是我的錯，請各位小伙伴再諒解我一回。

    今天晚些時候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