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大明宮延英殿,帝國真正的心臟。
文宗皇帝李昂①此刻正暴跳如雷,一個時辰前他接到潁王李炎②在靈州城西八十里的野狼谷遇襲的奏報。
一個月前李炎奉旨巡視朔方鎮(zhèn)。唐朝歷史上親王巡視邊地的情況極其少見,李炎之所以不辭勞苦出京巡邊其實有不得已的苦衷。
兩個月前,吐谷渾曲澤部首領阿斯爾密率軍協(xié)助朔方鎮(zhèn)大破吐蕃,奪回隴西三座城池,斬殺吐蕃守軍五千余。
吐谷渾原為遼東鮮卑慕容部的一支,唐初定居于隴西、青海一帶。高宗年間吐蕃滅其國,唐遷其部于靈州,置安樂州,以諾曷缽為刺史。其中的一支曲澤部便移居到賀蘭山以西地區(qū),周旋于唐、吐蕃、回鶻三大強國之間。出于歷史原因,曲澤部與唐朝一直保持密切往來,但基于現(xiàn)實他們也曾與吐蕃聯(lián)手侵犯過唐朝邊境。
王希廉出鎮(zhèn)朔方后,對曲澤部多方籠絡,與之結盟對抗吐蕃。八月初,曲澤部首領阿斯爾密上表文宗皇帝李昂,表示愿意出兵協(xié)助朔方鎮(zhèn)收復被吐蕃奪去的隴西重鎮(zhèn)會州。條件是希望得到唐朝的正式冊封,李昂答應了阿斯爾密的請求。阿斯爾密率軍重創(chuàng)吐蕃,助朔方鎮(zhèn)奪回了會州。李昂依約定遣使撫慰,在賀蘭山設羈縻州,以阿斯爾密為刺史。不想朝中派出的宣慰使禮部侍郎鄭昶途中突發(fā)惡疾誤了約定的期限。
不知就里的阿斯爾密認為是唐朝爽約,憤然返回曲澤舊地。此后曲澤騎兵數(shù)次越過賀蘭山侵擾大唐邊界。朔方節(jié)度使王希廉上表朝廷請派重臣勛貴前往撫慰,因潁王李炎與阿斯爾密有舊,李昂這才以其為使前往撫慰。
“朕要你派大軍護衛(wèi),你說什么八十龍騎衛(wèi)足矣,八十足矣?,F(xiàn)在怎么樣了?人呢?”
“老奴該死,老奴該死?!蓖跏爻芜B連叩頭謝罪,神態(tài)恭順之極。
在他身后并排跪著兩個太監(jiān),左邊的叫龐懷,另一個叫郭勤,龐懷看著穩(wěn)重厚道,郭勤則顯得有些急躁尖刻。兩人對李昂的暴怒都露出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情。他們雖然也趴在地上,卻不像王守澄那樣誠惶誠恐,而是時不時地弄出點小動作:伸個腿啦,甩甩手腕啦,一如頑童在課堂上背著老師做小動作一樣。
大殿里依舊雷聲滾滾。
“該死,該死,朕看你確實該死,你早就該死,你這個老不死的狗奴才!”皇帝隨心所欲地罵著,但當他發(fā)現(xiàn)自己實際上是在罵一根穿著繡金蟒袍的枯木時,心中頓時沒了快感。他將奏折劈臉朝王守澄砸去,“三日之內(nèi),找不到李炎,朕取你項上狗頭!”
口干舌燥的皇帝甩手而去,燈火昏暗的紫宸殿顯得空蕩而寂靜。
王守澄仍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嘴里反復咕噥著“謝主隆恩”四個字。因為跪得太久,雙腿已經(jīng)麻木,因此他費了老大的勁也未能站起來。跪在他右后側的郭勤一咬牙先他一步站起身來,弓腰摻住了他的手臂;龐懷仍舊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跪著不動,直到王守澄顫巍巍地站直身體,他才探腰撿起丟在一旁的奏章,弓身呈遞過去。
王守澄哼了一聲,沒有去接龐懷遞上來的奏章,而是側過臉教訓郭勤:“還是一味的急躁。讓咱家說你什么好,教了多少回的規(guī)矩,總也記不住。天子就是天子,臣子就是臣子,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雷霆甘露俱是天恩!這個東西搞不明白,那是要砍腦袋的!”
“佛祖教訓的是,兒子一定改過來?!惫诿C色答道。
王守澄扶了下腰,龐懷忙丟了手中的奏折,雙手變錘輕輕地敲擊起來。王守澄不耐煩地撥開他的手,左右張望了一眼,疾步向丹階走去。
龐懷忙搶先一步用衣袖撣了撣丹階上的細塵,然后手腳麻利地取出一方絲巾鋪墊起來。王守澄剛一屁股坐下來,那邊郭勤已端來了一支燭臺。
當今天子崇尚節(jié)儉,宮殿里的燈燭非值重要慶典只準點一半,故此大殿里光線昏暗,看人臉不清,看書難見字。王守澄指著地上的奏折,黑著臉問:“是誰遞上去的?”
“還能有誰?鄭注唄?!惫诩饴暭鈿獾卮鸬?,不懷好意地看了看龐懷。一直鎮(zhèn)定自若的龐懷此刻卻是冷汗淋漓,臉色也發(fā)白了。
郭勤提到的這個鄭注,現(xiàn)居工部尚書之職。此人原是一個江湖游醫(yī),因其機敏善辯得到王守澄的賞識和信任。
一年前,文宗皇帝風疾發(fā)作,口不能言,手不能寫。龐懷舉薦鄭注為皇帝診治,鄭注不負所望,治愈了皇帝的風疾,由此得寵,由一介江湖游醫(yī)一躍而成為朝中重臣。
“忘恩負義的東西!”王守澄惡狠狠地拍了下大腿。龐懷慌忙跪地請罪:“兒子識人不善,請佛祖責罰?!饼嫅迅以诶畎好媲巴嫘幼鳎谕跏爻蚊媲皡s跪的鐵鑄一般,紋絲不動。
“算啦。當初咱家也是看走了眼,你起來吧。”聽了王守澄這句話,龐懷感動的淚流滿面。
“你們說說這個人該怎么處置?”
“我看他是靠不住了,不如……”郭勤做了個割喉的動作。
王守澄嘆息了一聲,說道:“殺他容易,可大家就都沒臉啦。這樣不妥。”
“依兒子看,不如將他逐出京城,去,鳳翔,讓張仲清來動手,或許穩(wěn)妥些?!饼嫅涯税褱I獻了一條計。
郭勤沉吟道:“只是太和殿那邊,肯不肯放呢。”
“你這個小腦袋瓜子總是有好主意!”王守澄摸了摸龐懷的腦門,眼瞇成了一條縫。他又望著郭勤說道:“你們都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他巴不得所有的節(jié)度使都是他的親信呢,這事我看八九不離十。”
“啊……”王守澄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吧嗒吧嗒嘴,用衣袖擦掉殘留嘴角的口水。他看到殿門口有個小太監(jiān)探頭探腦巴巴地打這邊望,猶猶豫豫的不敢進來,于是舉起胖胖的小手朝他招了招。
小太監(jiān)一路小跑趕過來,雙膝跪地,將一份奏章舉過頭頂說道:“佛祖,朔方節(jié)度使王希廉八百里奏報?!?br/>
郭勤抬腳就踹小太監(jiān):“八百里奏報你也敢壓在手上,你有幾個腦袋?!”小太監(jiān)慌忙叩頭謝罪。郭勤取過奏章拆了封印,掃了一眼奏章的內(nèi)容,臉上頓時綻出笑容。
“佛祖,大喜事,潁王殿下找到了?!?br/>
王守澄閉目哼了一聲,一副早已了然于胸的架勢。
郭勤繼續(xù)往下說:“王希廉說他手上有證據(jù)證明潁王遇險與吐蕃有關,他請求出兵討伐吐蕃。請朝廷緊急調(diào)撥十萬石軍糧和五十萬兩軍餉。”
“討伐吐蕃?”王守澄不由地笑出聲來,“咱家看他是借口要銀子。”
“他也不怕讓人笑掉大牙!他以為自己還是神策軍的大將軍呢。”郭勤看著王守澄的臉色說道,“普天之下除了佛祖親手**的神策軍誰敢跟吐蕃人硬干。”
“還是讓他去討伐吧,免得讓人在背后嚼咱們的舌頭。至于銀糧嘛,讓他自己去想辦法吧,馬上連官員的俸祿都發(fā)不出了,哪有閑錢給他呀?!?br/>
“這話說得好!龐懷,這道圣旨就由你來擬寫。”王守澄打了個哈欠,頭枕著手臂打起了盹,“你們都歇著去吧,怪累的慌的?!?br/>
郭勤和龐躬身退出了延英殿,忙碌的一天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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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衣,是內(nèi)侍省少監(jiān)郭勤手里掌握的一個效率極高的情報組織。
他旗下的密探數(shù)以萬計,他們的足跡遍布于大唐帝國的每一個角落。上至廟堂奏對、攻守媾和,下至嶺南某偏遠小城的菜價漲跌,沒有什么事能瞞得過郭勤的眼睛。瞞不過郭勤也就瞞不過王守澄,因為郭勤是王守澄最可信賴的一雙眼睛。
每日寅時,大太監(jiān)林同為就會將各地匯總來的情報擇要匯報給郭勤,郭勤去粗取精篩選出最有價值的東西報給王守澄。郭勤聽匯報時務求仔細,每個細節(jié)都不放過,王守澄卻只聽其大要,同樣一件事林同為匯報給郭勤時要用一百句話來描述,而郭勤給王守澄匯報時至多只能說三句話,再多王守澄就嫌麻煩了。
與王守澄面前那個急躁尖刻的郭勤不同,回到了內(nèi)侍省的郭勤,全然就像是另外一個人,睿智、果敢、機警且鋒芒畢露。一群小太監(jiān)像他服侍王守澄一樣,忠順勤謹?shù)馗谒砗蟆?br/>
“最近京里有什么奇聞趣事么?”郭勤呷了一口濃茶,精神為之一振,然后漫不經(jīng)心地問侍立在桌案前的林同為。
身為王守澄的左膀右臂,大明宮里炙手可熱的權臣,郭勤最大的奢望卻是能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覺。每日批閱公文都要到子時,然后衣不解帶地靠著椅子上睡個囫圇覺。寅時初刻小太監(jiān)要來叫醒他,腦子還是迷迷糊糊的只能用涼水浸臉驅走睡意。喝了一碗濃茶,就又開始了新一天的忙碌。郭勤進宮已經(jīng)二十三年了,年年月月日日,周而復始,不死不休。
“國子監(jiān)司業(yè)謝德昌新近娶了一房小妾,新婚之夜,老謝跟新人講笑話,逗得新人咯咯笑。誰知竟惹惱了隔壁的老妻,沖過來與新人對罵,罵著罵著就掐了起來,老謝慌著去勸和,結果左臉讓老妻抓了,右臉又讓小妾給撓了,害的他沒臉見人,一連請了好幾天假……”林同為拿不準郭勤說的“奇聞趣事”是指哪些,便挑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閑事來探探風向。
“西寧侯府的那個楊昊是不是醒了?”郭勤突然打斷了林同為的話,顯然林同為選的這樁“奇聞趣事”并不合他的胃口。
“干爹說的是那個醉臥青石板,一連昏迷了八十一天的呆霸王吧?他呀一個月前就醒了?!绷滞瑸橛洃浟@人,朝中八品以上官員的姓名、籍貫、生辰、喜好、黨派他都爛熟于胸。楊昊雖然只是個小官,卻也在他記憶之列。
郭勤突然問起了楊昊,林同為絲毫不感吃驚,因為幾個月前他在這個人身上可沒少下功夫。郭勤茶碗里的茶水沒了,林同為立即接過茶碗,倒去殘茶。從柜櫥里摸出茶葉罐,夾了一把茶葉放進茶碗里。
“再多放些?!惫谔嵝训?,他喜歡喝濃茶。
門旁侍候的小太監(jiān)麻溜地到水壺房里提來了開水,林同為把沖泡好的茶碗放到郭勤面前。然后說道:“干爹您放心吧,我們的人已經(jīng)派進去了?!?br/>
“他昏迷的原因查明白了嗎?”郭勤揭開碗蓋吹了吹滾燙的茶水。
“是被人用迷香迷倒的,但不能確定是誰下的手?!绷滞瑸樾⌒牡鼗卮鸬?。
郭勤眼瞼低垂,似乎在看地上的什么東西。其實這是他思考問題時的一貫姿勢。
林同為眨了眨眼,小心地問道:“干爹,您說會不會是那邊的人做的?”
“是與不是都要有證據(jù)。”郭勤抬起頭,若有所思地說道,“這么一折騰,你再派人過去,還能查的到什么呢?!?br/>
“那兒子把人叫回來?”林同為試探著問。
“進去了就算啦,一動不如一靜,且看他們有什么動作?!惫趯⒉柰敕帕讼聛?,用手捏了捏眉心。林同為忙走到他身后手法嫻熟地捏起肩來。
“潁王的球賽籌辦的怎樣了?”郭勤很受用地閉著眼問。
“一直是他府中里的長史唐默在操辦,場地已經(jīng)定了,參賽者的名單也拿到了?;仡^兒子給干爹送來?!?br/>
“我不看了。你記著,倘若球賽那天圣上突然駕臨球場,一定要給我盯緊咯。”
林同為眨巴眨巴眼,小心地應了聲:“兒子懂了。”
“你懂個屁!”郭勤忽然罵了一聲。
林同為的臉色忽然變得灰暗無光,從郭勤的語氣里他隱隱地嗅出了一絲不安:“兒子糊涂,請干爹指點迷津。”
“我也不知道會出什么事,只是最近右眼皮老是跳,萬事小心吧。”
“兒子知道了,兒子一定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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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昂:即唐文宗,原名李涵,后改名李昂,本文統(tǒng)一稱李昂。
②李炎:即后來的唐武宗,唐穆宗第五子,唐文宗弟。原名李瀍,死前改名為李炎,本文統(tǒng)一稱李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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