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歷九月，太陽依然沒有回憶起自己冬日的柔和美麗，從一出山起就露出一副讓人急得渾身冒汗的紅彤彤面孔，一直傲慢地懸在人的頭頂上，終于等到它又落山了時，它仍要伸出半輪舌頭將天邊舔得一片猩紅。這樣，被烤蔫了的垸子才從迷糊中清醒過來。一只狗黑溜溜地從竹林里攆出一群雞，一團(tuán)團(tuán)黃東西驚得滿垸咯咯叫，暮歸的老牛不滿地哼了一聲，各家各戶的煙囪趕緊吐出一團(tuán)黑煙。黑煙翻滾得很快，轉(zhuǎn)眼就上了山腰，而這時的煙囪開始徐徐緩緩地飄灑出一帶青云。

    天黑下來時，張英才坐在垸邊的大樟樹下看完手里拿的那本小說上的最后一頁。這本小說名叫《小城里的年輕人》，是縣文化館的一名干部寫的。他很喜歡它。七月初高中畢業(yè)回家時，他把它從學(xué)校圖書室里偷來了。那次偷書是較大的行動，共有六個人參加，都是些高考預(yù)選時篩下來的。別人盡挑家電修理、機(jī)械修理、養(yǎng)殖種植等方面的書，他只挑了這一本，然后就到外面去望風(fēng)放哨。張英才不記得自己已看過幾遍，聽說舅舅要來，他就捧著這書天天到垸邊去等。一邊等一邊看，兩三天就是一遍，越看越覺得死在城里也比活在農(nóng)村好。近半個月，他至少兩次看見一個很像舅舅的男人在遠(yuǎn)遠(yuǎn)地走著，每每到前面的岔路口便變了方向，走到鄰垸去了。今天是第三次，太陽下山之前，他又見到那個像是舅舅的人在那岔路口上，和他的目光分手了。張英才閉上眼睛，往心里嘆氣。天一暗，野蚊子都出動起來，有幾只很敏捷地?fù)涞剿哪樕希５盟庖惶?，一巴掌煽去將自己打得生疼。他爬起來，拿上書往家里踱去?br/>
    進(jìn)門時，母親望著他說：“我正準(zhǔn)備喚你挑水呢?！睆堄⒉艑涣陶f：“早上挑的，就用完了？”母親說：“還不是你講究多，嫌塘里的水臟，不讓去洗菜，要在家里用井水洗。”張英才無話了，只好去挑水。挑了兩擔(dān)水缸才裝一小半，他就歇著和母親說話，說：“我看到舅舅到隔壁垸里去了?！蹦赣H一怔：“你莫瞎說?！睆堄⒉耪f：“以前我沒作聲。我看見他三次了。”母親怔得更厲害了，說：“看見也當(dāng)沒看見，不要和別人說，也不要和你父說。”張英才說：“媽你慌什么，舅舅思想這樣好不會做壞事的?！蹦赣H苦笑一聲：“可惜你舅媽太不賢德。不然，我早就上他家去了，免得讓你天天在那里苦盼死等。”張英才說：“她還不是仗著叔叔在外面當(dāng)大官。”母親說：“也怪你舅舅不堅決，他若是娶了隔壁垸的藍(lán)二嬸，也不至于像現(xiàn)在這樣在女人面前抬不起頭來。人還是不高攀別人為好?！睆堄⒉藕苊舾校骸澳闶墙形覄e走舅舅的后門？”母親忙說：“你這伢兒怎么盡亂猜，猜到舅舅頭上去了?！睆堄⒉乓ба勒f：“我可不怕攀高站不穩(wěn)。我把丑話說在先，你不讓舅舅幫我找個工作，我連根草也不幫家里動一動。”說著他操起扁擔(dān)，挑著水桶出門去，在門口，腳下一絆險些摔倒，他罵了一聲：“狗日的！”母親生氣了：“天上雷公，地下母舅，你敢罵誰？”張英才說：“誰我都敢罵，不信你等著聽。”果然挑水回來時他又罵了一聲。母親上來輕輕打了他一耳光，自己卻先哭了起來，嘴里聲稱：“等你父回來了，讓他收拾你。”

    張英才因此沒吃晚飯，父親回來時他已睡了。躺在床上聽見父親在問為什么，母親說剛才他突然頭疼起來了。父親說：“屁，是讀書讀懶了身子。”說著氣就來了，“十七八的男人，屁用也沒有：去年預(yù)選差三分，復(fù)讀一年反倒讀蝕了本，今年倒差四分?！睆堄⒉琶缮媳蛔硬宦牐€用手指塞住耳朵。后來母親進(jìn)房來，放了一碗雞蛋在他床前，小聲說：“不管怎樣飯還是要吃的，跟別人過不去還可以，跟自己過不去那就比苕還苕了。”又說：“你也真是的，讀了一年也不見長進(jìn)，哪怕是比去年少差一分，在你父面前也好交代些呀！”悶了一會兒，張英才就出了一身汗，他撩開被子見母親走了，就下床，閂上門，趴到桌子上給一位女同學(xué)寫信，他寫道：我正在看一本《小城里的年輕人》，里面有篇叫《第九個售貨亭》，寫得棒極了！而你就像里面那個叫玉潔的姑娘，你和她的心靈一樣美。寫了一通后，他忽然覺得沒話寫了，想想后，又寫道：我舅舅在鄉(xiāng)文教站當(dāng)站長，他幫我找了一份很適合我個性的工作，過兩天就去報到上班，這個單位大學(xué)生很多。至于是什么單位，現(xiàn)在不告訴你，等上班后再寫信給你，管保你見了信封上的地址一定會大吃一驚。寫完后，他讀了一遍，不覺一陣臉發(fā)燒，提筆準(zhǔn)備將后面這段假話劃掉，猶豫半天，還是留下了?；剞D(zhuǎn)身他去吃雞蛋，一邊吃一邊對自己說：天下女伢兒都愛聽假話。雞蛋吃到一半，他忽然想想自己一分錢也沒有，明天寄信買郵票這樣的小事，還得伸手朝父母討錢。他勉強(qiáng)再吃了兩口，怎么也吃不下去了，推開碗，仰面倒在床上無聲地哭起來。

    張英才醒來時，才知道自己睡了一夜，連蚊帳也沒放下，身上到處是紅皰皰，癢死個人。他坐起來看到昨夜吃剩下的半碗雞蛋，覺得肚子餓極了。他想起學(xué)校報欄上的衛(wèi)生小知識說隔夜的雞蛋不能吃，就將已挨著碗邊的手縮回來。這時，母親在推房門。他懶得去開門，他知道那門閂很松，推幾次就能夠推開。

    推幾下，門真的開了。母親進(jìn)來低聲對他說：“你舅舅來了。你態(tài)度可要放好點，別像待我和你父一樣。”母親掃了幾眼那半碗雞蛋和張英才，嘆口氣，端起碗三兩口就喝光了。張英才想提醒母親，話到嘴邊停住了。他穿好衣服走到堂屋，沖著父親對面坐著的男人客客氣氣地叫了聲舅舅。

    舅舅說：“英才，我是專門為你的事來的。”父親說：“蠢貨！還不快謝謝。”張英才看了一眼舅舅的腳，從鄉(xiāng)里到這兒有二十多里路，這大清早的露水重得很，舅舅的皮鞋上卻是干干凈凈的，他覺得自己心中有數(shù)了，嘴上還是道了謝。舅舅說：“我給你弄了一個代課的名額。這學(xué)期全鄉(xiāng)只有兩個空額，想代課的卻有幾十個，所以拖到昨天才落實。你抓緊收拾一下，吃了早飯我送你到界嶺小學(xué)去報到。”張英才聽了耳朵一豎：“界嶺小學(xué)？”母親也不相信：“全鄉(xiāng)那多學(xué)校，怎么偏把英才送到那個大山杪子上去？”舅舅說：“正因為大家都不愿去，所以才缺老師，才需要代課的。“父親說：“不是還有一個名額么？”舅舅愣了愣才回答：“鄉(xiāng)中心小學(xué)有個空缺，站里研究后，給了隔壁垸的藍(lán)飛?！蹦赣H見父親臉上變色，忙搶著說：“人家藍(lán)二嬸守寡養(yǎng)大一個孩子不容易，照顧照顧也是應(yīng)該的?！备赣H掉過臉沖著母親說：“那你就弄碗農(nóng)藥給我喝了算了，看誰來同情你?！本司瞬桓吲d了：“別有肉嫌肥，不干就說個話，我好請別人家的孩子，免得影響全鄉(xiāng)的教育事業(yè)?！备赣H一聽軟了：“當(dāng)了宰相還想當(dāng)皇帝呢，人哪不想好上加好呢，我們這是說說而已?！蹦赣H抓住機(jī)會說：“英才，還不趕快收拾東西去！”一直沒作聲的張英才說：“收拾個屁！我不去代課?！?br/>
    父親當(dāng)即去房里拎出一擔(dān)糞桶，擺在堂屋里，要張英才隨糞車一路到鎮(zhèn)上去拉糞。張英才瞅著糞桶不作聲。舅舅挪了挪椅子，讓糞桶離自己遠(yuǎn)點，離張英才近點，邊挪邊說：“你沒有城鎮(zhèn)戶口，剛一畢業(yè)就能到教育上來代課就算很不錯啦，再說你不吃點苦，我怎么有理由在上面幫忙說話呢？”父親在一邊催促：“不愿教書算了，免得老子在家沒個幫手?！睆堄⒉盘痤^來說：“父，你放文明點好嗎？舅舅是客人又是領(lǐng)導(dǎo)干部，你敢不敢將糞桶放在村長的座位前面？”父親愣愣后將糞桶拎了回去。

    母親早就進(jìn)房幫張英才收拾行李去了。堂屋只剩下舅甥兩人。張英才也挪了一下椅子，和舅舅離得更近些，貼著耳朵說：“我知道，你是昨天來的，你先去了隔壁垸里?！蓖Ｒ煌?，他接著說：“假如我去了那上不巴天、下不接地的地方，你被人撤了職那我怎么辦？”舅舅回過神來：“你這伢兒，盡瞎猜，我都快五十的人了，還不知道卒子該怎么拱？先去了再說。我在那兒呆了整十年才解決戶口和轉(zhuǎn)正。那地方是個培養(yǎng)人才的好去處，我一轉(zhuǎn)正就當(dāng)上了文教站長?！?br/>
    舅舅從懷里掏出一副近視眼鏡，要張英才戴上。張英才很奇怪，自己又不是近視眼，戴副眼鏡不是自找麻煩么。舅舅解釋半天，他才明白，舅舅是拿他的所謂高度近視做理由，站里其他人才同意讓他出來代課的。舅舅說：“什么事想辦成都得有個理由，沒有理由的事，再狠的關(guān)系也難辦，理由小不怕，只要能成立就行?！睆堄⒉糯髁搜坨R后什么也看不清，而且頭昏得很。他要取，舅舅不讓，說本來準(zhǔn)備早幾天送來讓他戴上適應(yīng)適應(yīng)，卻耽擱了，所以現(xiàn)在是分秒必爭。還說，界嶺小學(xué)沒人戴眼鏡，他戴了眼鏡去，他們會看重他一些，另外，他戴上眼鏡顯得老成多了。

    張英才站起來走了幾步，連叫：“不行！不行！”父母親不知道情由，從房里鉆出來說：“都什么時候了，還在叫不行！”父親還罵：“你是駱駝托生的，生就個受罪的八字?！睆堄⒉庞檬置坨R說：“你除了八字以外什么也不懂?！闭f完便進(jìn)房里去，片刻夾著那本小說出來說：“舅舅，我們走吧！”母親說：“還沒吃早飯呢！”張英才說：“我今天走上工作崗位，該舅舅請我的客?！本司撕芩斓攸c點頭，讓張英才的父母很是吃驚，幾乎同時說：“這不是屁股屙尿——反了么！”

    張英才背著行李出門時，垸里的幾個年輕人還來勸他別去，說我們這塊地盤和界嶺比，就像城里和我們這兒比一樣。張英才不聽，說人各有志，人各有命嘛。父親聽了這句話很高興，認(rèn)為兒子長進(jìn)多了，這一年復(fù)讀總算沒白讀。臨和家里人分手時，母親哭了，父親不以為然，在一旁數(shù)落說：“又不是去當(dāng)兵，哭個什么！”在路上，張英才一直想這個問題，怎么去當(dāng)兵的就可以哭，大家不都是搶著去么？

    舅舅是誠心請張英才的客，一路上逢賣吃食的地方就進(jìn)去問，但大家賣的都是隔夜的油條。到上山前的最后一處店子仍是這樣，舅舅只好買上十根油條塞進(jìn)他提著的網(wǎng)兜里，卻又將十只皮蛋塞進(jìn)張英才的挎包里。

    山路有二十多里遠(yuǎn)，陡得面前的路都快抵著鼻尖了。路不好走，又戴著很別扭的眼鏡，張英才很少顧得上和舅舅說話。歇腳時，他問學(xué)校的基本情況，舅舅要他別急，等會一看就清清楚楚。他又問當(dāng)小學(xué)老師要注意些什么。舅舅說，看見別的老師打?qū)W生時裝作什么也沒看見就行。張英才見舅舅對這類話不感興趣，就不再問這些，回頭問藍(lán)飛的母親年輕時長得漂不漂亮。等了半天不見動靜，朦朧中他覺得有些異樣，摘下眼鏡一看舅舅正在揉眼窩。

    之后沒有再歇，一口氣爬上界嶺。一排舊房子前面一桿國旗在山風(fēng)里飄得叭叭響，舊房子里傳出一陣讀書聲，貼在墻上的兩張紅紙寫著兩條標(biāo)語：歡迎上級領(lǐng)導(dǎo)來校指導(dǎo)工作！歡迎新老師！張英才摘下眼鏡讀了標(biāo)語后，心里多少有點激動。這時，不知從哪里鉆出一個中年男人，很響亮地叫：“萬站長，怎么這早就來了，這可是殺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呀！”舅舅笑笑說：“還不是想來趕早飯！”說著就向張英才介紹，說這人就是校長，姓余。又將張英才向余校長作了介紹。

    余校長招呼他們進(jìn)屋里弄早飯吃。余校長親自動手炒了兩碗油鹽飯端上來，正吃著又進(jìn)來了兩個年輕一些的男人。經(jīng)介紹，知道一個是副校長，叫鄧有梅。另一個是教導(dǎo)主任，叫孫四海。張英才裝著擦鏡片上的水霧，想將他們觀察得清楚些，看了半天，除了覺得他們瘦得很普通外，沒有什么特別的印象。

    舅舅這時吃完了，抹抹嘴說：“也好，全校的教職工都到齊了，我就先說幾句！”張英才聽了吃驚不小，來了半天沒見到學(xué)生下課休息，他以為教室里還有別的老師呢。舅舅說的無非是些新學(xué)期要有新起色新突破之類的套話，說得很起勁，一本正經(jīng)的，張英才聽得一點意思也沒有，他裝作出去小便，走到外面遛了一圈，才發(fā)現(xiàn)幾間教室里一個老師也沒有，他猜不出哪是幾年級，三間教室是如何裝下六個年級呢？黑板上也辨不出，都是語文課，都是作文、生字和造句等內(nèi)容。他回去時舅舅終于講完了，接下來是余校長講。余校長講了幾句嗓子就啞了。鄧有梅見了毫不客氣地說：“你嗓子痛就歇著，我來向站長匯報?！闭f著打開捧在手里的小本子，一五一十地說起來，剛說了入學(xué)率和退學(xué)率兩個數(shù)字，舅舅就打斷他的話，說這些報表上都有，說點報表上沒有的情況。鄧有梅眼睛一轉(zhuǎn)，就說了幾件他如何動員適齡兒童上學(xué)的事，還說他墊了幾十塊錢，給交不起學(xué)費的學(xué)生買課本。鄧有梅說了半天，見站長既不往心里記也不往本子上記，就知趣地打住了。接下來是孫四海說，孫四海低低地說了一句：“村里已經(jīng)有九個月沒給我們發(fā)工資了?！比缓缶蜎]話。

    舅舅也不追問，起身說到教室去看。到了第一間教室余校長說這是五六年級。張英才看到大部分同學(xué)都沒有課本，手里拿的是一本油印小冊子，正想問，卻聽到舅舅說：“這些油印課本又是你老余的杰作吧？”余校長說：“我這手再也刻不動鋼板了，我讓他們自己刻的?！睆堄⒉趴匆娋司俗ブ嘈ｉL那雙大骨節(jié)的手輕輕嘆了口氣。第二間教室是三四年級，是孫四海帶的，學(xué)生們用的卻是清一色新課本。一問，學(xué)生們都說是孫老師幫他們買的。再一問，孫四海卻說這是學(xué)生們自己的勞動所得。張英才見舅舅想追問，余校長連忙將話岔開了，要他們?nèi)タ纯匆欢昙墶o疑，這個班是鄧有梅帶的，所以，一進(jìn)教室，他就接上剛才匯報時的話題，指著一個個學(xué)生說自己動員他們?nèi)雽W(xué)的艱難。正說著，舅舅忽然打斷他的話問：“今年招了多少新生？”鄧有梅說：“四十二個?！本司苏f：“你數(shù)數(shù)看，怎么只有二十四個?！编囉忻氛f：“別人都請假了?！本司苏f：“連桌子椅子也請假了？老余，馬上要搞施行《義務(wù)教育法》檢查，不要到時弄得你我都過不去喲！”鄧有梅紅著臉不說話。余校長一邊連連點頭。孫四海嘴角掛著一絲冷笑。張英才把這些全看在眼里?；仡^整理余校長給他騰出的一間宿舍時，他瞅空問舅舅這三人之間是不是面和心不和。舅舅要他少管這些閑事，并記住階級矛盾和民族矛盾的關(guān)系，舅舅說，在這兒他和他們算不上是一個民族的，他是外來人，他們會將他看成是一個侵略者。張英才對這話似懂非懂。

    房間的壁上掛著一只扁長的木匣子。張英才取下來打開后，才知道這是一只琴，他沒見過這種琴，一排按鍵寫著1234567i，底下是幾根金屬弦。他用手指撥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像余校長的嗓門。他問：“舅舅，這是什么琴。”舅舅看也不看，邊掛蚊帳邊說：“那上面寫著字呢！”他摘下眼鏡細(xì)看，果然琴蓋上印著鳳凰琴三個字，還有一排小字是：北京市東風(fēng)民族樂器廠制造。房間收拾好后，張英才將那本《小城里的年輕人》拿出來，端端正正地擺在床頭邊。

    正好余校長來了，他看了看書說：“這個作者我認(rèn)識，他以前也是民辦教師，我和他一起開過會。他幸虧改了行，不然，恐怕和我現(xiàn)在差不多。”張英才正想問點什么，舅舅說：“老余，你這不是潑冷水嗎？”余校長忙說：“我還敢擺弄冷水？我這身風(fēng)濕病再弄冷水，恐怕連頭發(fā)都要生出大骨節(jié)來?！?br/>
    這時學(xué)校放學(xué)了。張英才后來才熟悉這學(xué)校的規(guī)矩，因為學(xué)生住得散，來得晚，走得早，所以一天只有兩節(jié)課，上午一節(jié)，下午一節(jié)。一些學(xué)生往山凹跑，一些學(xué)生往山上跑。張英才不明白，鄧有梅告訴他，上下都是去采蘑菇，扯野草。余校長叫他們?nèi)コ燥垺Ｕ灾?，學(xué)生們都回來了，將野草和蘑菇分別放進(jìn)余校長家的豬欄和廚房里。張英才望著直納悶，這不是剝削學(xué)生欺壓少年么？正想著，余校長起身離座走進(jìn)廚房。聽動靜，像是在里面給學(xué)生打飯，果然就有許多學(xué)生端著飯碗從里面走出來，到另一間屋子里去了，跟著余校長雙手捧著一盆菜出來。舅舅開口叫：“老余，你等等。”說著轉(zhuǎn)身叫張英才回屋去將那些油條拿來，交給老余，讓老余分給學(xué)生。張英才看見學(xué)生大口大口地吃著分到手的半片油條，心里有些不好受。舅舅問余校長，哪幾個孩子是他自己的。余校長指了三下，張英才連續(xù)三次想到電視里的非洲饑民。舅舅嘗了嘗學(xué)生們的菜后，臉色陰冷地說：“老余，你老婆已拖垮了，再拖幾年恐怕你全家都得垮?！庇嘈ｉL嘆氣說：“我不是黨員，沒有黨性講，可我講個做人的良心，這么多孩子不讀書怎么行呢？拖個十年八載，未必村里經(jīng)濟(jì)情況還不會好起來么？到那時再享福吧！”

    張英才聽了半天終于明白，學(xué)校里有二三十個學(xué)生離家太遠(yuǎn)，不能回家吃中午飯，其中還有十幾個學(xué)生，夜晚也不能回家，全都宿在余校長家。家長隔三差四來一趟，送些鮮咸菜來，也有種了油菜的每年五六月份，用酒瓶裝一瓶菜油送來。再就是米，這是每個學(xué)生都少不了要帶來的。

    吃罷飯，張英才的舅舅要進(jìn)房里去看看余校長的老婆。余校長攔住堅決不讓進(jìn)門，口口聲聲稱誰見了她那模樣，準(zhǔn)保要惡心三天。拉扯一陣，動靜大了，驚動了房里的人，那女人就在里面蔫妥妥地說：“領(lǐng)導(dǎo)的好意我領(lǐng)了，請領(lǐng)導(dǎo)別進(jìn)來?！弊髁T后，余校長就勸張英才的舅舅下山，不然趕不上太陽，黑了就不好辦。舅舅說：“是該走，你們都陪著我，都不去上課，學(xué)生們都放了鴨子?！蓖Ａ送Ｓ值溃骸拔疫@外甥初出茅廬，就此托付三位了?！编囉忻窊屧谟嘈ｉL前面說：“已研究過了，高低都不就，就中間，讓他跟孫主任兩個月，然后接孫主任的班，孫主任再接余校長的班，余校長騰出來抓全盤工作和全村的掃盲工作?！本司说谝淮涡α恕｀囉忻芬娍p插針，猛地問：“萬站長，今年還有沒有民辦教師轉(zhuǎn)正的名額？”張英才聽了心里一愣，他見旁邊的孫四海也豎起耳朵等回音。舅舅想也不想，堅決地回答：“沒有！”大家聽了很失望，連張英才也有點失望。

    看見舅舅走遠(yuǎn)了，張英才忽然感到孤單。旁邊的鄧有梅忽然說：“快去，你舅舅在招呼你呢！”一看舅舅在招手，他連忙跑過去，到了近處，舅舅說：“忘了件事，他們要問你這眼鏡是幾多度；你就說是四百度?！睆堄⒉耪f：“我還以為你跟我說什么秘密事呢？”舅舅沒理，走了。

    剩下他和他們?nèi)齻€時，他們果然問他的眼鏡多少度，他不好意思說，但最終仍說是四百度。孫四海借去試了試，然后說，“不錯，是四百度?！睆堄⒉乓娪錾狭苏娼暎挥傻糜行┖笈?，同時佩服舅舅想得真周到，這樣的人，犯了錯誤也不會讓別人察覺。

    下午仍然只有一節(jié)課，張英才陪著孫四海站了兩個多小時。孫四海怎么講課他一點也沒印象，他一直在琢磨六年級分三個班，這課怎么上。中間孫四海扔下粉筆去上廁所，他跟上去趁機(jī)問這事，孫四海說，我們這學(xué)校是兩年招一次新生。返回時，教室里多了一頭豬。張英才去攆，學(xué)生們一齊叫起來，說這是余校長養(yǎng)的，它就喜歡吃粉筆灰。孫四海在門口往里走著說，別理它就是。往下去，張英才更無法專心，他看看豬，看看學(xué)生，心里很有些悲哀。

    山上黑得早，看著似黃昏，實際才四點左右。學(xué)校放學(xué)了，沒有走的留在余校長家住宿的十幾個學(xué)生，在一個個頭較高的男孩帶領(lǐng)下，參差不齊地往旁邊的一個山凹走去。眼里沒有學(xué)生，只有豬，張英才感到很空虛。他取下那只鳳凰琴，擰下鋼筆帽，左手拿著撥弦，右手按那些鍵，試著彈了一句曲子，不算好聽，過得去而已，彈了幾下，就沒興趣。他歇下來后，忽地一愣，怎么音樂還在響？再聽，才知是笛子聲。張英才趴到窗口一望，見孫四海和鄧有梅一左一右背靠背靠在外面的旗桿上，各人橫握一根竹笛，正在使勁吹著。

    山下升起了霧，順著一道道峽谷，冉冉地舒卷成一個個云團(tuán)，背陽的山坡鋪著一塊塊陰森的綠，早熟的稻田透著一層淺黃，一群黑山羊在云團(tuán)中出沒著；有紅色的書包跳躍其中，極似瀟瀟春雨中的燦爛桃花。太陽正在無可奈何地下落，黃昏的第一陣山風(fēng)就吹褪了它的光澤，變得如同一只繡球，遠(yuǎn)遠(yuǎn)的大山就是一只獅子，這是豎著看，橫著看，則是一條龍的模樣。

    吹出的曲子覺得很耳熟，聽下去才搞清是那首《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節(jié)奏卻是慢了一倍。兩支笛子一個聲音高一個聲音低，緩慢地吹出許多悲涼。張英才心里跟著哼一句試試，那節(jié)奏，半天才讓他哼出“幸福的歌兒”幾個字。他也走到旗桿下，道：“這個曲子要歡快些才好聽。”他們沒理他。張英才就在一旁用巴掌打著節(jié)拍糾正?？墒菦]用。張英才惆悵起來，禁不住思索一個問題：能望見這桿旗的地方，會不會聽見這笛聲？

    忽然哨聲響起，余校長叼著一只哨子，走到旗桿下，跟著那十幾個學(xué)生從山凹里跑回來，在旗桿面前站成整齊的一排。余校長望望太陽，喊了一聲立正稍息，便走過去將帶頭的那個學(xué)生身上的破褂子用手理理。那褂子肩上有個大洞，余校長扯了幾下也無法將周圍的布扯攏來，遮住露出來的一塊黑瘦的肩頭。張英才站在隊伍的后面，他看到一溜瘦干干的小腿都沒有穿鞋。這邊余校長見還有好多破褂子在等著他，就作罷了。這時，太陽已挨著山了。余校長猛地一聲厲喊：“立正——奏國歌——降國旗！”在兩支笛子吹出的國歌聲中，余校長拉動旗桿上的繩子，國旗徐徐落下后，學(xué)生們擁著余校長，捧著國旗向余校長的家走去。

    這一幕讓張英才著實吃了一驚。一轉(zhuǎn)眼想起讀中學(xué)時，升降國旗的那種場面，又覺得有點滑稽可笑。鄧有梅走過來問他：“晚上有地方吃飯沒有？”張英才答：“我在余校長家搭伙?！编囉忻氛f：“你是想回到舊社會么？走，上我家去吃一餐，習(xí)慣得了，以后干脆咱們搭伙算了。”張英才推了幾把，見推不脫就同意了。

    路不遠(yuǎn)，只是要翻兩個山包。鄧有梅的老婆長得很墩實，左邊生了個疤瘌眼。見張英才老看她，就說：“她本是個丹鳳眼，前年冬天我在學(xué)校開會沒回，她夜里去接我，半路上被狼舔了一回，就落下個殘疾。”張英才說：“這么苦的事，我舅舅他們了解么？”鄧有梅說：“都是余校長嘴嚴(yán)言辭短，什么苦都兜著不說出去，從不跟上面匯報，還說萬站長在這兒呆了十年，他還不知道這兒的底細(xì)么？不說人家心里會記著，說多了人家反會討嫌?！睆堄⒉耪f：“我舅舅是常掛惦著你們，所以才特地放我來這兒鍛煉的?！编囉忻氛f：“你鍛煉一陣可以走，我是土生土長的哪怕是轉(zhuǎn)了正，也離不開這兒。”說著忽然一轉(zhuǎn)話題：“萬站長一定和你交了底，什么時候有轉(zhuǎn)正的指標(biāo)下來？”張英才說：“他的確什么也沒說，他是個老左，正派得很?！编囉忻返睦掀挪遄煺f：“疼外甥，疼腳跟，舅甥伙的中間總隔著一層?xùn)|西?！编囉忻返闪艘谎郏骸澳愣畟€屁，快把飯菜做好端上來?！睆?fù)又說：“我打聽過，我的年齡、教齡和表現(xiàn)都符合轉(zhuǎn)正要求，現(xiàn)在一切都等你舅舅開恩了。”

    香噴噴的一碗臘肉掛面端到張英才面前。鄧有梅說：“不是讓你搞酒么？”老婆說：“太晚了，來不及，反正又不是來了就走，長著呢，只要張老師不嫌，改日我再弄一桌酒?！编囉忻氛f：“也罷，看在小張的面上，不整你了。”張英才聽出這是一臺戲，在家時，來了客，父親和母親也常這樣演出。一般人做客這碗里的肉只能吃一小半留一多半，張英才餓極了，又知道鄧有梅有求于他，就將碗里全吃光了。直吃得滿頭大汗，才記起這是夏天。山上涼得很，剛出來的汗不用擦馬上就干了。張英才打了個嚏噴，他怕得感冒，就起身告辭。鄧有梅拿上手電筒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