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排客位次席坐著的也是一位半百之人，高高的顴骨，深深的眼窩，一襲深灰色的程子衣與其深沉寡言的氣質(zhì)兩廂契合。嚴世蕃介紹道：“這位是身兼工部左侍郎和順天府尹兩大要職的王杲王大人！”

    王杲面無表情地起身，只象征性地拱了拱手，便重新端身坐下。他的身后站有一人，三十出頭，中等個頭，腰后橫負長短雙劍，氣機內(nèi)斂，安靜到仿佛不存在。酆于并未因此而將其忽略，抱拳道：“閣下可是‘南國神劍’海涯？”

    甲子之前廣dong承宣布政使司轄下瓊州府出了兩位巨擘泰斗，享譽天順、成化、弘治三朝，人稱“瓊州雙璧”。丘濬，雙璧之一，著作等身，三教百家之言，無不涉獵，超時代提出“勞動決定商品價值”之名言，時人稱其為“博極群書，當(dāng)代通儒，文臣之宗”，明孝宗朱佑樘贊其為“理學(xué)名臣”。丘濬在武學(xué)上亦有高絕造詣，博采眾長，融會百家，創(chuàng)“博極劍”，得“儒劍”、“南國第一劍”等美名?！皫X南巨儒”鐘芳承繼丘濬衣缽，傳揚其學(xué)，收瓊州名門海家五名子弟為徒，人稱“南國五子”。五子之首海澄文武俱佳，奈何時運不濟、屢遭排擠、仕途多舛，得王杲通力救助，免牢獄之災(zāi)，致仕返鄉(xiāng)，抑郁而終。其子海涯為報恩情，甘受王杲差遣十八載。海涯透徹領(lǐng)悟“博極劍”精髓，慣使雙劍，劍法精絕，以快著稱。雙劍長者二尺九寸，曰“天涯”，短者二尺一寸，曰“海角”，皆為隕鐵所鑄，鋒利無匹。江湖上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南國神劍，天涯海角；出則無覺，收方血見。如此人物，站而無座，讓酆于頗為意外。

    海涯先看王杲，見點頭授意，才道：“正是。”

    “久仰久仰！”

    “彼此彼此！”

    杜乾身居右排客位次席，雙方已照過面，嚴世蕃不忘走上一個過場。

    坐于左排客位第三席者年約不惑，身著曳散，頭戴幞巾，小眼聚光，臉尖如錐，留著一撮光亮整潔的山羊胡。嚴世蕃介紹道：“這位是趙文華趙大人，一人身兼太常寺少卿和順天府府丞兩職！”

    趙文華抬眼望頂，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何謂心？”問訖，方悠悠望向姊弟三人。

    子弟三人交相對視，聞人懷接話道：“心乃宇宙，無邊無際，無形無相?！?br/>
    趙文華又道：“何謂理？”

    聞人懷答道：“理乃法則?！?br/>
    “理在何處？”

    “理在心中。心即理也，心之所達，理隨心至。心無理則無存，理無心則無依?！?br/>
    “心外有理乎？”

    “心外無理?！?br/>
    “心外有物乎？”

    “心外無物?！?br/>
    趙文華稍作停頓，目光轉(zhuǎn)落到不遠處的一口白瓷缸上。一旁仆從當(dāng)即會意，小心翼翼捧來白瓷缸。內(nèi)里養(yǎng)著兩尾金魚，一呈橙紅，一呈灰墨，貌似無憂無慮地暢游其中。趙文華道：“天下既無心外之物，如此游魚，在瓷缸內(nèi)自游自蕩，于我心亦何相關(guān)？”

    聞人懷靜靜地看著游魚，隨后從容答道：“趙大人未看到缸中游魚時，此游魚與趙大人之心同歸于寂；趙大人看到缸中游魚時，則此游魚形色游姿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游魚不在心外?！?br/>
    “呵呵呵……！照你這般說來，堵住耳朵鈴鐺便不會出聲，遮住眼睛麻雀便不知有險，捏住鼻子燃香便無味飄散，公雞不打鳴太陽便不會升起！原來所謂的心外無理、心外無物，不過是投機取巧的下作把戲、自欺欺人的愚人伎倆罷了！呵呵呵……！真乃滑天下之大稽也！”趙文華當(dāng)然知道聞人懷之言大有深意，其中奧義并不能從字面意思上理解，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該故意曲解，去詰難一個后生晚輩，但他還是這么做了，因為他并不信服王守仁，甚至還有強烈的敵意，借機予以嘲諷貶低。不待聞人懷分辯，轉(zhuǎn)而問道：“駱尊使自覺是否達天下無敵之境？”

    駱漢永脫口而出道：“差著遠哩！天下無敵談何容易?。‘?dāng)今世上，估摸著少說有十多人我是肯定打不過的，又有十多人我可能打不過，還有數(shù)十人跟我差不多，如果要分出高下等同見生死！所以說啊，我這輩子是不可能達到天下無敵了！再說了，無敵不無敵也沒那么重要，有武功練就夠了，有道是飯可以不吃，覺可以不睡，但武功不可不練！練武是件多么有味道的事情，要是一心追求什么狗屁天下無敵，那練武就沒有味道了！”

    趙文華道：“趙某有個法子……哦，不對！應(yīng)該是這位大名鼎鼎的陽明先生的二代傳人聞人公子有個法子，不僅能讓駱尊使有趣地練武，還能讓駱尊使成為天下無敵的絕頂高手！”

    駱漢永一本正經(jīng)地點頭道：“陽明先生確實厲害的緊，他若是像我這樣一門心思地撲在武功上，八極之首多半不會是聶東緣了！”說著，騰騰跨出兩步，來到聞人懷面前，鄭重其事地躬身抱拳道：“請公子賜教！”他是出了名的“武癡”，但凡遇上新奇武功或精絕高手，總?cè)滩蛔∫先ビ懡糖写枰环@倒并非是他爭強好勝，恰恰相反他對勝負看得極淡，純粹是源于對武學(xué)本身的喜愛。今次碰到酆于，若非閻浩提前有過叮囑，早就跳將而出，同酆于戰(zhàn)于一處。

    “駱尊使可別這么說，‘賜教’二字小子萬不敢當(dāng)！”聞人懷連番作揖還禮，“師祖陽明公大德天下，所倡導(dǎo)‘心學(xué)’本就旨在探究大道、教化世人，從習(xí)者自是愈多愈好。師祖陽明公由道入武，自成一格，博大精深。欲習(xí)其武，先明其理，明理愈透，功法愈純。大體而言，可概述為心即理，致良知，而知行合一，終成萬物一體之仁。師祖陽明公晚年時又在原基礎(chǔ)上進行了歸整，提煉出‘四句教’，即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甭勅藨岩话逡谎鄣卣f著，頗似酸秀才拽文，見駱漢永抓耳撓腮，顯然是聽得一頭霧水，稍作沉吟，續(xù)道：“師祖之學(xué)精微奧妙，非三言兩語可闡述清楚，且小子學(xué)識微末，所解不過‘心學(xué)’之皮毛，解述不清，反倒易生誤會，耽誤駱尊使參悟?；仡^小子可請學(xué)問精深的師長來為駱尊使講解，駱尊使以為這樣可好？”

    駱漢永是一位名副其實的莽漢，為人處事急性粗心，但是只要涉及武學(xué)，一改急躁粗魯，表現(xiàn)出十足的耐心，對不懂的武理從不貿(mào)然否定排斥，深覺聞人懷提議合理可行，正欲表示贊同，趙文華插話道：“何須勞煩旁人，趙某這便可為駱尊使將聞人公子之言翻譯轉(zhuǎn)達?！瘪槤h永忙道：“趙兄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