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至月末之時,這月亮便出來得晚些。下弦月還未出,夜間的云如水墨畫中的著色,隨著浪花翻卷的波濤層層疊疊地翻出些白色的光點,在這隱隱灼灼的夜色下顯出幾縷神秘的色澤。淡卻悠遠,讓人感到濃濃的愁。
特別是這有愁緒之人,在這樣的夜,沒有月的夜,徹夜難眠。
白衣的劍客佇立在船頭,陣陣的海風,冬季的寒冷,卻無法影響葉孤城難言的思緒。于是迎著這風,看著這漆黑中泛著白花的海,將自身投于夜色中,融入……
自燈會于今日,已過了兩個日夜。南王世子在離開之際仍是與自己商量了一夜,將一些即時的計劃告知。只是這份心中的反感無法表現(xiàn)于面上,原先的想法至今已有了本質(zhì)的偏差,對那無聊之極的游戲早已失了興趣。原先只是被“責任”二字所困,此時卻覺得自己本就活得太累、太寂寞,于是想要追逐那絲光明,那絲溫暖的熱度。
近在咫尺卻又如隔天涯,微斂眉目,白衣隨著海風獵獵作響,那一抹白,恍若隔世,卻生生刺痛了自己的心,畢竟是——寂寞。
曾聞萬梅山莊在這寒冷的冬季別有一番風味,因那梅,更因那人。只是江湖上又有幾個是真正見過萬梅山莊的冬景的,恐怕也是少的,畢竟那里住著一個冷血的劍客。一個曾經(jīng)和自己一般寂寞,現(xiàn)在卻已動情的劍客。
葉孤城知道習劍之人,若是動了情,那么他的劍便會有破綻,會停滯。
——西門吹雪,你是一把劍,一把鋒利的劍,劍本無情!
劍的巔峰就是無欲無求,人劍合一。
于是一抹苦笑浮上心間,無求無殤,這一點恐怕自己也深陷其中。那份越來越深、越來越沉的感情,即使壓制,反倒會成為自己的心魔,于劍道上未必是好事。但是自己的心卻是如此執(zhí)著,執(zhí)著地想看到那個人,即使是一抹淡笑,也會留戀許久。
于是便這般沉迷下去。懂得了情的劍客,就有了弱點。
——西門吹雪,我現(xiàn)今倒是有些明白了你的情不自禁,你的頓悟,甚至你的執(zhí)著。
自己又何嘗不渴望著這一份自由,這一刻面對內(nèi)心,那種深埋在心底的嘆息,仿佛看盡了風霜雨雪,卻始終參不透一個“悟”字……
船,不算大,卻很精致。細瑣鑲嵌著勾欄,在艙頂隱隱擺出一個圖形,看不真切,確有幾分霸氣外露的錯覺。這是一個標志——白云城的船。
由于是木制的開門,加上風鈴的點綴,有人出入便會傳出一陣清越的聲響,不響。但在這寂靜的夜中卻格外惹人側目。只是站在船頭的葉孤城卻沒有多大的反應,因為他已猜到這人會是誰,僅從那一陣汾酒的殘香中便可略知一二。
“葉孤城你半夜三更不睡覺在這里扮鬼嚇人???”突兀的聲音中帶著幾分調(diào)侃之味,輕盈的步伐踩在船面上沒有落下任何的聲響。畢竟他是陸小鳳。
葉孤城也沒有轉(zhuǎn)身的意思,仍是這般看著波濤陣陣的海面,話語還是一貫的冷冽:“陸小鳳倒是還有興致偷酒喝?!边@般的話讓葉孤城說出來,帶上了幾分寒意,若是常人定會遠離此人,而這人卻遠非常人,因為他是陸小鳳,最愛多管閑事的陸小鳳。
當然陸小鳳也是聰明的,不管是對人還是對事,他都有一雙洞察真相的眼。他既然交了葉孤城這個朋友,那么他真心希望葉孤城能夠活得更加快樂。
這也是他自己的人生觀,人活一世,最重要的無外乎“快樂”兩字。若是連這兩字都成了虛妄,那么這樣的生活他寧愿不要。
“花滿樓最近有些情緒低落,真不知道為什么……”似乎是無意中透露的信息,卻恰恰擊中了葉孤城那看似堅固外殼的裂縫,“真難想象如他那樣的人也會有煩惱?!?br/>
“他……”葉孤城脫口而出的話還未開始便被一陣悠揚的歌聲打斷,于是后面的字盡數(shù)飄散在了記憶中,無法再組織起只言片語。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憂受兮,勞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僚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边@樣的歌聲,若是在明月高照的夜里并不合適,只因她唱的是月出,或許最合適的便是現(xiàn)在的景。
那半明的月,雖然還未完全顯露出它的影子,但是那天空中微微露出的那一絲光亮,必是月出的征兆。
月亮的顯現(xiàn)也就意味著夜已深了,再過兩個時辰便是晨光微露之時。
“這歌倒是極美妙的。”陸小鳳說著便向海岸望去,在此離陸地應不足十里了,否則那岸邊女子的歌聲便不能飄蕩至此。歌聲唱了一遍又是一遍,忽然就離得遠了,或者是那女子已停止了歌唱。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憂受兮,勞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僚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备杪曇巡粡蛣偛诺膼偠鷦尤耍踔劣行┮粽{(diào)殘次不齊,忽高忽低,因為這歌是陸小鳳唱的,他唱的歌一般都不是讓人欣賞的,因為世上喜歡他唱歌的或許就只有他一人。
月已升的高了,皓月長空,極美,卻以不適合這個孤獨的白色身影。
于是,轉(zhuǎn)身,邁開的步子已經(jīng)預示著主人離開的意圖。
風還是在吹著,海邊的風帶著淡淡的咸味,有點像眼淚的味道,只是在此的兩人都不會聯(lián)想到這樣的比喻,因為他們是男人,有淚不輕彈……
——或許現(xiàn)在還能睡上一會,若是直接奔赴萬梅山莊就能在明日午時到達。
心中或許有些不確定,抑或是不想去承認,但是有些事,既然已經(jīng)答應了,就必須要做到。
葉孤城是這樣的人,西門吹雪亦是這樣的人。
月出時,心底那些不為人知的角落再次隱蔽了起來,只要不去刻意翻動就品嘗不到那種澀味。
三月之期近在咫尺,這一戰(zhàn),是生是死,還是未知,既如此,便將全部的心神放于這一戰(zhàn)之上,其他的——
暫且放下吧……
只是那轉(zhuǎn)身回艙時耳邊隨風帶來的那一句話,一抹苦意自心間泛上了嘴邊——
——西門吹雪已找到了他的幸福,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