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作橫眉豎眼的怒樣,慕容祺捋起袖子瞥了眼面前猛搖尾巴的惡面犬,折扇一揮,鬼面獒下意識地抖了抖身子,往后退了幾步蹲到地上,四肢乖乖坐正。一副俯首貼耳的順從樣。
“嗷嗷,骨頭,骨頭……”
鬼面獒兩眼放光地瞧著慕容祺,一臉地興奮,口涎順著半張開的血盆大口流下來。乖順的樣子令慕容祺心情大好,扇子一收,俯身扇柄輕敲了下鬼面獒的腦袋,笑道:“很好,越來越上道了?!?br/>
要知道上次就是這只惡犬追了他跑了幾乎大半個皇宮,真夠狠的呀。最后逼得他沒辦法了,慌不擇路居然躥逃到了御膳房,還好他機靈,順手撈走半個豬后坐。跑到這惡犬面前,一番打斗折騰外加食物引誘,終于順利收服了牠。只是可憐最開始的逃跑過程,屁股被狠狠咬了口,害他疼了半個月,還愣是誰都沒敢告訴。
用扇柄輕輕敲了敲額頭,嘴角彎了彎,笑道:“沒記錯,旺財是吧。這次沒肉,下次帶給你。對了,那肉包子臉胖丫頭了?與你一起吧?!闭f著,黑眸幽黯,這次非報仇不可。
“薩多,薩多?跑哪里去了,給本宮出來。不出來,鞭子抽死你?!?br/>
一個清脆的女聲由遠及近,鬼面獒下意識地抖了抖身子,“嗷嗚”一聲,迅速起身往出聲處跑去。慕容祺眸光一冷,迅速后面提腳跟上。
“臭薩多,你膽子大了。啊,好容易親自溜你一次,跑得比兔子還快。想嘗嘗鞭子的味道了,嗯?”
長寧冷僵著俏臉,一手持鞭,一手叉腰很是潑辣地瞪著面前猛甩尾巴的鬼面獒,輕哼一聲,繼續(xù)道:“呿!廢物點心,只知道搖尾巴,鐘馗般的兇煞臉卻是個吃貨!”
話雖這么說,卻小心翼翼收了倒刺的鐵鞭,令后面的宮侍端來一大盆清水煮白肉,冷哼道:“吃吧,吃貨。還甚么西域神犬,鬼見愁!就是個吃貨,廢物!”
說著,蹲身伸玉指狠狠戳了戳鬼面獒的額頂,彎唇輕笑道:“吃吧,吃飽了。帶你去跑馬樓耍??br>鬼面獒嗚嗷一聲,咧開大嘴舔了舔長寧的手背,興奮地直搖尾巴。埋首哼哧哼哧吃起來,很是滿足。邊上的宮侍內監(jiān)也都紛紛捂嘴偷笑,靜靜地立在邊上瞧著。
“公主,牠叫旺財,不叫薩多。嗯,奴婢都給它改了名字了?!?br/>
一個身子圓潤小臉圓潤的粉衣小宮女,笑瞇瞇地走過來,手里捏著個水蜜桃,一臉幸福地啃著。
長寧眼一橫,抬首狠狠瞪了瞪,怒道:“臭丫頭,還不是你,好好的神犬,養(yǎng)成了個中看不中用的吃貨。哼!放眼皇宮,還有誰真正怕它。給肉吃誰都是主子。不行,名字不改,改了就真是廢物點心了?!?br/>
暗處,慕容祺那個火大呀,肉包子臉胖丫頭,原來兩個都吃貨。突然想起,不小心撞到這丫頭的瞬間,好像她手里的包子落地了。這胖丫頭當時瞪地瞧了一會,抬首不由分辯地就讓這惡犬咬他。
他總算弄明白了,原來只為個包子。牙槽磨得嘎吱作響,他堂堂的慕容二少比不過一個包子。長寧公主與他不是第一次見面,甚至某種角度來說算是舊識熟友了,一直瞞著??蓯貉?,他可是不止一次托她替自己打聽的。
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狠狠踹了腳靠著的大樹,一個縱身躍出來,揮開扇子立在長寧她們面前,一臉溫和無害的笑容,開口道:“長寧公主,真是巧呀。請問你身邊的這個?”
眾人皆是一愣,這里怎么會有陌生的男子,宮里的那些錦衣侍衛(wèi)都哪去了?
糖元更是一臉的迷糊,這人瞧著好眼熟,好像哪里見過。偏偏一時半刻又想不起來,迅速將手里的桃子吃完,隨手扔了桃核。拿帕子擦擦手,摸了摸嘴,舒服地拍了拍肚子,倏地瞪圓大眼,輕叱道:“哪里來的?如此囂張?這里是可以到處亂走的,禮數(shù)何在?”
長寧輕彈了下裙裾的灰,慢慢站起身幾步擋在糖元面前,咧唇勾笑道:“原是大皇姐家的小叔,呀,嚇我一跳。怎么?你們跟著大皇姐一起進宮來了?雖面上說是一家人,可皇宮不是隨便可以亂走動的。難道,這點慕容二公子,你不知道?”
“請公主恕在下失禮,只是瞧到熟人,著實歡喜的緊。一時自得也就忘記了規(guī)矩。勿怪罪才是?!?br/>
慕容祺微欠身作揖賠罪,眼睛卻緊盯著長寧身后的那包子臉胖丫頭,臉上帶著溫潤隨和的笑,暗里卻恨不得立刻揪住那胖丫頭狠狠揍上一頓來解氣。不能怪他,在女人面前他還沒栽跟頭栽得這么莫名其妙過。
他的魅力居然不如掉地的包子?!雖面上噙著溫和的笑,執(zhí)扇而立,氣質翩然,整個人越發(fā)地溫文爾雅起來??赡切σ鈪s達不到眼底,一片深幽的碧波潭水,瞧不出所以然。
長寧不敢大意,回身將兀自發(fā)愣的糖元推開,站定后仰首立身神情驕橫傲氣,微揚下頷,輕叱道:“知道就好,還不跪安?”
聞言,眾人一愣,互相偷覷一眼,瞧著劍拔弩張的氣氛,有些不明所以。既然是認識的熟人,四公主一般不會如此無禮的。
慕容祺揮開扇子,輕嘆著搖了搖首,好一個刁蠻驕橫的公主,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也罷,眾人面前也不好太失了禮數(shù)。微微欠身行禮,笑道:“遵命,四公主,有空請來府里坐坐。在下有一兩件不明的事情要討教,告辭。”
沒想到對方這么好打發(fā),長寧怔了下,瞧著對方轉身的背影,情不自禁脫口喚道:“喂,今天聽臺水榭的賞秋菊宴,你來不?”
慕容祺停駐腳步,嘴角勾起抹淡笑,揮開扇子輕嘆道:“平陽公確實下了帖子,原想來的,現(xiàn)在乏了。回府休息去,告辭……”
“你這家伙,哼!”
長寧氣得一瞪眼,將鐵鞭持到手里嬌軀顫了顫,暗咬銀牙。小肚雞腸的家伙,不就是騙了他,哼!難道她得老老實實將糖元交給他處置不成。那不連渣子都不剩,小心眼。
“站住,來都來了。留下吧,陪薩多玩玩,牠好像很喜歡你。”
長寧唾棄地瞥了眼早已跑到慕容祺腿邊,撒嬌打歡只差滿地打滾討憐的廢物狗。明媚的小臉難得微赧,暗壓著幾分小女兒的嬌態(tài),幾步過去,硬聲道:“留下來吧,一會,我收拾好了,與你一起赴宴?!?br/>
慕容祺挑了挑眉,微微頷首,也罷,難得這妮子放軟話,轉身很是瀟灑地搖了搖白扇,笑道:“口渴,討杯茶,可好?”
長寧怔了怔,迅速低首掩去面上飛起的緋色,拉長臉來,柳眉倒豎,杏眼圓瞪,咬牙切齒做怒狀道:“哼!安順,倒杯茶來。糖元,挪個凳來。薩多,走,咱們接著溜?!?br/>
糖元瞧了會,總算想起了這人是誰,嘿嘿干笑著福了福禮,趕緊轉身逃難似的離開。才不要,旺財上次回來被狠狠修理的慘樣子,至今心有余悸,這人好可怕。
瞧著胖丫頭倉惶逃走的背影,心中積壓許久的怨氣頓時消了大半,慕容祺眉眼舒展開,輕搖著折扇很是愜意安然。噙起抹淡笑,說道:“隨意,在下陪著公主走一走,如何?”
蹲身撫摸薩多的長寧愣了愣,嬌顏泛起明媚的笑容,霍地站起身,回道:“好呀?!?br/>
兩人中間隔著四五步的距離,就這么一前一后的走著。一個手執(zhí)扇書生打扮文質彬彬,舉止溫文爾雅。一個水湖綠半襦高腰襦裙,梳著雙平髻小臉明媚俏麗,雖現(xiàn)下稚嫩的緊,加以時日必是個明艷妙人。
長寧余光偷覷了眼后面不遠不近跟著的宮侍,側肘搗了搗慕容祺的腰,小聲探問道:“喂,慕容祺,最近哪里有好玩的地方?”
慕容祺撇首笑睨了眼,搖了搖扇子,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開口輕語道:“方才不是裝作不認識我嘛?不、知、道!”
一字一頓說完,往前快幾步走著,折扇輕搖欣賞著兩邊的美景,余光瞄到長寧原地惱的跳腳的樣子,嘴角勾起抹不易察覺的淺弧,一點點暖意進入眼底。駐腳回首,收扇擊掌輕笑道:“愣著做甚么?來……”
瞧著長寧噘嘴不滿的樣子,湊近低語道:“不怕外人聽去,堂堂公主好好的皇宮不待著,非居然喜歡去茶樓戲園玩?!?br/>
“呿,你有甚么資格說我。整日裝個廢物紈绔子弟,不是那日瞧見你那身手,還真不相信。我長寧本就刁蠻任性出了名,偷跑出宮有甚么好奇怪的。再說我是去聽戲、喝茶逛街而已?!?br/>
“還真有理,逛街可以和地痞無賴爭搶民女?喝個茶,能與人拍桌打架。聽個戲,砸了戲臺子。嗯,確實難得?!?br/>
“你敢取笑我,那也是有原因的。我見不得欺良善的惡徒,哼!非你都說一遍提醒不成。總之,比你這裝廢材糊涂蟲的強。”
慕容祺無奈攤手笑開,趕緊欠身作揖賠禮,笑道:“好,好公主,怕你了。來,這邊亭子里坐坐,討你杯茶。”
長寧撇嘴勾起抹甜笑,偷覷了眼欠身做請的慕容祺,而后迅速瞧向一邊,仰首挺直腰桿走進涼亭,大咧咧地隨性坐定后,笑道:“你也坐,別客氣。薩多,過來,對了,問你那次薩多受傷是不是你揍的?”
“呃,公主要與我提這茬,那好。我們仔細算算?!?br/>
說著,慕容祺收了扇子,坐正身子擺出副秋后算總賬的樣子。長寧只得撇撇嘴,扭首微怒道:“算了,那咱們誰都不提了。扯平了,扯平總可以吧?!?br/>
慕容祺無奈笑開,撫了把臉,拱手作禮,輕笑道:“好,小生聽公主的。”
說話間,邊上的宮侍默默上前奉了兩杯茶水。長寧藉機垂首暗摸了把微微發(fā)燙的臉頰,呿,不正經的家伙。非笑得那么討厭刺眼嘛,哼!
這廂,一片祥和歡樂。而錦福宮內室,平陽、祁暮清各坐榻一邊,冷冷對峙著。
終挨不過□壓抑的氣氛,雖仍冷僵著俊臉,祁暮清只得率先開口打破沉寂,低啞開口說道:“冉兒,你當真惱我了?”
嘴角噙起抹冷笑,平陽抬首挺直腰桿直視對方,譏嘲道:“不敢?!?br/>
“你?!算了,這次確實是我的不是??桑赡銙行淖詥?,你我相識至今,除了今日爭執(zhí)之時,你何時開口喚我的名字?雖皇上曾下圣旨恩準你我的婚事,可現(xiàn)在仔細想來,怕真如表兄所說:是我剃頭擔子一頭熱了。你根本沒有上心,是吧,公主?喚我一聲,就這么難?”
平陽心底微微怔了下,故作鎮(zhèn)定地抬首看向他,咬了咬唇,眸光閃了閃,回道:“是嘛,我未曾注意?!?br/>
“也罷,如今靜下心來想。這幾日籠中困獸般絕望暴躁狂怒的人,哪里還像自己。也許這就是外人常說的報應吧。沒來京城時,多少女兒家我皆瞧不上眼,拿帖上門求親的,皆冷面以對,挑剔的緊。遇到纏打厲害的,沒少輕叱蔑視。風水輪流轉,這番輪到我來了。
自以為成竹於胸,哪料到……呵呵,罷了,說了怕你也不愿聽。過幾日我便離開了,如外人所說:回得來否還真是未定數(shù)。甜言蜜語我不會,只會如實相述。愛便是愛,恨便是恨。我祁暮清心里若有了人,縱使今生身側有弱水三千,亦只取一瓢。與之攜手共白老。而若被棄遭背叛,亦玉石俱焚不求瓦全。呵呵,現(xiàn)在想來,我做不到亦……罷了,不提了。
公主若喜行獨木舟遍覽群芳,直言相告便是。莫給我希望,轉身又陷我於阿鼻地獄。學不來旁人的軟語溫存,更無法掩飾自己的怨恨惱怒之心。今日確實失態(tài)混帳了,請公主諒解,以后再也不會。至于其他,公主放心,祁某分得清公私。這廂就告辭,抱歉。”
門霍地打開,祁暮清毫不留戀地跨步離開。平陽靜靜地坐著,兩行清淚默默流下來。倒真是像他的剛烈性子,雷一陣雨一陣,暮郎?!如何喚你?我時刻恨不得吃你肉飲你血,也許此生真的可以不同。但我做不到,籠中困獸?!呵呵,可笑,也許我也是。
心神俱疲,平陽安撫著手里的平安雙魚玉佩,洛兒,娘親的好孩子。等你的花榮叔叔平安回來,還有皇兄登得大位時,娘親便去陪你。我好累,再嫁人?!真的想都不敢想,再也不是那李冉兒,內里早已千瘡百孔,修復不了了。
花榮,大哥,我好累,真的好累。也許你的肩膀真的適合我,適合此刻孤獨無依的我,皇宮太大了,那權位太高了,我沒那心機與本事周旋了。不知道此刻提出與你世外田園相伴終老,你是否還答應。如蒼鷹般已然翱翔天際的你,是否還能答應?真的很后悔,可世上沒有后悔藥。我只能走下去,但愿可以堅持到守得云開見日出的那天。
想到這,平陽低首拭去臉頰上的淚水,理了理儀容,坐正身子,出聲喚道:“紫鵑,替我重新梳洗打理番,瞧時辰該差不多了?!?br/>
立在門外候著的紫鵑趕緊打開虛掩的門,快步走了進來。瞧到方才冷臉揮袖絕然而去的祁暮清,紫鵑心里惴惴不安,終還是沒能瞞住公主。皇上與娘娘爭執(zhí)的直接原因就是公主未來的夫婿很可能會換人,性格倨傲寡言的祁公子,碰上清冷少語的公主,必定誤會彼此起爭執(zhí)。
“啊,發(fā)髻亂了。奴婢幫你重梳,眼圈也紅了,沒事,奴婢幫你上妝掩掩,必叫外人瞧不出來?!?br/>
紫鵑攙扶起平陽,領著眾婢快手打理起來。底下的賞宴怕是一場表面熱鬧,其實卻明爭暗斗了。公主是主持賞宴的東家,可不能失了體面。梳理換裝的同時,不忘一邊提點著關系要害。
是日未時二刻,御花園聽臺水榭前所未有的熱鬧,各色宮娥穿梭回廊上,玄莫湖上彩船畫舫來往不絕。與宴賓客紛紛盛裝而來,平陽一襲水煙廣袖襦裙,外罩素色大袖衫,披雪域羅紗帔帛。云髻峨峨雍容尊貴地佇立在那,隔著帷帽的輕紗,與來宴者微微頷首致禮。
后面的一眾宮侍則忙著邀請眾人一一入席,各形各色怒放的秋菊依著地勢位置擺放著,於聽臺水榭周遭成環(huán)繞之勢。酒具杯盞皆是汝窯素色青瓷,盡顯古樸淡雅之美。宴席座位也是隨意擺放,務必令賓客身心放松,盡興賞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