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平這回真的驚呆了,是因他看到了四寨主的眼中隱有淚光閃動(dòng)。
法華終于緩緩坐起身來:“這張畫……你且將他收好吧?!?br/>
少年依言小心地折起畫紙,放回懷里。
四寨主問道:“宿平,你可曾想過,為何紅葉與我都急于要把自己的本領(lǐng)傳授于你?”
宿平道:“這個(gè)……未曾想過……”
法華微微苦笑:“其實(shí)江湖中有眾多幫派――便拿老三的‘刑屠拳’來講,在武林之中,也算得一門奇功,多少人夢寐以求――在那些幫派眼里,這一層次的武功,是絕不外傳的珍寶,只須老三一句話,就會(huì)引來無數(shù)之人甘愿拜其門下,尊其為師……奈何他如今落了草,上了山,卻找不到一個(gè)可以受他衣缽的傳人――敢指那小子,雖是個(gè)好苗子,卻也早就在出生那天被舒嶺主收到了門下――他不叫你拜他為師,一來老三本就不是個(gè)縛于世俗之禮的人,二來卻是怕嚇跑了你?!?br/>
宿平訝道:“那‘刑屠拳’竟如此珍貴!……法華叔叔,你說要教我,卻亦未提拜師之事,也是這個(gè)道理嗎?”
“我與他不同……”法華徐徐道,“我這套‘花落箭’是有主之物,原本并非我能說傳便傳,只是我心中有一夙愿,自料此生難以達(dá)成……可當(dāng)我見到你一氣連射十五碗時(shí),又生了一絲盼頭。宿平!你可應(yīng)我一事?”
“法華叔叔,你說吧?!?br/>
“你雖說眼下在這風(fēng)雷寨的山頭,與那箭神莊可謂勢不兩立。然你終歸年少,世事又瞬息萬變,若是哪日有緣撞到了箭神莊的門前,還望你替我了了一樁心愿――拜入箭神莊下,習(xí)得全套花落箭法!若是無緣……無緣的話……叔叔便懇請你在今后的三十年內(nèi),找到另一個(gè)少年,傳他今日我之所傳,再拜箭神莊!”
法華說到最后,目光堅(jiān)定無比。
“法華叔叔,我答應(yīng)你!”少年受了四寨主情緒所染,心里也是揪痛,竟是想都不想,一口應(yīng)承下來,渾然忘了去問為何風(fēng)雷寨與箭神莊勢不兩立?那箭神莊又在何處?又為何定要在三十年內(nèi),卻不是二十年、四十年?
“謝謝你,宿平!”法華低下頭,鄭重道,“――若真有那日,你只須對箭神莊的莊主說你是受一個(gè)復(fù)姓‘木易’之人所托,如此便可?!?br/>
“原來法華叔叔有這么古怪的一個(gè)姓氏……又不知是個(gè)什么真名?”宿平想了想,卻不愿在此話題繼續(xù)糾結(jié),便靈機(jī)一動(dòng),打岔道,“呀!方才那五層‘花落箭’的名頭,真是好聽,但我還不知是個(gè)什么意思呢!”
“哈哈!”法華也是展顏一笑,陰霾頓掃,他若是除去心中那一塊舊傷,本也是個(gè)豁達(dá)之人,當(dāng)下解釋道,“說起這‘花落箭’的五式境界層次,便似它的名字一般,以落花為準(zhǔn),卻又加上了射箭之人的心法。宿平,你聽好了……”
“第一層,花不動(dòng),人也不動(dòng),箭出花落,是曰‘落花’……”
“第二層,花飄于空,人不動(dòng),箭射花中,是曰‘落飛花’……”
“第三層,花不動(dòng),人動(dòng),若是奔行于地而落花,算是小成;若是飛騰于空而落花,便是大成,是曰‘飛落花’……”
“第四層,花飄于空,人也騰空飛射,一箭而中,是曰‘飛花飛落’……”
“至于這第五層‘飛花不落’,有此箭法以來,只有一人方能做到,我卻是無緣得見……那一人,即是你懷中畫紙所繪之人――‘花落箭’也是由他所創(chuàng)。”
宿平聽得連連驚嘆:“原來這一把弓、一枝箭,射將起來,竟也有如此大的變幻差別!那‘箭神’果然是個(gè)神仙般的人物!法華叔叔,卻不知那‘飛花不落’又是何意?”
四寨主亦是神往:“我那時(shí)也是年幼,只聽父親說起這‘飛花不落’,就是射箭之人可以連連發(fā)弓,叫那落花不落,長飛于空!”
宿平怔了一怔,卻是怎么也想不出來那“飛花不落”是何模樣,于是干脆棄之不想,另有一問道:“為何總拿花兒來射?卻不是那些碟兒、碗兒的?”
“哈哈,碟兒、碗兒,都是些死物,怎可與飛花相比?”法華失笑道。
“離了枝頭才叫飛花,飛花不也是死物么?”宿平腦子轉(zhuǎn)的倒也極快。
“那可未必。”四寨主嘿嘿一笑,就從懷里掏出兩枚銅錢來,又抬腳朝那棵碧桃走去。
少年不明所以,只得跟上。
法華來到那碧桃之前,兩指挑開一片花瓣,拈下,再把它放入兩枚銅錢之間,一扣,那花瓣便被夾在了里面。
“宿平你看!”
法華把那夾著花瓣的銅錢輕輕望上一拋,銅錢分開,向前掉落,那花瓣在半路脫了束縛之后,卻是飄飄蕩蕩,徐徐落下。
宿平望著那銅錢與花瓣,似是看出了些什么,卻又說不上來,一時(shí)抓頭撓耳起來。
“你說……到底是這銅錢易中呢?還是飛花難射?”法華眨了眨眼道。
“自然是飛花難射了……啊呀!――”宿平似有所悟。
“呵呵,你可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法華笑道。
“我想大約是明白了?!?br/>
“說說看。”
“法華叔叔方才之所以說飛花不是死物,是因它在空中比那真正的死物要難以捉摸。花瓣太輕,本就下落較慢,飄來蕩去的,若是再遇上一陣風(fēng)來,怕是連看都看不清了……我說的可對?”宿平道。
“對極!”法華點(diǎn)頭道,“不過花落箭法中所言的落花,只是尋常之落花,要是如你說講的那風(fēng)中之花,委實(shí)太過難以捉摸,恐怕這天下間的能人出盡,也練不成這‘花落箭’了――哪怕是第二層‘落飛花’,也是不行?!?br/>
宿平暗自琢磨一番,甚覺有理,又問:“我見法華叔叔方才練的那一招,定是第三層的‘飛落花’了?”
“正是?!?br/>
“既是到了第三層,那第二層想來是練成了――只是我又有一事不明,為何那‘飛落花’卻要難于‘落飛花’,在我想來,第三層射的花是不動(dòng)的,怎地又比第二層難了呢?”宿平說出了心中的疑問。
“你有這般想法,乃是未曾親身經(jīng)歷之故。這‘花落箭’包含之物有三,其一是花,其二是箭,其三是人。第三層‘飛落花’之所以比那第二層‘落飛花’更為難得,是因‘落飛花’只有花在動(dòng);而‘飛落花’,花雖不動(dòng),卻有箭與人二者皆動(dòng),更有人走而射、人飛而射之分――我便是只練到了第三層的小成,卻未能達(dá)到騰空射箭的大成之境……”
“法華叔叔說的定是真的,看來又是我想當(dāng)然了,虧得昨晚還在沾沾自喜,自以為箭技了得,沒想今日竟能見到如此神妙的箭技,慚愧、慚愧……好極、好極!我定要學(xué)成那‘花落箭’!”宿平想到此處,不由神情一堅(jiān),對法華道,“法華叔叔,那箭神莊,我去定了!”
法華這回卻沒說話了,看著宿平,木然許久。
宿平也看著法華。
“果然英雄處少年!哈哈――看來老子的魅力有待增強(qiáng)、有待增強(qiáng)?。 彼恼骰羧淮笮?,一拍少年的肩膀道,“走!東山操練場!”
宿平聽出了法華的話中之話,四寨主說他自己魅力不足,是在暗指我想去那“箭神莊”,為了練“花落箭”的心愿多過為了幫他的忙,當(dāng)下也不禁莞爾。
法華到了地上拾起紫木弓,又見不遠(yuǎn)處那個(gè)干癟的皮酒壺,突然兩腳并作上前,抬腿一個(gè)掃踢,“噗”的一聲,就把它遠(yuǎn)遠(yuǎn)地踢飛了出去,落在山坡盡頭的灌木林中。
“酒壺老弟,后會(huì)無期!”
四寨主一個(gè)干凈利落的轉(zhuǎn)身,拉過宿平,便朝著東邊走去。
“法華叔叔,還有兩個(gè)銅錢未揀回來!”
“丟不了,晚上自會(huì)有人去找。”
“誰呀?”
“咱們寨子里,有個(gè)兄弟叫作‘朗乾坤’,今日輪他巡夜……”
……
到了東山,正是申時(shí)。卻有另一派熱火朝天之景。
這山頭上總有八九百人之多,規(guī)整有序,列成三個(gè)大方隊(duì)。揮刀的站一陣,耍劍的擺一陣,另一陣卻都是些持槍的人,分得最開,喝聲也是最大。還有零零落落地在周邊散了一圈的人,卻都提著些冷門的兵器,什么開山斧、宣花斧、鳳頭斧,水火棍、哨子棍、齊眉棍,還有青龍戟、方天戟、鐵雙鉤、狼牙棒……在那里分堆對練。自然還有只用一雙肉拳肉掌對搏的,或是拿弓箭射靶的,卻是少數(shù)。只是不見此處有騎馬之人。
宿平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唯一一座高臺(tái)上,負(fù)著雙手環(huán)視全場的大當(dāng)家雷照峰。
再看那刀陣之前,站著的正是二寨主紅葉,抓著把厚背大樸刀,一式一演,剛猛有力;槍陣之前的那人,卻是雷敢指,少寨主或挑或刺,或掄或掃,也是犀利異常;而領(lǐng)演劍陣的那人,竟是與宿平同齡的凌雨!這個(gè)素來寡言、卻總是一語中的的少年,耍起劍來更是干凈利索,劈、掛、崩、穿、剪、撩……好似無所不能,雖然一招一式、分而教習(xí),仍叫宿平看得云里霧間,但覺好看、不覺其所以然。
“原來他如此厲害!箭與劍,諧屬一音,我卻又何止差了他一籌?我定要好好向法華叔叔學(xué)習(xí)射技……‘花落箭’、‘花落箭’……又可否勝過這世上的所有劍法?……”宿平連自己也不清楚為何會(huì)有如此多的這般念頭,只是有種不服之氣悄然生起。而他尚且不知,于射箭來講,自己已屬萬中無一奇才了;凌雨此刻雖強(qiáng),也是自幼跟著他那南嶺的嶺主師父苦練而得;箭與劍更不可簡簡單單地相提并論。
輕輕吁了一口氣,宿平終于從臆想之中醒轉(zhuǎn),把眼朝著場內(nèi)再次掃視過去,卻是沒有發(fā)現(xiàn)那一個(gè)人的身影。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