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葬禮
當(dāng)晚瞿云舟就搬到了趙正衍家里,在這個無星之夜,一夜無眠。
瞿翌風(fēng)出殯這天,天氣陰沉沉的,烏云仿佛壓迫著扣在這座城市的邊緣,連著席卷而來的冷風(fēng),刮在身上也像刀子般刺骨。
出殯儀式在城北的云臺墓園舉行,因為瞿翌風(fēng)生前并不喜歡廣結(jié)好友,瞿云舟也不喜歡熱鬧,到場的人不是很多。云臺墓園背靠青山,地勢地平,有墓、廊、壁、室、樹、草坪等多葬,風(fēng)水優(yōu)質(zhì),價格昂貴,向來是業(yè)界公認(rèn)的上流人士入葬地。
瞿云舟捧著白色的骨灰壇,走在寂靜的石板路上,沿途雜草叢生,并不修剪,頭頂參天的叢叢大樹遮住了陰天里僅有的幾分光亮,冷冷地映襯著路邊半隱在荒草里有秩的白色碑石。
趙正衍跟在她的旁邊,一路上不停安慰,“云舟,節(jié)哀,不要傷了身體?!?br/>
瞿云舟有些茫然地點(diǎn)點(diǎn)頭。
她麻木地在路上走著,身體仿佛不是她自己的,不知道走了多久,趙正衍搖晃著她的手臂,不停地叫喚著,“云舟,到了,云舟……”
好長一段時間,她才恍然回神。
原來已經(jīng)到了預(yù)定的墓葬地,這個地方比之前路經(jīng)的公眾草葬墓地更加荒僻幽靜,一個白色的圓壇圈了直徑三四米的土地,中間已經(jīng)挖了深坑。挖墓的人員早就候在旁邊,見到他們上前來打了招呼。
“是要現(xiàn)在下葬嗎?”
趙正衍見瞿云舟沒有一點(diǎn)反應(yīng),手中還僅僅抱著那個骨灰壇,不由皺了皺眉,用勸慰的口吻說道,“云舟,時候不早了,應(yīng)該下葬了?!?br/>
瞿云舟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話,雙眼無神地望著遠(yuǎn)方一地茫茫的衰草。風(fēng)從她耳旁吹過,凌亂了她的發(fā)絲,雜雜地貼在臉上擋住了視線,她也沒有去理。
在場那么多人,趙正衍又拿她沒有辦法,等了會兒只得道,“云舟,趙叔叔還有一些事務(wù)要處理,恐怕不能在這兒陪你了?!?br/>
瞿云舟置若罔聞,牢牢捧著骨灰壇,盯著地上被墓葬人員挖出的一個深坑。
趙正衍又等了很久,不見瞿云舟有離開的跡象,忍不住說道,“云舟,去休息一下吧,你忙了一上午也累了,要注意身體?!?br/>
瞿云舟默默看著腳下的白色小墓地,聲音虛弱而無力,“你們先去吧,我想再陪一陪爸爸?!?br/>
她默默看著腳下的白色小墓地,聲音虛弱而無力,“你們先去吧,我想再陪一陪爸爸?!?br/>
聽到這句話,尹莫凡暗暗在后面翻了個白眼。她還真怕趙正衍要她們一起在這兒陪著,回頭對尹秋華拼命使著眼色。尹秋華昨天剛剛被趙正衍訓(xùn)過過,不知道他現(xiàn)在是否還在氣頭上,不由瞪了她一眼。
尹莫凡扁扁嘴,卻不敢開口說什么。
好在趙正衍也實在是不耐煩了,說道,“那我們就先回去了,你也要注意身體。晚飯備在墓園的后園,到時候順便也會宣讀你爸的遺囑,你記得,六點(diǎn)以前一定要到場?!?br/>
瞿云舟還是沒有應(yīng)他,趙正衍也不計較,在工作人員的帶領(lǐng)下,和尹秋華尹莫凡兩母女一起離開。
幾人的腳步聲在小路上漸漸遠(yuǎn)去,四周一下子變得安靜下來,仿佛只有她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煢煢孑立,形影相吊。
她的面色冷靜地有些不大正常,甚至有些青灰色的僵硬,腳下的墓坑也陪著她在這個陰霾的天氣里沉默。她蹲下身,珍而重之地把骨灰壇埋到坑中,捧起一抔一抔的土,慢慢把坑填滿。
不知何時,天空降下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一綹一綹匯聚成水線,打濕了她的頭發(fā)和衣襟。她忽然收回手,看著墓地笑了,眼底卻沒有一點(diǎn)笑意,一種刻骨的仇恨慢慢爬上她的面頰,她在風(fēng)雨里輕輕地蠕動著嘴唇。
爸,你看著吧,我一定會取回我所有的東西,讓那些罪有應(yīng)得的人——得到他們應(yīng)有的下場。
前世她一直陷在自卑和自棄的陰影里,幾乎快忘了自己的本性。幼年時,她在父親的光環(huán)籠罩中一直過得無憂無慮,曾經(jīng),她是那樣一個溫婉開朗、與世無爭的女孩。為什么她要為某些人的陰謀而承擔(dān)那樣悲慘的后果?
瞿云舟俯下身,把臉貼在冰冷的墓碑上,眼神清冷地駭人。
爸,我發(fā)誓,我絕不會再任人宰割。逃不了的,一個都不會放過!
細(xì)雨如絲,江南的雨季總是惆悵而哀怨,一滴一滴打在萬籟俱寂的墓地上。簌簌的風(fēng)聲卷過平崗,逆襲而上,遠(yuǎn)處高地上有個修長的身影同樣靜靜地擎在雨霧里。這樣陰雨綿綿的氛圍中,他依然佇立地挺拔、清傲,仿佛水墨印染中一帶朦朧的遠(yuǎn)山,蒼茫而沉靜,令人不可逼視。
一陣腳步聲匆匆傳來,有個穿黑色制服的人從小路盡頭趕過來,急急忙忙撐開一把傘在他頭頂,怎奈雨細(xì)風(fēng)亂,怎么也擋不住。又連忙脫下自己的外套給他披上,眼見天色已晚,躑躅良久,才小心地開口,“薛少,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br/>
他仿佛沒有聽到,低頭望著墓上深刻的署名,良久才回過身來。根本沒有理會身邊人,他抬步緩緩走下石臺,沿著小路寂然離去。
隨從舉著傘,連忙跑著跟上去。外套被丟在了地上,他也來不久去撿,在后面一迭聲喊著,“薛少,等一下,你這樣會生病的……”
聽到呼喊聲,走在回路上的的瞿云舟不禁抬頭望去。小路狹隘,正巧相逢,她一眼就看到了面前的人,有些微微愣住。是個清修峻拔的年輕男子,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jì),一身黑色的正裝,胸口配了朵白色的雛菊,如果不是近在咫尺,她幾乎難以相信這世上竟有這樣面目姣好的人。
蒼白的肌膚,漆黑的眉目,眼角微微上挑,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除了冰冷沉靜之外,還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深沉與世故。
如果這張臉不是冷靜地讓人心生恐懼,這雙漂亮的眼睛里能多出幾分挑逗或迷蒙的神采,那么這一定是一個讓人趨之若鶩而不是讓人一眼便想逃開的美男子了。
“薛少……薛少……等一下!”隨從氣喘吁吁地跑上來,撐著傘吃力地舉高擋住他頭頂,看到瞿云舟,他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小姑娘,你也來掃墓???”
瞿云舟搖搖頭,“不,今天是我一個親人下葬的日子?!?br/>
也許是積壓了太久,她居然會對陌生人吐露,想到這里,瞿云舟自嘲一笑,目光有些難言的譏笑。
年輕的男人不經(jīng)意看見她的表情,眼中有一剎那的詫異閃過,隨即又恢復(fù)了淡漠如初的神色。
隨從一看就是一個熱心的人,見她被雨水淋濕了大半身,分出一半傘幫她遮住,“小姑娘你要去哪兒,不如我們送你一程吧……”話音未落,他才想起什么似的,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抬頭看了年輕男人一眼。
他什么話也沒說,目光一直落在遠(yuǎn)處煙雨空蒙的青山里,這樣的從容、這樣的淡靜,仿佛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事情能讓他動容。
隨從跟了他很長時間,知道這是默認(rèn)的意思,高高興興地問瞿云舟,“小姑娘你說吧,要到哪兒?”
瞿云舟實在不好拒絕這樣的盛情,便道,“那麻煩你們了,送我到后園的休息處就行。”
“我叫李強(qiáng),小姑娘你要是不介意,叫我一聲強(qiáng)叔好了。”李強(qiáng)一看就是熱心直腸的人,還是個話癆子,一路上沒有斷過聲音。
等到了后園,瞿云舟笑著對他們鞠了一躬,“謝謝你們?!?br/>
“哪里哪里,這是應(yīng)該的?!蹦贻p男人還是一語不發(fā),李強(qiáng)仿佛見慣了他這副樣子,笑著和瞿云舟道別。
兩人的身影漸漸在雨霧里去得遠(yuǎn)了,瞿云舟不禁會心一笑。
這樣熱心的仆從,怎么會有這樣冷淡的主人?
“你在看什么?”身后有人問道。
瞿云舟回過頭,面前正是不經(jīng)意走過的尹莫凡,她在問她,目光卻一直聚焦在遠(yuǎn)處的小路盡頭,仰著脖子探看。
“是你的朋友嗎?”聲音酸溜溜的。
正值花季的少女,自然喜歡這樣成熟穩(wěn)重的男人,何況還是這樣一個相貌傲人、氣質(zhì)出眾的年輕男人。
瞿云舟在心里冷笑一聲,面上卻不經(jīng)意地說道,“是我爸爸生前一個好友的兒子,今天來掃墓,正巧碰上了?!?br/>
“叫什么名字?。俊?br/>
瞿云舟看著她眼中希冀和渴望的光芒,輕笑一聲,“我干嘛要告訴你!”
“你!”尹莫凡平時雖然和她虛與蛇尾,表面上關(guān)系倒也不錯,沒想到她今天會這么說。她心里本就憋著一股火,當(dāng)即冷下了臉,“如果我偏要知道呢!”
瞿云舟攤開手,“那我也沒有辦法啊?!闭f完抬步離開。
尹莫凡在后面恨得牙癢癢,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不過是仗著有一個好爸爸,還真以為自己是什么了?以后有你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