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你們平常把人就安置在這里?”
王羯皺著眉頭,撩開集裝箱上垂下的一片朽爛布條,探頭往里面瞧了瞧。
江曉雄帶著自己的下屬,副經(jīng)理,胡晨則跟在最后面,掩住鼻子,一行人穿梭在集裝箱建筑群間。
這里是碼頭最偏僻的角落——也是個封閉的圈子,由一方方生銹的鐵皮集裝箱堆疊組成,還有些雜物,比如修補缺口的木塊、擋風用的破布、晾衣架、污水池……以及用途不明,散發(fā)著劇烈惡臭的大坑。
“不是安置,他們就一直住在這里而已……還有,”
江曉雄,也就是碼頭的正牌經(jīng)理,有些嫌棄地把沾過破簾布的手在衣擺上擦了擦,補充道:“這些家伙哪里稱得上人?豬仔兒罷了,吃喝用度都不用太好的?!?br/>
王羯剛剛撩開簾子,好一會兒才適應了里面的酸臭氣味、以及昏暗的光線。
擺設又破又舊,地上是一大團霉斑橫生的棉花團,估計這就是床鋪了。展開來大概四五平米的樣子,擠一擠或許能睡上三個人。
可能是港口天氣算不得熱的緣故,集裝箱狹隘的空間里,除了一片破爛棉被以外,就只剩一方小木塊、一只黑色塑膠桶。
王羯走了進去,步伐間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靴子、褲腳會不小心沾染上什么穢物。
木塊很粗糙,表面上分布的菌斑幾乎隔著老遠就能看見、嗅見,王羯湊近了看,還能找到些詭異的灰色凸點,表面上覆著一層油光。
“這是……真菌群落?”
抬起頭,他又把視線投向集裝箱角落里的塑膠桶。 桶是那種很常見的黑色塑膠桶,一套土模具注塑出來能造三四個,日產(chǎn)量能上百。
鄉(xiāng)下農(nóng)家常用來調(diào)制豬飼料、臨時存放些抓到的野味,黃鱔啊、泥鰍啊、蛇之類的,也有另一種用途——當恭桶。
至于它在這里的用途……
王羯前進兩步,鼻翼翕動,越靠近塑料桶,空氣中彌漫的腥臊氣味便越發(fā)的濃厚。
倒不是說只有腥臊氣味,還有一股相對而言要淡上一些的惡臭,仔細分辨之下,是可以嗅出來的。
那黑色塑膠桶靠下面的部位,好像裂了條縫?
光線太暗了,看不清楚,好像確實裂了條縫,有些黃色的污跡從里面溢出來,直漏到鐵皮地面上。
“嘖嘖……嘖嘖……” 王羯看的乍舌不已。
光是只論環(huán)境惡劣程度的話,這地方和地獄的中層,那關(guān)押死囚餓鬼的地方倒是不相上下。
不過,總體來講,集裝箱相比’地獄‘還是差了些,沒到把人活活逼成瘋子的地步。 畢竟住在這里的南洋豬仔兒們,把爛簾布一撩開,就能見到太陽,不會被壓抑、昏暗、潮濕的環(huán)境像刀子似的一下下刮著大腦。
環(huán)視一圈,王羯才發(fā)覺這里簡陋的讓人驚訝。 霉爛的木塊是當作桌子來使用的,上面疊著些破銅爛鐵,大概是碗碟之類的玩意,還有兩個長著苔蘚的缺口搪瓷杯。
集裝箱兩側(cè)鐵壁上用細繩子連起來,掛有許多臟兮兮的布片,垂在腦袋頂上,偶爾會因為漏進來的風飄蕩兩下。
他大致地又瀏覽了一圈,然后轉(zhuǎn)過頭。 “咦,你們怎么不進來?愣在那里干嘛?!?br/>
一行人都聚在集裝箱的口子外,只有江曉雄小心翼翼得捻著簾子拉開,生怕手指沾到上面的油漬。
“不了,毓隊長啊,既然是你要求來看的,自然你自己看就好了嘛。外面空氣流通一些,雖然也不怎么通暢,總比里面好些……”
王羯啞然。
自己是過了將近一個月的好日子了,但六七年來積攢下對環(huán)境的忍耐力還在,酸臭惡臭什么的,還真能做到熟視(嗅)無睹。
嘆了口氣,他還是朝門口走去。
“這地方住了多少人?”
這一個集裝箱在合理范圍內(nèi),最多可以住五個人,再多就只能睡地板了。
王羯曉得江曉雄這群黑心商人的尿性,心里已經(jīng)默默把五個人的數(shù)字提高了許多。
八個人。
吃喝拉撒睡都在這里么,不到十平米的鐵皮房,住上八個人……一個恭桶輪流使用……
豬仔兒還真不是人啊。
江曉雄探進來的腦袋上,浮現(xiàn)出明顯的猶豫神色,似乎是在斟酌。
“那個……這事是李梁(副經(jīng)理)負責的,我很少過問。不過聽他說過一些情況,大概一間集裝箱住十三個豬仔兒,少一些的只住十一個,最少的話,大概九個吧……”
“哦……”
默默在心里把之前的猜測燒掉,王羯面無表情地撩開簾子,走出箱子內(nèi)部。
“我怎么覺得,應該把你們這幾個狗東西塞進去和他們在一起住上一周呢?”
瞅著江曉雄的黑臉,他忽然覺得這平??雌饋砗車烂C,給王羯第一印象是刻板務實的男人,實際上也不過如此罷了。
王羯笑嘻嘻地,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了一句,隨后轉(zhuǎn)過腦袋,頭也不回地走向下一間集裝箱。
江曉雄、李梁、胡晨,以及其他兩名碼頭的高管聽了他的話,臉色都有些難看起來。
“這家伙以為自己是什么人?。 ?br/>
一個人小聲抱怨道。
“閉嘴!”
江曉雄臉色難看地呵斥了一句,接著道:“在場的所有人,進監(jiān)獄或者繼續(xù)在這里干下去,由他決定!知道么?聽清楚了的話,就把嘴巴合攏一點?!?br/>
胡晨與李梁對視,眼里都是浮起大片陰翳。
……
“這里的‘宿舍’一共十二座,出于成本考慮都是用集裝箱加固裝修了一下就行,最起碼做到冬暖夏涼是沒問題的……”
王羯聽著,默默用拳頭對準鐵皮墻壁比劃了兩下。
“冬暖夏涼……不錯,我要是住在里面肯定也挺舒服,你瞧這鐵皮,多厚實啊,加工用料好的要死,再也沒有更良心的了?!?br/>
說著,他掄起拳頭就要與鐵皮親密接觸一下。
“別——”
“砰!”
李梁的話還沒說出口,這掉漆的銹爛鐵皮便被打出一個窟窿,裂口處碎成一片片地瓦解開來,落得滿地都是。
注意,是碎開一大塊,而不是像平常薄鐵皮那樣被洞穿。
“好!果然夠結(jié)實!”
王羯大聲喝彩著,同時收回了手。
一切完好如初,皮都沒擦破、印子都沒紅。
全場鴉雀無聲。
王羯把手背在衣擺上蹭了蹭,去掉一些沾著的銹跡、鐵屑,接著問道:“那個大坑是做什么用的?”
他指的是附近的一個大坑,連著兩條水渠,看方向直通向大海。
“那個啊,我們平常對豬仔兒管理的比較嚴格,衛(wèi)生啊、清潔啊,都很重要。污水、排泄物之類的東西都要定期清理,大概三四天一次,就從這里倒進水渠里,會自然地流下去……”
王羯聽著這位職權(quán)里有負責豬仔兒事物的高管喋喋不休地介紹,徑直走前兩步,蹲到坑邊。
這里的地面還是灰白色水泥澆筑而成的,坑坑洼洼,滿是風霜侵蝕留下的痕跡。
唯獨大坑不一樣。
繞它周一圈呈現(xiàn)出來的斷面,除開最表面的混凝土層,下面是黑漆漆的土塊,再就是黃色沙石細土,靜靜沉積在清澈的水底。
這坑、連著渠里的水,意外的清澈干凈啊。
“你確定這坑是用來清理垃圾的?不是給你和你馬子來打水炮的?”
王羯皺著眉頭,看了一會兒,回過頭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