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那么長,不知道走了多少步,讓絕望也變得空蕩。
直到走到了一處從未踏足過的破宮前,上官玥停下,百里思青才跟著止步。
活了十幾年,百里思青還是頭一次在皇宮里見到這樣的地方。
四顧所及,蛛絲密布,荒草雜亂,門廊破損,青墻斑駁,陰冷之氣遍布周身,便是冷宮也比不了此處荒涼。
上官玥靜靜地環(huán)望著四周,仿佛在欣賞衰敗的風景,背對著百里思青道:“是不是很意外?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百里思青仰頭,望著破門上方布滿灰塵的木匾,許是曾經(jīng)歷過雷擊,木匾缺了半塊,邊沿大片呈黑焦色,所刻的字跡皆已模糊。
“從前我來過皇宮很多次,悄悄闖進過很多地方,卻沒有想到,皇宮里竟然會有這么一處荒涼的地方?!?br/>
他明明就站在前方,聲音卻是那么地悠遠,“可正如此刻親眼所見,它真實地存在著。”
百里思青收回視線,沉默且怨恨地盯望著他俊逸挺拔的背影。
皇宮內(nèi)的殿宇何其多,心中到底是有多大的仇恨,才會將最高高在上的帝王囚禁于這樣一個臟破不堪、人畜不近的地方?
“好了,進去吧!”上官玥忽視后背灼恨的目光,輕輕地推開了只虛掩了一半的門,干凈的靴子立即踩上一地的灰塵。
入內(nèi),只見更殘敗的景象,古藤樹枝繞過廊檐纏繞覆蓋整個破宮,將日光盡數(shù)抵擋,天地顏色幾乎不見,只余詭異滲人的陰暗。
百里思青眼見上官玥不停頓地往內(nèi)而走,絲毫不介意四周遍布的青藤劃破他的衣裳,終是亦步亦趨地跟上。
這次只花了半盞茶不到的時間,便到達了正殿。與外面的殘破不同,正殿干凈得一塵不染,陳設古樸、莊重,名家詩畫尤其多,幾乎掛滿了墻壁,足見宮殿主人的高雅品味。
然而百里思青絲毫沒有興致去欣賞,她迫切地想見到靖安帝,想知道父皇現(xiàn)在的情況。
上官玥似知曉她的迫不及待,很快地領著她入了正殿的內(nèi)閣,越過跪下的幾名太監(jiān)和宮女,一指榻上目光呆滯看過來的男人,道:“喏,他就在那里?!?br/>
只一眼,百里思青的眼淚就忍不住奪眶而出!
上官玥冷眼看著見到百里思青后嘴唇拼命蠕動的靖安帝,看著百里思青一步步艱難地走向他,內(nèi)心冰寒一片。
“父皇!”百里思青握上靖安帝干枯得厲害的手,僅隔了一夜,他卻愈顯蒼老,似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枯敗下去。
“高……”一滴淚從靖安帝的眼角滑落,曾最不可仰視的男人,脫離了皇權(quán)的尊榮,普通如這世間每一個瀕死的人。
話再不能利落出口,甚至連出聲都變得艱難,完全不見回光返照的跡象。
百里思青心中大慟,卻聽上官玥不帶語調(diào)地吩咐道:“都出去吧!讓公主趁著陛下尚存一口氣,最后再敘一次父女之情。”
“是!”在場的宮女和太監(jiān)忙不迭退下。
上官玥注視著跪在榻前的百里思青,身子頓了一下,也走了出去,將空間完全留給了她和靖安帝。
百里思青沒有回頭看他一眼,緊緊地握著靖安帝的手,竭力抑制住自己的顫抖。
屋內(nèi)炭火很足,感覺不出一絲寒冷,百里思青的一顆心卻早已冰凍得無知覺。她用另一只沒有握著靖安帝的手,一下下地撫過他驟白的發(fā),渾濁的眼,干裂的唇……
良久,她溫柔地將臉貼上靖安帝的手背。垂首,眼淚卻止也止不住。
“父皇,對不起,兒臣無能……對不起……”
泣不成聲。
“高……陽……”
雖然說不了完整的話,靖安帝的腦子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楚,一生所有的過往如山洪沖擊、瀑泉滌蕩過眼前,最后感官盡斂于面前百里思青哭泣的聲音。
努力張了張干裂的嘴唇,他渴得厲害,卻一口水都不愿意喝,只想緊緊地抓住百里思青的手,抓住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最愛的孩子,付出了全部心力的孩子。
他記得她從出生到現(xiàn)在的每一個模樣,從牙牙學語到及笄出嫁,清晰地記得那年的晨曦中他浴血抱著襁褓中的她,以及數(shù)月前將她的手遞給慕子衿的心情。
他貪婪地凝視著百里思青的面容,此刻,很想對她夸一句:“高陽你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
真的很好了。
能在僅剩的時間陪在他的身邊,能讓他見到最后一眼,讓他的缺憾得到一絲的慰藉。
回顧一生,他是那么地失敗。
他養(yǎng)育了十個孩子,臨了,除了她沒有任何一個為了他的安危只身來到這里,沒有一個關(guān)心他的生死,關(guān)心他是否下落不明。
他招攬了那么多臣子,臨了,除了叛逆,便只會結(jié)黨營私,和他的兒子們一起算計他的皇位。
那日,上官馳耀的話依稀回蕩在耳旁,他要讓他眾叛親離,生不如死,他總歸是做到了。
“高陽……”靖安帝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前不久勉強灌入腹中的湯藥混著血與口水,溢出了唇角。
百里思青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抬袖,想為他擦拭,手卻被他虛弱無力地攥住,“不……用……”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抹微笑來,然而枯容讓這一動作變得詭異且駭人。
百里思青怔怔地望著他唇角越流越多的鮮血,以及扭曲痛苦的表情,驟然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
靖安帝顫抖地微抬起胳膊,想要安撫她,卻被她反抱住了身體,趴在肩頭上哀哭不已。
“父皇,我從來沒有如此地恨過一個人!從來沒有!”
女孩的聲音較兩年前拔劍相向的時候更為痛苦狠決,凄涼絕望的哭泣將靖安帝的心狠狠揪成一團。
靖安帝眨眨濁淚眾橫的眼睛,拼盡最后的力氣咽下喉嚨間涌出的血藥,微弱如蚊吟地對肩頭的百里思青勸導道:“青兒……乖……別怕……也……別哭……不論……愛一個……人……或是……恨……恨一個人……下一世……都……都不會再……遇到……彼此……了……不要……讓仇恨……淹沒了……你的……心智……”
“要……要……好好……珍惜……活著……的……機會……無論……遇到什么事……”
而后,靖安帝掙扎著做了一個動作,湊近百里思青的耳朵,無比鄭重地輕聲呢喃著,漸漸的,聲音愈來愈低,終于再不能聽聞。
百里思青呆呆地抱著靖安帝,緊握著的他的手掌溫度慢慢消失,直至徹底冰冷。
“父皇……”她輕輕喚了一聲。
耳旁再無人回應,殿內(nèi)僅余她一人輕弱的呼吸。
——“五皇子闖宮了!”——
不知何時,外面突然躁亂起來,隔了好遠的距離,刀劍交接的聲音響徹整個皇宮。
良久的,百里思青放開了靖安帝,怔怔地望著這張熟悉的臉。低頭,把自己的臉埋在了他早已冷卻的手心里。
“父皇,我愛你?!?br/>
上官玥推開門走了進來,正好聽見了這一句喃喃告白。
心似被鈍物狠狠刺痛了一下,他靜靜地偏開頭,不去看榻上一動不動的男子和蜷縮在一側(cè)的瘦弱的女子,揮手,身后瞬間涌入了無數(shù)侍衛(wèi)和宮人。
“皇上~”
悲慟的哀嚎競相回蕩在狹小的空間內(nèi),侍衛(wèi)有條不紊地開始移動冰涼的龍體。
百里思青麻木地被人推倒一邊,視若無睹地看著所有人擁抬著靖安帝的遺體離開。
直至四周再無人影,她木然地起身,推開空蕩蕩的門。
天已全黑,破宮道路的兩側(cè)高高掛起了數(shù)盞白燈,上面大大的“奠”字顯得那般地刺眼,不知到底是在緬挽何人。
百里思青抬頭,白燈的光亮四周,聚集了無數(shù)小小的飛蟲,那些飛蟲前赴后繼地盤旋著往那些火光上撲去,即使轉(zhuǎn)眼就粉身碎骨,也義無反顧。
明明,她一生的時光還那么長,卻好像,所有值得期待的日子都已經(jīng)過去了。
……
蘭嬪想得很簡單,百里明已廢,九五之尊的位置不是百里愔做,便是百里曉來做,百里愔將他兒子害得那樣慘,她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他如意。
后宮與前朝的關(guān)系本就千絲萬縷,她的背后有蘭家,百里曉想成事,她不介意將自己的勢力借給他。
可沒想到,百里愔如此神速地領兵入宮,而百里曉亦敗得如此地快。
漫天的火把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晝。
“百里思青,父皇在何處?!”劍上還滴著血,百里愔陰鷙地踢開了腳邊百里曉的尸體,惡狠狠地抓住了猶失魂魄的百里思青。
百里思青冷眼望著脖子上的劍。
傳說中最親近的手足,父皇活著的時候,他們躲著她,厭惡她。難道還能奢望,他們會在父皇死后留給她幾分仁慈?
“我問你話——”
一支長箭忽然飛來,徹底斬斷了他的厲聲詢問。
百里愔難以置信地望著正中心臟的箭矢,緩緩的,以一種極其不甘的姿勢轟然倒地。
九重宮門的盡頭,有人臨風而立,雅致翩翩,白衫如雪。
一片混亂中,久不出面的大臣皆魚貫而入,有人攜著明黃的圣旨忽至。
大泱最位高權(quán)重的越王爺率先向?qū)m門盡頭的男人單膝而跪,此起彼伏的高昂霎時刺穿耳膜——
“奉先帝遺詔——恭請新皇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