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一放假便覺得無所事事的人遠(yuǎn)不止我一個(gè)，但我的公德心比較強(qiáng)，只在自己家里折騰，絕不出去禍害別人。真羨慕我爸，總能大江南北的轉(zhuǎn)悠，前幾天又跑到海南出差去了，嘴上說不樂意，心里頭其實(shí)美著呢，讓我拿著公款四處逍遙，我也能樂得顛起來。

    沒事跟我媽逗悶子，“方女士，真遺憾，洛老先生又出差了，您又要獨(dú)守空房了。”

    我媽笑了，“你爸就是沒出差，只要你在家，性質(zhì)和守不守空房是一樣的?！?br/>
    我愣了，捉摸半天才明白什么意思，頓時(shí)有些結(jié)巴，“你……你這老太太說話怎么這么沖??？跟你閨女能這么說嗎？”

    “誰讓你瞎問的，哎，這星期我加班啊，晚飯你自己解決吧?！?br/>
    “好，太好了，終于能名正言順的下館子了?！?br/>
    “你自費(fèi)?！?br/>
    “你又剝削我！”

    我媽瞪我一眼，很明顯懶得理我，末了來一句，“今兒怎么沒人找你啊？前幾天老給你打電話那小男生呢？”

    我支支吾吾：“啊，恩，那是我一學(xué)弟，正好有幾道數(shù)學(xué)題要問我?！?br/>
    我媽點(diǎn)點(diǎn)頭。

    我苦笑，就我那數(shù)學(xué)水平，自己用都不夠，還給別人講呢？真是我親媽，這么信任我。

    楚熙當(dāng)然不會再來電話。我都把話說到那份上了，他也該徹底的對我安靜了。

    我知道，我傷他很深。

    每次我和他通話時(shí)，他都很安靜，靜靜的聽我說，從不插嘴，像個(gè)上課認(rèn)真聽講的乖寶寶，帶著些可笑的虔誠的尊敬。

    我知道他在試圖了解我，想從我的言談話語中解析出他不了解的那個(gè)洛冉。

    他的這種小心翼翼讓我很難受。

    那天，亦是如此，我說，他聽。

    敷衍的聊了幾句，我開始沉默。

    楚熙笑，“怎么不說了？”

    我猶豫了好久，還是說出了一個(gè)蓄謀已久的謊言。

    “楚熙，你能不能安靜的聽我把話說完？”

    “哪次我不安靜？你說吧?！?br/>
    “楚熙……”

    “恩？我在聽啊。你說。”

    “我想告訴你，我在外地早就有了一個(gè)男朋友，我們之間的感情一直都很好，所以……請你不要來打擾我?！?br/>
    楚熙沉默。

    我聽著那邊的呼吸。由緩到急，由急到緩，漸漸趨于一種近乎絕望的沉靜。

    他叫我的名字，“小冉，你為什么要騙我？”

    他的聲音有淡淡的哽咽。

    我忽然也有些想哭。

    “你懂我的意思嗎？我不希望我男朋友誤會，如果你……如果你再來糾纏我，我會恨你的?！?br/>
    楚熙慘淡的笑了，“你以為你編出這么個(gè)故事，我就會相信嗎？”

    “信不信由你，我和你真的不可能?！?br/>
    我聽到水滴打在話筒上的聲音。然后，楚熙悄然掛線。

    有時(shí)謊言是一劑良藥，輕松了自己，也解脫了別人。我想佛祖會原諒我的。

    過分的等待就是一種逃避，既然楚熙不想懸崖勒馬，那我也就不等他自己死心了。

    我終究還是使出了極卑鄙的一招。

    一直到現(xiàn)在，我都說不清自己到底后不后悔。

    其實(shí)每個(gè)人，都沒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殘忍。

    我想起東邪西毒里的歐陽鋒。他說，不想被別人拒絕，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拒絕別人。

    楚熙，你怎么這么傻。為什么不早一點(diǎn)推開我？

    你真的，是我最最喜歡的人，也許我珍惜你如同你珍惜我，但我們今生注定錯過。

    你會痛嗎？

    我會。找何翠花，我知道她一直在線。

    沒想到卻從她那里知道一個(gè)更讓我低落的消息。

    幾天前，她和歐曉曉去逛街，在商場看到歐曉曉的媽媽和一個(gè)男人坐在一起。一個(gè)很英俊的男人。

    他們的動作很曖昧，或許超過曖昧不只一點(diǎn)點(diǎn)。

    我打歐曉曉的手機(jī)。

    她問我什么時(shí)候知道的，是不是翠花姐告訴我的。

    我有問必答。

    她笑了笑，“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反正等我知道的時(shí)候他們已經(jīng)在草擬離婚協(xié)議了。很嚴(yán)重?！?br/>
    她很平靜。只是有些疲憊。

    我語塞。有些事情，若非親身經(jīng)歷過，說出來的安慰只會空洞且蒼白。

    她突然咳了兩聲，我立刻說：“曉曉，注意身體?！?br/>
    她又笑了，“小冉，不用這樣，他們就算離婚了，也還是會關(guān)心我的，不至于不管我的死活。”

    歐曉曉變得成熟了，也敏感了。

    “真的沒有挽回的余地了么？”

    “好像吧，他們把一切事宜都打點(diǎn)好了，只是一直沒告訴我?！?br/>
    無力感排山倒海的涌來，我覺得無所適從。事情這么突然。

    曲狐貍發(fā)來短信。

    我難得感性一回，問：“人生中為什么會有這么多的煩惱?！?br/>
    曲狐貍的回答很尖銳，“因?yàn)檫@樣，我們活著才有意義啊。”

    “難道人活著就是為了解決煩惱嗎？”

    “不。但是經(jīng)歷過挫折，我們會變得淡然且坦然，然后可以從容的面對一切。我們需要成長的過程?！?br/>
    看，成長的代價(jià)多大。

    那天下午我接到安晨的電話。他讓我去附近的一家咖啡館。我知道事情不妙。

    果然在那里看到面色蒼白的歐曉曉，以及她眼角的淚痕。

    今天她沒有化妝。很清澈的感覺。

    安晨看我一眼，搖搖頭。

    我說：“曉曉，你……”

    歐曉曉抬起頭，扯扯嘴角，一個(gè)類似于笑容的表情。“外面冷吧。我叫紅茶給你?！?br/>
    我飛快的點(diǎn)頭。

    歐曉曉攪動手中的咖啡，一圈圈，褐色的液體在漩渦中漣漪?！拔野謰尳裉焐衔缛マk手續(xù)了。”

    我看著她的手，不發(fā)一語。

    歐曉曉說：“小冉，我記得你曾說過，你的父母是對很有故事的夫妻。我很想聽聽。好嗎？”

    我強(qiáng)笑：“我瞎說的，哪對夫妻沒故事?。俊?br/>
    我爸爸是文革后恢復(fù)高考的第一批大學(xué)生，十七八歲的孩子，充滿了熱情與斗志。然而世上總是有那么多的磨難。那時(shí)，家里的經(jīng)濟(jì)條件很差，供一個(gè)大學(xué)生，無異于天方夜譚。爸對爺爺說，你把可以給我的錢一次性的給我，我自己出去闖，自己養(yǎng)自己。

    所有人都說他不知天高地厚，只有爺爺沉默，第二天他拿出了積蓄，奶奶氣的快哭了出來。

    爸爸和幾個(gè)哥們開始闖蕩天下。

    具體的事，他記不清了，自然我也就不知道了。

    然后他遇到了我媽。開始驚天動地的戀愛。

    那時(shí)，我姥爺在機(jī)關(guān)工作，家世好的沒話說，肯定看不上我爸這么一窮小子。但是架不住我媽一哭二鬧，只得勉強(qiáng)同意這婚事。我爸事業(yè)挫敗，他們冷眼旁觀。我爸事業(yè)興隆，他們一言不發(fā)。

    所以我和我媽那邊的親戚長輩關(guān)系不太好，總覺得他們忒勢力。

    97年亞洲金融危機(jī)，牽連甚廣，我爸所在的公司瀕臨破產(chǎn)。

    我們家的境況極其蕭條。姥爺勸我媽和我爸離婚，她頂著壓力給否了。

    我爸比以往更拼命。很多個(gè)夜里，我出房間喝水時(shí)都能看到書房里亮著的燈，還有滿桌子的圖表。有次我聽到我爸壓抑的哭聲。那是在最困難的時(shí)期。

    我終于見識到爸媽間那種相濡以沫的愛情。后來風(fēng)波過去，一切好轉(zhuǎn)。

    近幾年，我爸退居二線，折合一下，也就是個(gè)禮部尚書。也對，人都會累。

    能和你共患難的，才是最愛你的那個(gè)人，有的愛情，真的能長生不老。

    歐曉曉說：“你有這樣的期待？”

    我笑：“當(dāng)然?！?br/>
    歐曉曉不置可否。

    我看看她身邊的安晨，說：“你也應(yīng)該相信。”

    歐曉曉笑了。安晨臉紅了。

    走的時(shí)候回頭看了一眼，安晨把歐曉曉擁進(jìn)懷里，輕吻她的額頭，她沒有反對。

    多好。上帝為你關(guān)了一扇門，自會為你打開一扇窗。如果上帝太忙，忘了，你要自己劈開。

    出了門才發(fā)現(xiàn)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白茫茫的一片。童話般的世界。

    我緊緊衣領(lǐng)，快步走回家，只想喝上一杯熱騰騰的牛奶。

    樓道里，一摸兜，我僵硬了。

    靠，沒帶鑰匙。

    爸出差了，媽今天加班……我看看外面，還真是鵝毛一樣的大雪。忽然想起了賣火柴的小女孩。難道我要被凍死在自己的家門口嗎？多丟人。況且她死的時(shí)候還滿足了幾個(gè)愿望呢，那我呢？誰來滿足我的愿望？

    我還沒調(diào)戲夠我的大美人呢~~~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還是黑著臉給曲狐貍打電話。

    他頓了幾秒，說馬上就到，讓我等著他。

    這人，你來管什么用？能給我變個(gè)房子出來嗎？

    我跑到小區(qū)口，等了沒一會，便看到曲狐貍從出租車上下來。

    我直愣愣的看著他，像看著美夢中的白馬王子向我奔來。雖然臉色難看了點(diǎn)。

    我笑了出來。

    曲狐貍跑到我面前，呼吸急促，上來就說煞風(fēng)景的話，“多大人了你？?。吭趺锤『⑺频?？出門不帶鑰匙？還穿這么少的衣服？不怕感冒啊你？”

    我笑著低下頭，看自己的衣角和凍紅的指尖。

    曲狐貍解開大衣，把我拉近懷里，輕聲道：“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嚇到我了？聽你那慘兮兮的聲音我還以為你被搶劫了?！?br/>
    我不語，只是笑。

    “還有臉笑呢你?！?br/>
    他用力的抱著我，輕拍我的后背，像是在安慰一只受驚的小貓。

    像是在告訴我，他的懷抱，就是我的天。

    我把臉埋在他的衣領(lǐng)里，悶聲道：“這是第幾個(gè)三天了？你怎么不追著我問答復(fù)呢？”

    曲狐貍垂頭看我，眼中是碎鉆般的溫柔，溫和卻不容忽視。

    “不用問，我就知道你的答案?！?br/>
    真是自大的狐貍。

    我閉上眼，深深呼吸他身上的味道。

    原來幸福的感覺不是甜蜜，而是暈眩。

    耳邊，雪花依舊，暮色闌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