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半。
清溪縣這個西部小縣,早已經夜幕沉沉了。
高煌沒開車,清溪縣很小,縣城只有一個廣場,離他家不遠。
來到廣場,有不少人在跳廣場舞。
高煌徑直來到廣場上的小假山旁,這里是他和李佳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李佳約他到廣場見面,就一定會在這里。
果然,在假山旁邊的噴泉池護欄邊,高煌遇見了李佳。
李佳一個人,站在那里,她也看見高煌,但是沒說話,就在那里靜靜的站著。
夜風撩起了她的頭發(fā),帶起了一抹暗沉的色彩。
“嗨!”高煌感覺此刻的李佳,沒有了以往的笑容,有的,只有疏遠和陌生。
“來了?”
“嗯,來了!”
就是這兩句簡單的招呼,雙方又陷入了安靜。
“我這幾天也是比較忙,所以一直在電話和微信上想找你聊聊,也沒有到你家去找你……”
高煌很不喜歡這種難受的安靜,他強笑著打開話題。
“嗯,沒事,我也很忙?!?br/>
李佳面無表情的回應。
雙方又陷入安靜。
高煌微微挪了幾步,張開嘴再次說:“我……”
“我們分手吧!高煌!”
李佳突然抬起頭正視著他,很用力的說道:
“我們分手吧!”
“?。∥摇备呋途拖褚粭l被提出河面的鯰魚一樣,無力的長著嘴巴,這幾天聯(lián)系不上,他有預感可能要出現(xiàn)這種情況,但真正面對,他還是毫無準備。
“為什么?”
“為什么?”李佳突然間爆發(fā)了一樣,她提高嗓門:“為什么?高煌,你知道我這幾天干什么了嗎?”
她不等高煌回答,直接自管自說:
“我這幾天相親去了,是我媽給我介紹的,比我大三歲!”
高煌如同失語了一樣,面對著一直溫婉宜人的李佳這突然的爆發(fā),他像木偶一樣站在她面前。
“高煌,在我媽把那人帶到我家之前,我一直堅信我是喜歡你的,你知道嗎,這一年多來,我曾無數(shù)次暢想過和你結婚,和你生子。”
“可是,你知道嗎,就在我和那人說完話之后,我卻可恥的遲疑了,你知道嗎,他是縣委組織部的公務員,明年就能提副科級!而你呢!我呢!你和我一樣,協(xié)理員啊,臨時工,一個月兩千五!”
“高煌,就和我媽說的一樣,兩千五,我們倆怎么活呢?”
“高煌,我不是害怕和你一起過苦日子,但我真的過夠了這個沒有前路、二等公民、上不了臺面的日子,我不想我未來的男人也是這樣,然后兩個人一起絕望痛苦!”
“高煌,但凡你能考上公務員,哪怕是事業(yè)單位編制也行啊!”
李佳淚如雨下,高煌也淚流滿面!
李佳說的句句如實!
高煌抬起手,想像以往一樣,摸摸李佳的頭發(fā)。
李佳卻后退一步,一把抹干臉上的淚水,然后決絕的看著他:
“高煌,是我對不起你,我們分手吧,不要再聯(lián)系了,就這樣吧?!?br/>
然后不待高煌說什么,就毅然決然的轉身離開,沒有絲毫的留戀。
假山下,只剩下高煌一人,如同一塊沉默的石碑一樣,立在黑暗的夜色中。
還有寒冷夜風,在凄厲嗚咽。
夜!很深了。
沉默的回到家里,父母住的窯洞燈光早已熄滅,他們已經睡下了。
沉默的倒在床上,冷風已經吹干了面上的淚水,以往的感情終了。
此時的高煌,在心痛失去李佳這個所愛之人的同時,更多的是痛恨自己的無能!
就像李佳說的那樣,他為什么考不上公務員,為什么連事業(yè)單位都考不上,只能做一個拿著兩千五百塊可憐巴巴的協(xié)理員?
這點錢能養(yǎng)活誰,養(yǎng)活自己都夠嗆!
高煌緊緊咬住下嘴唇!緊緊握著拳頭,卻又只能痛苦的攤開。
他恨!卻又能恨誰?
終究是無能狂怒罷了!
即便是睡魔,他都戰(zhàn)勝不了,一天的疲倦、中午那個邪門的夢、晚上李佳決絕離開,早已折磨的他精疲力盡,讓他翻來過去幾次后,就沉沉睡去!
而他,也不過才二十來歲的小伙子而已。
黑夜,撫慰了多少疲倦之軀,就遮蓋了多少傷心之人。
“嘩啦!嘩啦!”
倒在床上精疲力盡的高煌,不知怎么的,耳中突然傳來一陣嘩啦嘩啦中帶著細小轟鳴的聲音,高煌用力在耳朵上扒拉了一把,試圖屏蔽掉這個聲音。
剛開始還有點作用,這聲音似乎消失了,可是不到幾分鐘,這種嘩啦嘩啦的聲音繼續(xù)而來,而且這次比上一次大多了,隨著時間的推移,嘩啦嘩啦聲中夾雜著細小的轟鳴聲開始變大,幾乎到了轟隆作響的程度。
高煌一下子被驚醒,濃重的睡意如同潮水般退去!
剛剛睜開眼皮,刺眼的白光照的他連揉了幾次眼睛才適應。
看看四周,高煌還有點混沌的思維被動的接受著身邊信息。
他好像坐在一個臺子上,兩邊是雕刻著色彩濃郁、奇怪圖像的畫壁,再向上看,朱梁玄角、獸雕禽刻,似乎是大殿?
再看看自己,牛仔褲毛衣,他剛才睡覺沒有脫衣服!
怎么回事?
瞇著眼睛看看正前方,一塊二十多米見方的平臺,平臺邊上,厚重的白色霧氣像一個蠶繭阻擋了高煌的視線。
而那嘩啦嘩啦夾雜著震耳欲聾轟鳴的聲音,就是從那厚重的白色霧氣外傳進來的。
“我去,”思考能力如同一盆冷水一樣從高煌頭頂灌下,激的高煌滿身寒毛倒豎!
“我不是在睡覺嗎? 這是什么地方?這里是什么地方?”
高煌在心里大喊著,他如同掉在地上的魚一般從坐的地方蹦跶起來,那種實物帶給人體反饋回來的真實感,簡直摧毀了高煌的世界觀和認知觀!
思緒如同電影般一幀幀從腦海中閃過,太極灣、山神廟、長相極其相似的神像!奪門而出的神像!還有那句“我就是照你捏的,你可以坐著了”的大笑聲!
這里是山神廟,我又回來了?
高煌頓時寒毛倒豎!
我怎么又回來了,中午那個不是夢嗎?
又回到中午那個邪門的事情,高煌此刻忘卻了一切,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這里,
他梗這脖子,四肢僵硬,腦袋小幅度朝四面瞅,注意力盡量放在身后,生怕有什么怪物出現(xiàn)在自己旁邊。
時間就像靜止了一般,也就那嘩啦嘩啦中帶著轟隆巨響的聲音一直響著!
似乎這里除了自己沒什么東西了,高煌梗這脖子把四周都瞅了一便,就像剛才他第一時間感覺的那樣,這里確實就是太極灣山神廟,只是和現(xiàn)實不一樣的是,這里像是山神廟剛修建的時候的樣子,廟宇雖小,卻是及其華麗異常,小小的廟宇廊柱挑梁四四方方、朱紅帶紫,每一面都雕琢各類奇異雕刻,線條繁雜多變,美輪美奐。廟頂更為華麗,玄色的布幔沿著幾根梁柱交錯輪罩,遮掩了大半部分廟頂空間,未被遮掩的地方,好似夾雜著星星點點金絲金珠的紫玉一般,或明或暗,從小而上看去,就像一片空曠遼遠的夜空一般,星辰閃爍星河璀璨。
除了這些雕梁筆畫,這個小小的廟宇只剩下高煌剛開始坐的那個一米見方的石坐,也就是廟里神座的位置,空空如也。
“冷靜!冷靜!”
高煌給自己打著氣!
也許是一直沒有奇怪的東西出現(xiàn),高煌很快就平靜下來,再加上這里確實很溫暖,絲毫沒有冬天的凜冽,高煌摸索了一圈后,反而生出了一種奇怪的安全感。
走出神廟,走到外邊被白色霧氣包圍了一圈的平臺上,這個平臺和太極灣的一模一樣,排除掉當?shù)剞r民們圍上的半身高的護欄的話!
這個夢真奇怪,甚至可以稱為神異!
高煌嘖嘖稱奇,他也沒敢走到平臺的邊邊上去,畢竟那嘩啦呼啦轟隆隆的河水聲就在那平臺下面,那里不像太極灣那邊還有個欄桿,萬一過去了一失足掉下去怎么辦?
就這樣,高煌反身又走回了廟里,這一反身,他又有了一個新發(fā)現(xiàn)。
在廟門的正上方,一整塊橫著的頂門石上面,方方正正的刻著兩幅巴掌大小的復雜線條,就如同兩幅小畫一樣,看上去遠古陳舊,莽荒神秘。
但高煌卻知道這不是兩幅畫,雖然他確實不認識這些線條,但是他只要一看,一個認知就平白出現(xiàn)在他腦子里,他就不需要思考,就知道這是兩個字,甚至不由自主的脫口念出:郭牂。
“郭牂!”
伴隨著這神異般的兩個字念出,登時,一聲低沉厚重的唱和聲驀然出現(xiàn),仿佛一陣狂風從廟中沖出,又好似一條巨龍,直將那圍在平臺邊的白色霧氣吹的霧氣繚繞,翻出朵朵云花。
只是那白色霧氣也不是好相與的,高煌看見那白色霧氣雖然被吹的云霧翻滾,有的地方甚至感覺絲段霧消,顯露出了淡淡的好似外面世界的顏色,但即便這樣,仍然絲絲相連,如同一張大網一樣包裹著唱和聲形成的巨龍,任其翻涌滾動!
眼看唱和聲形成的巨龍開始式微,高煌卻感覺此時自己瞬間雙腳離地,下一刻,就盤腿坐在了那廟中一米見方的神位之上,面朝廟門五心向上,隨后,一種無法言語的想法促使著他再次脫口而出:郭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