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周末,我靜靜地坐在床邊陪著父親。父親本是個英俊的美男子,現在由于血液不暢面容變得蒼白浮腫。睡美人沉睡百年依然美麗只是個傳說,沒有人敵得過時間的魔法。
我拍拍父親的臉輕道:“我們父女都老啦,畢竟五年過去了?!比欢迥昵澳莻€手足無措,淚眼婆娑的自己依然時不時地浮現眼前。為借錢四處碰壁,好小好小的一個人倦縮在墻角,只是干嚎,不見淚來。原來真有欲哭無淚之說。然后呢,那個小人站了起來,輕輕卻堅定地道:爸爸,相信女兒,我們永不放棄!
這樣回憶著淚水又泉涌般地沖出來,索性扶在床邊哭它個痛快。現在我有權利哭泣了,因為我是如此地堅強。
正哭得緊,門聲響。我忙擦拭干凈,見周姨提著水瓶走進來:“遇到什么煩心事啦?”
“沒有,就是想起了當初。當初真恨不能自己死了才好?!?br/>
“呸呸呸,”阿姨可親可愛地斥責:“小小年紀說什么死呀活的。我這么大把年紀還沒想到死呢。”
“想到死不過是因為活著太累了。”我接著倒苦水。
“累也罷,樂也罷,反正都是活著?!彼袷纸硪o父親擦拭身體。我拉過她的手,道:“你也歇歇嘛,過來陪我說會話兒?!?br/>
周姨妥協(xié)道:“跟我這么個老婆子有什么話可說的?好好,說話。”
“您才不老呢,您年輕的時候定是個大美人?!蔽艺f的沒錯,周姨的眉眼極具風情,只是嘴角兩條深刻的線顯出苦命。“周姨,你有愛過什么人么?”
“有啊,你當我們這些老古董就不會戀愛呀?!?br/>
“那怎么沒在一起?”
“呃,因為他的孩子反對。”
“這叫什么理由嘛,孩子不喜歡你們就分手了?”
“不然怎么著?他愛孩子勝于愛自己?!闭f罷低頭不語,我猜過去的一切依舊不能釋懷。
“這算什么男人嘛!”我為周姨嗚不平,“他根本就是愛你不夠,同他早分早有福?!?br/>
阿姨咧嘴笑笑,愈發(fā)慘兮兮地:“當時我也是這么想的,同他吵了多少次,最后我們終于決定分手。可就在分手的當天他出了車禍。”
“死啦?”
“呃,相當于死了。”
一對苦命人。一死一傷究其起因不過是一孩子的任性。為人得幾多小心,一不留神就背上血海深仇。心里不由得一陣莫名的恐慌,訕訕地接道:“哎,那孩子也太不懂事了,周姨你這么好的人打著燈籠也沒處找。您別傷心,我一定給你留意個合適的老伴。哎,要不是我爸爸這個樣子,你們在一起倒是挺合適的?!?br/>
話音未落,周姨一把抓住我的臂膀,指甲戳進肉里:“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我慌了,一迭聲的解釋:“周姨您別生氣,我爸當年也是個美男子呢?!?br/>
周姨放過我,搖晃著沉睡的父親,泣不成聲:“你聽見沒有?搴華不反對啦,她同意的啊,你快醒醒啊,她同意我們在一起啦!”
奇跡就在那一刻發(fā)生,象沉睡百年而被吻醒的公主一樣,父親在阿姨“搴華同意我們在一起啦”的呼喚中心跳加速,手指緩緩伸動?!皠恿?,動了”我驚天動地地喊起來:“醫(yī)生!醫(yī)生!快來呀!”
直到我父親緩緩把黑暗了五年的眼睛睜開的時候,醫(yī)生才不可置信地宣布:昏迷五年的植物人——醒了。
在場的醫(yī)生都感嘆這是電影中的人生。我管不了那許多,握著父親的手滾燙的淚珠一顆一顆往下掉,嘴唇輕輕地呼喚:“爸爸,爸爸,你終于醒了。我是搴華,你看得見我么?”
父親似乎想說又說不出,最后只發(fā)出了一個簡單的“嗯”。全場又發(fā)出一片歡呼。我沒辦法再苛求什么了,即使五年中受盡白眼,飽食凌辱,這一聲“嗯”已補償到了極至。
我把周姨的手拉過來放在父親的掌中:“爸爸,你看看她是誰?”父親又“嗯”了一聲,引得我們娘倆再一次淚如雨下。
醫(yī)生說不要讓病人過于勞累,情緒過于激動。
醫(yī)生說病人還需要進一步觀察,制定康復計劃。
醫(yī)生說——
我只說一句:不用擔心錢,盡一切可能讓我?guī)洑獾母赣H英姿颯爽地走回家。
原來我就是那個不懂事的小孩子,原來父親寧愿長睡不醒,原來兩個人的幸福毀在我的任性里。罪孽如此深重難怪不幸福。如今九九八十一難后是不是上天開恩垂憐,恩準我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