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魄隆原打算再以重手法將他擊斃以絕后患,但臨末又下不去手,因覺這道人還不算壞,便一把塞進(jìn)魚簍。接著他背起魚簍,迅速躍下缺口,找到數(shù)rì前曾被自己打死的另一道人藏尸的小洞,扒開青草一瞧,見尸首已無,證明此處早被人發(fā)現(xiàn),那么對面的潛河地洞口十九也已暴露了。既有此變,他果斷打消了藏身潛河的主意,只把孫道人往小洞一塞,再揪幾把青草蓋住。
耽擱了這一會子,此時rì已過午。朱魄隆默默尋思片刻,覺得有必要到羞花樓一查,如仇女果真在那,自是造化!如是這孫道人言不盡實(shí),那樓內(nèi)也是個極好所在,且有一條通往玉鉆崖風(fēng)露庵的密道——藏身豈不比何處都強(qiáng)?重新打定主意后,他便大著膽子上了落雁橋。過橋來到虧月島,見大榕樹下,石椅布滿了厚厚塵灰,看來此處確是嚴(yán)禁人來。
羞花樓依然木門緊閉,不僅如此,朱魄隆還發(fā)現(xiàn)門上竟貼了兩道封條,上書:“煉丹采氣重地,閑雜人等莫入”字樣!他若有所悟,皺眉忖道:哼,陶老道居然占人家大姑娘的閨樓用來練功,豈止為老不尊?簡直心術(shù)不正!
不管怎樣,封條證實(shí)了陶仲的確未回,再加他曾輕易殺敗兩個道士,無形中朱魄隆對陶仲門下不覺輕視起來,膽子也越發(fā)大了。因有封條,這回他無法再走木門,便輕輕一躍,縱落在二樓窗畔。隨后他推開一扇紙窗,縮身跳了進(jìn)去,然后迅速回身一掩,留一縫朝外看去,見四下一覽無遺,確沒任何人跡,估計自己確已安全,便關(guān)緊窗子,順手合上厚簾。到得此時,朱魄隆方抬頭擦了汗,真正放下心來。
不料他剛轉(zhuǎn)過身來,突又“茲”地倒吸一口涼氣,緊接著毛發(fā)全豎——但見羞花樓二層的繡房正中,竟直直站著一人!
此人身材極為高瘦,偏著一寬大白袍,頭戴高高白帽,一張無肉瘦臉,慘白之至,活像獄神廟里的白無常,就差一條長長血舌了!
朱魄隆大駭之下,登時全身戒備,右手迅疾摸向腰帶,卻暗叫一聲:苦也!方想起吳鉤劍已遺失深海。既無兵刃,又見埋伏,朱魄隆哪敢停留?本能地便想跳窗而退——卻見那白袍怪人動也不動,尤面sè愁苦,淚水漣漣,仿佛受了極大的委屈!
此人莫非是穴道被點(diǎn)?朱魄隆腦中閃過此念,又猶豫下來,怔怔瞧了片刻,見那白袍怪人抬眼瞅瞅他,淚水竟奪眶而出,緊接著涕淚長流!
朱魄隆心中大奇,一時捉摸不透,便大著膽子走過去,在他胸口輕輕一推,忽感到手上一震,一股yīn寒之勁竟順著手侵上身來!他立馬后退一大步,疾運(yùn)師傳少陽功與那寒勁相抵,方勉強(qiáng)化解,但半條右臂忽冷忽熱,一時間竟使不出勁力!
那白袍怪人忽收淚長嘆一聲,感慨道:“愁殺我也!來了一個南少林的卻不是和尚……”其聲郁悶尖細(xì),似有滿腹怨恨。
朱魄隆見這怪人僅憑一縷內(nèi)勁,便猜出自己門派,不禁又驚又懼,張口喝道:“你是人是鬼?為何躲藏在此?”
那白袍怪人低頭塌胸長嘆一聲,幽幽道:“唉,是人怎樣?是鬼又怎樣?人死成鬼,鬼活變?nèi)?,有何分別呢?……唉!愁殺我也!……”
朱魄隆見他明明內(nèi)功深厚,卻站而不動,明明見識高明,卻滿嘴胡言,總之處處透出十分不合理來,便張口問道:“你莫非是個瘋子?”
那白袍怪人搖了搖頭,嘆道:“瘋子在樓下,我不愛提他。可愿再探人鬼之道?不,你既南少林門下,必受釋論所惑,也罷……那生死之道呢?愛yù、情愁之道,也無不可……”
白袍怪人正滔滔不絕說著,突打樓下傳上一個粗豪怒聲嘶吼道:“瘋、瘋、瘋,瘋你個nǎinǎi!憑什么爺爺待在樓下?老子非捏死你不可!”
朱魄隆這一驚非同小可!暗自忖道:糟糕之極,我真是太大意了!——陶仲既視此樓為重地,怎會閑置?自將高手隱在樓內(nèi)才合理?。∥疫@傻瓜,卻自以為能鉆個空子……
那白袍怪人嘆道:“你搞亂了輩分,不怕老大抽你么?而為兄又怎忍心看你挨揍?……愁殺我也!”說著,又潸然淚下。
樓下怪人似被嚇住,竟戛然而止,再不聞罵聲傳來。
那白袍怪人哭了一會子,忽然水飄一般,橫移至古琴幾畔,捋袖坐下,“叮叮咚咚”撫起琴來。朱魄隆少年讀過幾本書,也算粗通音律,見這人彈得竟是《菩薩蠻》,指法極妙,流澀自如。怪人忽又引吭高歌道:“人言頭上發(fā),總向愁中白,拍手笑沙鷗,一身都是愁!”嗓音雖過于尖細(xì),但不失悠揚(yáng),也自動聽。他一曲唱罷,忽又雙手齊撥,又換成一曲《子夜歌》,復(fù)吟唱道:“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唱罷,他按住琴弦,淚眼朦朧地看向朱魄隆,仰天長慟道:“愁殺我也!……你這后生少年郎,光天偷入窗,若非采花盜,自是鼓上蚤!——唉,我明明自顧不暇,為何非要逼我殺人呢?!”
朱魄隆雖一時被樓內(nèi)怪狀搞懵,但看了這一會子,尤其聞聽白袍怪人最后一句,便大致明白了——此人十九在裝腔作勢,許是悶在樓內(nèi)窮極無聊,拿自己貓捉耗子般捉弄一番,最后必下毒手!
情勢緊迫,他反冷靜下來,心道:此人功力在我之上,我兵器又失,他還有幫手在樓下,于今之計,須先設(shè)法出去,只要跳進(jìn)湖里,便十九能逃得xìng命!拿定主意后,他再不耽擱,先伸手拎起一只香樟木墩,猛砸向白袍怪人!然后飛起右腳倒踢紙窗——卻腳猛烈一震,“咔嚓”一聲似將什么踢碎,但絕不是紙窗!
他瞥眼一看,心下大駭!——那居然是自己方才砸人的木墩!原來木墩竟被白袍怪人拂袖一掃,眨眼間又飛回窗前!
更可怖的是,白袍怪人又水飄平移過來,長袖再將一揮,一股yīn寒勁風(fēng)朝朱魄隆襲來!
朱魄隆退無可退,只好旋身躲開,施出師傳“十三抓”,拼著左臂受傷,右手五指含勁,抓向怪人胸口膻中穴,這是個兩敗俱傷的無奈之法。白袍怪人果然不敢硬拼,先微微含胸,使爪抓虛,朱魄隆左臂趁機(jī)也躲過袍袖,身子再一旋,閃至一邊。白袍怪人登時惱了,雙袖一抖,由軟變硬,似兩片巨刀,左削朱魄隆脖頸,右袖低了三寸橫削,自是要將他腰斬。
朱魄隆哪敢再擋?幸而他下盤功夫最是扎實(shí),不僅一個鐵板橋躲過一雙袖刀,左腳居然還了一輪“鐵帚掃葉”!這一式甚長,連番幾撥旋掃,腳腳猛踢白袍怪人的膝蓋。白袍怪人登時大怒,索xìng騰身飛起,雙袖齊旋,從上直下,竟齊齊削向朱魄隆的頭臉雙肩!此招太毒,朱魄隆已是擋無可擋,躲無可躲!
若在空處,朱魄隆必死無疑了,但方才他幾轉(zhuǎn)之下,此刻恰臨近木梯邊緣,便矮身一滾,竟縮進(jìn)樓梯之下!而那雙袖刀已使足十成勁力,幾勝鋼刀,竟“唰”地一下,將樓梯扶手硬生生削斷一截!并慣力之下不及撤回,又順勢砍入了厚實(shí)的木梯之中!
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朱魄隆靈機(jī)一動,反手接住掉落的那截扶手,并趁白袍怪人此時勁力用老,袖刀嵌入木梯,正往外抽之際,忽將那截頭端尖銳的扶手猛地朝上一捅——竟深深插入了白袍怪人腹中!
白袍怪人不覺悶哼一聲,呆了片刻,忽飛起右腳用盡畢生之力踢向朱魄隆——這一腳迅猛無比,怎奈他慌亂之下,又失先機(jī)!朱魄隆只將頭身朝旁一閃,那一腳便擦著他頭發(fā)踢了上去,將一塊梯板踢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