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圣克盧事件

    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自以為是其他一切的主人的人，反而比其他一切人更是奴隸?！R梭

    米拉波早就提出，為了引起人民的同情，需要給出逃找出一個堂皇的理由，說逃跑是因為受到了巴黎民眾的逼迫。

    宮廷于是放出了一個探測氣球，說國王想前往巴黎近郊的一座城堡圣克盧，在那里慶祝復(fù)活節(jié)。

    這本來是往年的慣例，可是雅各賓派報紙果然嗅覺靈敏，從中嗅出了不祥的味道。他們議論紛紛，說圣克盧那里有一個反抗派教士，國王跑到反動份子那里去，肯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分明是想借此機會逃之夭夭。

    果然，4月18日，路易十六向議會和市政廳正式宣告，國王一家將要前往圣克盧。

    巴黎群眾聽說這個消息，頓時全城激昂。無疑，這就是傳說中，國王逃跑的開端！

    人民群眾上當了。

    一清早，大批被馬拉煽動起來的民眾，拿著各式武器武器，從四面八方趕來，把杜伊勒里宮變成了群眾的海洋。

    一群人在騎兵競技廣場找到了國王的馬車，把它包圍起來。人們威脅車夫說，如果他膽敢動一動，就會要了他的小命。

    車夫權(quán)衡再三，覺得還是小命更加重要。

    十一點半，路易十六一家收拾停當，正要走出房間的時候，市長巴伊和國民衛(wèi)隊司令拉法耶特一起，匆忙趕到了。

    只見巴伊這位風(fēng)光一時的民主導(dǎo)師，此時卻像小學(xué)生一樣心神不定。他支吾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說：“陛下，此行似乎會引起麻煩，還是不去為妙。”

    “什么？我去做彌撒也不可以嗎？”路易十六故作驚奇地問。

    巴伊漲紅著小臉，似乎很不好意思。從內(nèi)心里說，他當然贊同國王有自由出行的權(quán)力，可是群眾的狂怒又讓他感到左右為難。

    巴依支吾了半天，扭扭捏捏地回答：“人民好像不想讓您離去。”

    國王頓時瞪大了眼睛，大聲說道：“如果我到二法里以外的地方走走都不行，那太不可想象了。要知道，我所頒布的自由權(quán)力，適合于每一個人?！?br/>
    說完，路易十六不再理會巴伊，帶著王后和妹妹，牽著公主王子的手，一家人向著門外走去。

    巴伊等人無奈，只好在國王身后緊緊跟隨著。

    國王的馬車早就應(yīng)該停在寢宮門口，可是，怪了，君王大院里空蕩蕩的，除了一小撮慌忙亂竄的侍衛(wèi)外，什么人也沒有。

    人們還不知道，就在不遠的地方，御駕此時正受著群眾的圍攻，馬車夫面臨著被吊死的危險。

    國王看到馬車沒來，賭氣地說道：“那好，我們步行到馬車那里去吧。”

    “可是陛下，那太危險了！”一名市政廳的人大聲插嘴道：“我剛從馬車那里路過，看到那里人山人海，到處是帶著武器的憤怒群眾！”

    國王不得不打消了去找馬車的念頭。

    可是，一個堂堂國王，如果膽小到被他的臣民一嚇唬，就乖乖縮回自己老窩，這要是傳了出去，豈不會被別人笑掉大牙？

    天可憐見，此時恰好有一輛輕便馬車經(jīng)過，國王見狀大喜，真是天無絕人之路?。?br/>
    一家人不再理會巴伊和拉法耶特那些跟班，五個人一起上了馬車，向著大門駛?cè)ァ?br/>
    大門口的卡魯塞爾廣場上，此時已經(jīng)是人山人海，憤怒的呼叫聲此起彼伏。

    王宮的鐵大門緊鎖著。鐵柵欄內(nèi)，是一大批威風(fēng)凜凜的彪形大漢，這些人是拉法耶特手下的國民衛(wèi)隊，負責(zé)警衛(wèi)王宮。他們個個手持大刀長矛，面無表情，看上去就像雕塑一般。

    這些把守王宮的士兵眼看著馬車到了門口，卻絲毫不見行動，他們拒絕開門。

    “快開門，馬車里是國王！”車夫高聲喝道。

    誰知道這一聲呵斥壞了事。國民衛(wèi)隊們仿佛突然聽到了口令，一尊尊雕塑被激活了。他們呼啦啦地涌了過來，一下子把馬車圍了個嚴嚴實實。

    士兵們個個氣勢洶洶，手中的大刀閃著一片片寒光，一陣狂呼怒吼中，只要誰一動殺機，立刻就會發(fā)生一場弒君慘案！

    這次又是多虧了拉法耶特。他一直跟著國王，看到情況不妙，急忙挺身而出，走到了士兵們當中，士兵們的情緒才算穩(wěn)定下來。

    拉法耶特發(fā)出命令，要士兵們讓出一條路，好讓國王的馬車通過。

    可是對于總司令的命令，國民衛(wèi)隊的士兵們絲毫不買賬。大家大聲嚷嚷著，仍舊擁堵在馬車面前，拒絕開門。

    拉法耶特只得放下架子。他苦口婆心地勸說道：“士兵們，如果國王連出去走動的自由都沒有，那他跟一名囚徒有什么兩樣？那不是等于宣布，全國人民辛苦制定，并由國王親自批準的法律，事實上已經(jīng)被統(tǒng)統(tǒng)廢除？”

    此時的拉法耶特，早已沒有了總司令的威風(fēng)，他說的話要說是命令，還不如說是哀求更確切一些。誰知道士兵們軟硬不吃，他們一陣哄鬧，淹沒了拉法耶特的聲音。只聽一個士兵咒罵道：“不，他不是國王，他是個該死的貴族，一頭肥胖的蠢豬！”

    “對呀！對呀！”無數(shù)的士兵們和群眾們爆發(fā)出一陣贊同聲，大家七嘴八舌地申討起國王來。

    “這個國王，早該被罷黜掉了！他應(yīng)該讓位給奧爾良公爵！”

    “對，對！他只是名公務(wù)員，人民要他做什么，他就必須做什么。他憑什么否決這否決那？”

    “他身邊的人，全是些該死的貴族和頑固的教士，為什么不把他們統(tǒng)統(tǒng)趕走！”

    拉法耶特眼看說好話哀求無濟于事，臉色變得嚴厲起來。只見他翻身上馬，對著黑壓壓的士兵們，大聲吼道：“國王的權(quán)力是憲法制定的，誰要膽敢限制國王的自由，誰就是與憲法為敵！”

    這樣的威脅毫無用處。話音剛落，只見大批士兵舉起手中的槍，毫不客氣地頂撞道：“你就是宮廷收買的小丑！我們發(fā)誓，我們絕不會讓這伙人離開！”

    更有幾個士兵拿出子彈，把子彈放在嘴里撮了撮，吼道：“我們發(fā)誓，只要國王一走出大門，我們就用這些槍彈打死他！”

    拉法耶特?zé)o奈，只好對身邊的巴伊市長建議，要求市長發(fā)出戒嚴令，好讓他回去抽調(diào)更可靠的部隊過來。

    巴伊市長拒絕了。

    巴伊知道，此時的局勢一觸即發(fā)，決不能硬著來，否則會有被認為是反革命的危險，成為眾矢之的。巴伊無奈地勸說道：“這一套沒用。你這樣會把群眾的怒火引向自己的！”

    拉法耶特?zé)o計可施，只得要求巴伊手下的一名區(qū)長揮舞紅旗，督促人們按照戒嚴法，讓開一條路?？删褪悄莻€小小區(qū)長，也毫不客氣地嘲笑了他。

    一怒之下，拉法耶特大聲吼道：“好吧，我不干了！”。

    誰知道四周群眾一聽，紛紛歡呼起來。大家沖著他一齊嚷道：“辭職吧，快點去提！”

    此時的拉法耶特，在人們心目中早已是日薄西山，馬拉就曾形容他是“已成為假英雄的玩具騎士”，再也不是受人尊敬的羅賓漢形象了。

    國王一家端坐在馬車里，眼睜睜看著拉法耶特徒勞地向著群眾苦苦哀求，卻一直無動于衷。尤其是王后，當她看到這個讓人討厭的群眾領(lǐng)袖被群眾責(zé)罵得一籌莫展，更加顯得幸災(zāi)樂禍。似乎這趟被阻止的出行，與自己絲毫無關(guān)一樣。

    拉法耶特從巴伊這里拿不到戒嚴令，突然想到了國王，他可以從國王這里討到命令。于是他走上前來，向國王請示道：“陛下，現(xiàn)在形勢混亂，法律得不到絲毫的尊重。我請求陛下下令，以武力驅(qū)散這些人！”

    國王還沒有回答，周圍大批國民衛(wèi)隊紛紛把槍上的刺刀取了下來，一齊嚷道：“我們不能從命，我們不想以武力對付人民！”

    見此情景，國王只得低下頭，痛苦地回答道：“我不想使用武力，不想讓人們?yōu)槲伊餮?。當然，如果我不在這里，你想用這種方法使法律得到尊重，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注1

    國王和拉法耶特正在無計可施的時候，救兵到了。

    那是宮內(nèi)的一些內(nèi)侍、雜役人員。他們看到國王一家受困，紛紛趕了過來，圍繞在馬車旁。

    一隊瑞士人衛(wèi)兵也趕到了，他們在國王一家和國民衛(wèi)隊之間組成了一道人墻。

    可是這些人的人數(shù)太少，與周圍洶涌的人潮比起來，實在是微不足道。

    只聽一聲呼哨，國民衛(wèi)隊士兵們，圍觀群眾們，紛紛伸出胳膊，把一些宮內(nèi)人員拉了過去，對著他們?nèi)_飛舞，痛毆起來。

    國王的御膳房總管遭到了圍攻，人們一路拖拽著他，準備把他拉到路燈旁吊死。幸虧一隊國民衛(wèi)隊士兵沖進人群，才把他救了出來。

    這些士兵當然為人善良，可是作為一名革命軍人，善良豈不會被人們視作軟弱？不做出一副壯懷激烈的樣子，怎么表明自己站在革命的一邊？

    因此，對于被救的人，士兵們?nèi)匀谎b出了一副深惡痛絕的樣子，他們一邊粗暴地對他生拉硬拽，把他帶離憤怒的群眾，一邊輕聲對他說：“你可以對國王說，還有一些正直的人可以救他們?！?br/>
    就在他們把總管帶到馬車旁邊，準備釋放的時候，王后發(fā)現(xiàn)了他們，王后向他們吼道，御膳房總管是國王的人，命令他們放人。

    這群剛剛救了人的士兵，一聽到王后的命令，態(tài)度突然出現(xiàn)了非常值得深思的變化。只聽幾個士兵大聲嚷嚷道：“這女人是誰？竟然對我們下起命令？”

    “她嗎？她什么也不是！”

    “好吧，夫人。您不是我們的上司，我們不能從命！”

    王后那居高臨下的凌人氣勢，再溫和的人看了，也會忍不住火冒三丈。

    這真是個讓人郁悶狂亂的時代，每個人的內(nèi)心都在左右搖擺，面臨一場痛苦的抉擇。一些站在國王馬車邊的國民衛(wèi)隊士兵，看著這混亂的場面不知所措，哭得像個淚人一樣。

    一些眼睛通紅的士兵，走到國王的馬車旁邊，帶著哭腔勸說國王道：“陛下，您的臣民愛您，敬重您。有人給您出了壞主意，把您引上了歧途?？墒悄荒茏?，否則您將面臨生命危險。我們擔心會失去您，希望您能趕走那些教士?！?br/>
    路易十六此刻真是百感交集。他知道這些士兵們對自己還是充滿了敬重，只要自己審時度勢，趕緊拋棄那些反抗教士，必然能重新獲得人民的歡呼。

    可是，耶穌不是在一千多年前就說過，“為什么看見你弟兄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為什么非要對教士們趕盡殺絕，只因為他們堅信自己的觀點，哪怕這些觀點在群眾們看來，是有罪的呢？

    寬容，正是耶穌大聲呼喚的美好品德，可惜那些激進沖動的人們，卻總是沒有認識到這點。他們以上帝的名義定人有罪，以上帝的名義互相征伐，掀起一陣陣血雨腥風(fēng)，直到最后終于迷失了理性，崇拜起“自然神”來。

    路易十六痛苦地回答道：“你們不應(yīng)該懷疑我此行的意圖，更不應(yīng)該懷疑我對人民的熱愛。被引入歧途的不是我，正是你們自己?！弊?

    國王一家在門口被圍了兩個來小時，仍舊未能成行。路易十六只得走出了馬車。

    “你們不讓我出去嗎？”路易十六問道。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路易十六繼續(xù)問道：“我也出不去，對嗎？”

    又是一片沉默。

    “那好！我留下來。”

    “國王萬歲！”

    剛才還沉默著的人山人海，頓時爆發(fā)出一片震耳欲聾的歡呼。

    人們一聽說國王示弱，態(tài)度立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彎。市政廳官員們，普通群眾們，紛紛爭先恐后地涌上前來，向國王展示自己的赤膽忠心。

    剛才還在惡語相向的士兵們，此時也紛紛嚷道：“瞧，我們會保護你們的！”

    王后對著周圍的士兵們大聲回答：“是的。我們現(xiàn)在就仰仗你們的保護了。不過你們看，我們做任何事情都是不自由的?！?br/>
    “國王萬歲！”“王后萬歲！”一陣陣口號淹沒了王后的話。人們興高采烈地高呼著，根本沒有聽清楚王后在說些什么。

    這件事讓國王更加清楚了自己囚徒的地位。他終于下定了逃跑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