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卯時，細(xì)碎的陽光便鋪開在東宮的青磚地上。夏初七抬頭望一眼那一束束耀眼的光芒，只覺腳下向前延伸的平坦甬道，仿佛一條黃金鋪成的道路，斑斕點(diǎn)點(diǎn)，溫暖，舒服，卻虛幻得不切實(shí)際。

    “好久沒見過這樣暖的天了?！?br/>
    去澤秋院的路上，夏初七如是感慨。

    在她的心里，這個冬天太長，似乎下了許久的雪。漫長，無邊無際。她也習(xí)慣了雪，如今陽光總算來了，卻是不太適應(yīng)了。

    “七小姐，再往前就到澤秋院了。”

    弄琴恭順地說著，言詞間透著淡淡的緊張。

    “嗯，曉得了?！毕某跗呖粗?，輕輕瞇了瞇眸子。

    楚茨殿和澤秋院都在東宮，可說來路程卻是較遠(yuǎn)。大概當(dāng)初趙綿澤為她準(zhǔn)備住處時，害怕她與夏問秋兩個太近了會打架，故意把地點(diǎn)隔成這樣，要找事兒還得穿過幾條長長的甬道，實(shí)在不便。

    很快，到地方了。

    澤秋院里，全是名貴樹木，生機(jī)勃勃的枝繁葉茂，可也擋住了一半的陽光，顯得蕭瑟蒼涼。

    “七小姐，仔細(xì)腳下。”

    晴嵐搭了一把手，避開她手心纏著的一層紗布，扶著她入了院門?？蓭讉€人還沒有站穩(wěn)，何承安就急急忙忙地迎了出來。一腦門兒密布的汗珠，他似是極為著急。

    “哎喲，姑奶奶，您可算來了?？炜炜?，皇太孫在里頭等得都著急了，太孫妃這會子痛得不行了，等著您去救命呢。”

    夏初七唇角抿出一絲笑，漫不經(jīng)心地瞥他。

    “瞧何公公說得，我又不是太醫(yī)院的醫(yī)官？太孫妃痛得不行，與我何干？”

    被她綿里藏針的一嗆，何承安尷尬地笑了一聲。因?yàn)橄惹霸谀卞a林郭勒的那件事兒，回京后他一直在夏初七的面前抬不起頭來，也生怕她抓著那個由頭為難他，鬧到了趙綿澤的面前，讓他曉得了原委，他這個東宮大太監(jiān)就干不下去了。

    “七姑娘……”他點(diǎn)頭哈腰地笑著，一臉的肉都擠成了一堆，那樣子膩歪得緊，“奴才該死，奴才嘴笨不會說話，姑娘莫怪，原諒則個？”

    夏初七淺淡地笑著，步子邁得極慢，語氣卻很尖酸。

    “不會說話，要嘴來做甚，不如縫了。”

    何承安面色一變，看了看她云淡風(fēng)輕的臉上那一抹輕嘲，心里“咯噔”一響，咬了咬牙，把心一狠，扯起一個巴掌就輕輕扇在了自己嘴巴上，討好地笑道：“七姑娘說得對，奴才就是這張嘴管不住，不會說話，該打！您胸懷萬里、海納百川，不要與奴才這種笨拙之人一般計(jì)較了。”

    夏初七看他一眼，不假思索的回嘴，“面善嘴也善，心里三支箭。何公公，這話，說的就是您這號人，可懂？”

    何承安臉色微僵，又不好得罪她，只好腆著臉笑。

    “七姑娘教訓(xùn)得是，奴才下回就改?！?br/>
    好一個會拍馬屁的太監(jiān)！

    看著立在殿門兩邊那一群快要被嚇傻的宮女嬤嬤，夏初七輕“哧”一聲，不再為難他了，但也一句話都不說，大步邁入了高高的門檻。

    說到底她并不想為難一個太監(jiān)，這樣的做派，只不過要給澤秋院的人一個她很“受寵”的姿態(tài)罷了。試想一樣，趙綿澤身邊的大太監(jiān)何承安，在東宮何等樣的威風(fēng)？誰敢這般向他耀武揚(yáng)威？當(dāng)然，她們不會知道何承安究竟為什么怕她，只會理解為，那是趙綿澤對她的偏寵已經(jīng)到了極點(diǎn)。

    夏問秋的住所，夏初七兩年前是來過的。

    進(jìn)入內(nèi)室之前，她仔細(xì)看了一眼。沒有想到，那一只紅嘴綠鸚鵡居然還站在鸚鵡架上，趾高氣揚(yáng)地審視著眾人，那隕石做的架子，依舊那么精美華麗。

    瞥著鸚鵡，夏初七目光微微一涼，彎了彎唇角。

    “真是好鳥！”

    何承安見她不挪步，頭都大了，恭順道：“七姑娘，皇太孫和太孫妃都在里間……請，請吧。救一人，活兩命，您這是積德生善的好事……”

    他不敢催了，只敢“請”。

    夏初七低頭瞥了一眼他攤開的手，還有恭謙的態(tài)度，笑了笑，“我如今不想積德，也不想做好人了?！闭f罷見何承安呆住，她淺笑入內(nèi)。

    內(nèi)堂里面，一排垂手而立的丫頭和太監(jiān)，個個的臉上都是一副如喪考妣的哀色，大氣都不敢出。而她的嗅覺太敏銳，人還未走近，空氣里那一股子怪異的血腥味兒便沖入了鼻端。

    埋汰！

    她暗哼一聲，抬眼望去。

    一張花梨木的精雕大床上，夏問秋正痛不欲生地按著小腹呻吟，一雙杏眼神智渙散，大滴大滴的汗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往下滑落，樣子無助而狼狽。趙綿澤坐在床沿上，亦是寒著一張臉，束手無策地握緊她的手，不停地小聲在安慰。而太醫(yī)院那位林院判，一頭冷汗地抬頭來看她。

    “喲，太孫妃這是怎的了？生病了？”

    夏初七不慌不忙地先朝趙綿澤福了福身，才換上了一副驚訝的表情。

    “七，七妹……”夏問秋像是痛得人都傻了，看見她進(jìn)來，濕透的睫毛眨動幾下，目光里流露出一絲淡淡的哀求，“救，救救我……我痛……”

    夏初七微微一駭，佯裝不解地抿了抿唇，看了看林太醫(yī)，才又失笑，“太孫妃這話不對啊，林太醫(yī)千金國手都沒有法子，我一個區(qū)區(qū)的婦道人家，不能文不能武的，如何能夠救你？”

    她的張揚(yáng)不羈，她的不留情面，似乎絲毫都沒有因?yàn)橼w綿澤在場而有所收斂。如此一來，夏問秋原本只是腹絞痛，如今連心肝胃脾腎都跟著抽得發(fā)痛了。心里恨了恨，她緊咬著牙瞪了她一眼，一把抓住趙綿澤的手，瘋了一般哭喊。

    “綿澤……我痛……要痛死了……”

    趙綿澤眉頭緊蹙著，似是心痛了，扶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半攏在臂彎中，側(cè)過眸子來，聲音沙啞地喊了一聲。

    “小七，先不說這些了，快來為你三姐仔細(xì)切個脈…”

    夏初七心里一聲冷笑，淡淡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這三天待在澤秋院里，他似是整個人都憔悴了下去，那一個豐朗俊朗，溫潤如玉的皇太孫，如今眼角略有青紫，嘴唇干澀脫皮，一看便知是沒有休息好，還心急上了火。

    這兩個的感情，還真是深厚啊！

    心念一轉(zhuǎn)，她一動也不動，就那樣看著夏問秋蒼白尖削的臉，不肯走近一步，那招人恨的傲嬌樣子，瞧得趙綿澤暗暗發(fā)急，不停地沖她遞眼神，可她卻像是完全沒有看見，突地別開頭去，看向了林太醫(yī)。

    “這位太醫(yī)，我也略通岐黃，既然皇太孫找了我來，我雖不才，也只好略盡綿力，死馬當(dāng)成活馬醫(yī)了……只是不知，太孫妃目前的情況如何？”

    一句“死馬當(dāng)成活馬醫(yī)”，氣得夏問秋差點(diǎn)一口氣上不來，撫著肚子，更是要生要死的呻吟。

    林太醫(yī)嘴唇抽搐一下，差點(diǎn)栽倒。

    他與她曾有過交道，兩年前也在她的跟前吃過癟，雖然那個時候他穿男裝，此時是女裝。可這樣幾句話下來，他已然想起這個夏七小姐到底是哪一尊“神”了。

    清了清嗓子，他額頭上的冷汗越來越密。

    “七小姐，妊婦胎安，全憑氣血。如今太孫妃脈象不定，沉遲氣滯，血盛氣衰。依下官看，此胎已是保不住了?！?br/>
    “保不住了？這么嚴(yán)重？”

    聽林?？冋f得這般肯定，夏初七卻并不意外，只是略略垂了垂眸子，裝著思考的樣子靜默了片刻，調(diào)整出一個難受的表情來，痛惜地一嘆，“我聽說太孫妃以前的幾次妊娠，都是不足三月滑胎的。如今這一胎，卻是足有四月了，想來胎兒已成形，很穩(wěn)定才是……怎會又保不住了？”

    聽見她陰陽怪氣的聲音，林太醫(yī)汗毛倒豎，只覺她的目光就像長了刺兒，讓他渾身不自在，趕緊低下頭，不敢正眼兒看她。

    “想來是太孫妃落胎多，身子虧損導(dǎo)致。”

    夏初七歪了歪嘴角，心底冷笑了一聲，不再理會林保績，走過去看了一眼正在安慰夏問秋的趙綿澤。

    “我若為她切脈，你得先赦我無罪。”

    在夏問秋呼天搶地的喊痛聲里，趙綿澤原本就心急火燎，如今看她一副不溫不火的討價還價，卻急也不是，怒也不是，唇角不由狠狠一抽，目光深了深。

    “你何罪之有？”

    夏初七輕嘆，壓著聲音，說得極是無奈。

    “不要怪我啰嗦，這些年，我吃的虧還少么？如今總算總結(jié)出來，為則易錯，不為則不錯的道理。若是我一切脈，胎兒真的保不住，太孫妃一口把責(zé)任賴在我的頭上，我可承受不起?！?br/>
    趙綿澤心臟一沉，溫雅的臉上泛起一抹苦笑，“你不必如此小心，秋兒的身子我曉得，自是與你無關(guān)。”

    “真的？你保證?！?br/>
    “我保證?！壁w綿澤放軟了聲音，“小七，快別耽誤了。”

    后面那一句話，他幾乎帶上了懇求。

    說罷，見夏初七仍是不動，他無奈地放開夏問秋，走過來便要拉她的手。換了往常，讓他拉一下也無不可，可想到那一只手剛才才緊緊地抱過夏問秋，夏初七心生嫌棄，不著痕跡地側(cè)過身，徑直從他的身邊走過去，坐在了床前的圓杌上。

    “好，皇太孫別忘了你的話。”

    趙綿澤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愣了一秒，他揚(yáng)了揚(yáng)眉毛，又走回去坐在床沿。

    內(nèi)堂里，一片靜寂。

    床榻上的夏問秋像是痛到了極點(diǎn)，根本顧不得她太孫妃的形象，一雙手死攥著趙綿澤，上下兩排牙齒打仗似的不停磨來磨去，想忍耐痛苦，可嗤心的痛苦卻一*地襲向她，小腹里像有人在拿著鋼刀絞動，一直往下墜痛。

    “七，七妹……怎樣了？”

    她呻吟了幾聲，流著眼淚喊。

    夏初七卻沒有回答，唇線抿成了一條線。

    靜靜的，她一眨不眨地看著夏問秋的眼睛，看著這個害她不淺的女人，那一只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攥了又攥，掌心的紗布里都生生地捏出了汗來。

    有那么一瞬，一個瘋狂的念頭，躥入了她的腦海。

    只要她抬起左腕，便能輕松用“鎖愛”結(jié)果了夏問秋的性命，甚至還能趁他們不備，結(jié)果掉趙綿澤，讓這兩個一起去見閻王，讓此間的事情都有一個了解，從此一了百了，不必這么麻煩。

    念頭轉(zhuǎn)瞬即逝。她知，她不能那樣做。

    他們?nèi)羰撬懒?，她和小十九也活不了?br/>
    他們?nèi)羰禽p松的死了，那太便宜他們了。

    而且，她還有好多的仇人，還有她恨極的夏廷德……

    她精心炮制的計(jì)劃，還沒有走完，萬萬沖動不得。真正的報仇不是要輕易取了他們的性命，而是要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奪走屬于他們的一切。榮譽(yù)、地位、財產(chǎn)，愛情，子女……直到他們狼狽得無路可走……

    喉嚨里一直翻騰的腥甜血?dú)猓K于壓了下去，她眼睛里那一剎的殺氣也被笑容淹沒。緩緩嘆了一口氣，她松開夏問秋一直在發(fā)顫的手，翹了翹唇角，揚(yáng)起一抹若有似的壞笑。

    “沒有孩子?！?br/>
    趙綿澤像被敲了一記悶雷，“你說什么？”

    不等她回答，夏問秋也猛地瞪大一雙眼，披頭散發(fā)地躬起身來，絞著眉頭，痛苦地低吼，“七妹……你不要血，血口噴人……你這樣聰明的人，自是知道……話不可亂講……林太醫(yī)也在，難道……他也會瞧錯？”

    夏初七余光瞄著林太醫(yī)，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又意味深長地淺淺一笑，“三姐你急什么？我說岔話了而已。我的意思是說……孩子已經(jīng)死了。所以，沒有孩子了?！?br/>
    夏問秋面色一變，“啊”了一聲，似是不堪打擊，又似是小腹再一次地疼痛，她呻吟著，嗚咽著，抱著肚子，身體像蛇一般蜷縮在被子里，掙扎，扭動，痛苦地顫聲問。

    “不……怎么可能？死了？已經(jīng)死了？不可能?！?br/>
    “我沒騙你?！毕某跗呗曇魩Γ抗鈪s冰刺一般冷得刺骨，還一字一句清楚地補(bǔ)充了一句，“太孫妃，胎兒的確已經(jīng)死在你的肚子里了?！陛p嘆一聲，她轉(zhuǎn)頭看向林?？儭?br/>
    “是不是，林太醫(yī)？”

    “下官先前診斷……也是如此?！绷直？冾~頭上的汗更密了。

    夏問秋緊蹙著眉頭，目光茫然了片刻，看著趙綿澤的視線，在這樣的時刻竟然還是在看夏楚，不由白眼兒一翻，整個人便軟倒在了榻上，只剩鼻間微弱的呼吸，和大口大口的痛喘。

    “不，我不信……你們騙我，騙我……”

    趙綿澤駭了一跳，沉著臉俯身下去，扶住她的肩膀，安撫地拍了拍，“秋兒？你想開一點(diǎn)。”

    “綿澤……”夏問秋直飆淚水，“我們的孩兒，沒了……”

    “沒事?！壁w綿澤目光一暗，“往后，還會有的?！?br/>
    夏問秋突地捂住了臉失聲痛哭，一邊哭，一邊瘋狂的搖頭，“不，不會再有了。你如今都不愿與我在一處。你都不喜歡我了，我哪里還能有孩兒？……綿澤，我哪里還能有孩兒……嗚……我跟你這些年，沒做過什么壞事，菩薩為何要如此懲罰我……嗚，綿澤……若是能為你生個一男半女……秋兒便是死，也開心……”

    她聲聲嗚咽，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可憐之極。

    嘆了一聲，趙綿澤眉頭打成了結(jié)，終是緊緊擁住了她，輕輕拍著她的后背，“不哭了……乖，不是你做錯事。或許……是我，懲罰的人是我?！?br/>
    “綿澤……嗚……”夏問秋悲慟之極，整個人投入他的懷里，神色凄苦，可一雙霧蒙蒙的淚眼，卻沒有忘記從他的肩膀處，偷瞄向夏初七，帶著一種挑釁的問，“綿澤……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是不是？”

    趙綿澤前襟都被她哭濕了，見她這般鬧騰，環(huán)住她身子的雙臂有些無力，語氣亦是喑啞了幾分，但還是柔聲安慰。

    “不要胡思亂想，我怎會不喜歡你？”

    “那就是說，你一直喜歡我？”她驚喜的吸著鼻子。

    “是?！壁w綿澤點(diǎn)了點(diǎn)頭。

    “綿澤……你待秋兒真好?！?br/>
    夏問秋吸了吸鼻子，心里喜悅，目光也盈盈如蘊(yùn)了一池秋波，噙著淚水又若有若無的瞥了夏初七一眼，顧不得疼痛，又哭又笑地緊緊抱住趙綿澤的脖子，雙手箍得死緊。

    “綿澤……我一定要為你生個兒子……”

    “好，別哭了！”趙綿澤拍著她的背。

    夏初七聳了聳肩膀，冷眼看著夏問秋秀恩愛，不以為意?？刹恢欠裆眢w里真的有一部分夏楚的潛在感知，看他們又摟又抱的說“喜歡”，她心臟的神經(jīng)末梢，還是有那么一絲絲細(xì)微的疼痛。仔細(xì)感覺，又沒了。

    她靜靜的看著，一直沒有動，就一直看著。

    只有疼痛，能讓人清醒。

    她想，夏楚這個癡兒，該醒醒了。

    可夏問秋哭了許久不收住，還有變本加厲的意思，她實(shí)在厭煩得緊，有些忍不住了，為了避免嘔心惡心，趕緊咳嗽一聲，帶著嘲弄提醒。

    “我說二位，你們就算要生兒子，也不必急于一時吧？不說這里有觀念，怎的也得先把肚子里的弄出來吧？如今死胎在腹中，若不取出來，淤血不止，惡露不盡，崩漏難治，實(shí)在不利于你們下一個孩兒的成長?！?br/>
    趙綿澤窘迫了一下，似是剛反應(yīng)過來，扼住夏問秋的手，將她生生地掰了開。

    “秋兒，你冷靜一點(diǎn)。聽小七說……”

    “哦……”有了趙綿澤的當(dāng)面承諾，夏問秋似是又恢復(fù)了往常的自信，瞄了夏初七一眼，抽泣著一邊抹眼淚，一邊乖順地躺了下來，捂著肚子咬唇忍痛。

    “如何引下孩兒？”趙綿澤蹙眉問夏初七。

    “這個……”

    她微微一笑，看向林太醫(yī)。

    “林太醫(yī)怎樣看？”

    自她入了內(nèi)堂開始，林?？兊谋砬榫筒惶匀唬犓蝗粏柶?，他顫巍巍地拱手行了一個揖禮，低低道：“七小姐醫(yī)術(shù)精湛，林某甘拜下風(fēng)，想來您會有更好的主意？”

    夏初七輕輕一笑，神色柔和了下來。

    一般來說，胎兒在母體四個月就已成型，不能再做流產(chǎn)，只能引產(chǎn)了。而死胎不會自然分娩，需要催生。在后世，引產(chǎn)的方法有很多，大多打催生針，強(qiáng)迫分娩?？晒糯t(yī)療不發(fā)達(dá)，法子大多老舊。她很早以前在一本書上看過，古人為了落胎，什么怪聲怪氣的法子都有，甚至有人在孕婦的肚皮上用木棍生生碾壓擊打來落胎，極是殘忍。

    狀似考慮了片刻，她眉梢一動，含笑道，“我確實(shí)有一個好方子。用蒼術(shù)，川樸，芒硝，甘草，木通，半夏，香附……再配上引產(chǎn)圣藥天花粉……”

    說到此處，她拖曳了一下聲音，笑吟吟地補(bǔ)充，“當(dāng)然，太孫妃眼下痛得這樣厲害，只怕僅憑藥物引產(chǎn)還不夠，且拖得時間越長，吃的苦頭就越多。依我看，老祖宗的法子也是好使的，找兩個有經(jīng)驗(yàn)的穩(wěn)婆來，輔以木棍碾壓擊打小腹，產(chǎn)出死胎會快一點(diǎn)，林太醫(yī)以為呢？”

    林?？兡抗馕⑽⒁婚W。

    面前的女人看著他一直在笑，可他卻覺得，她只是在嘲弄。

    咽了一口唾沫，他拂起衣擺，重重跪地。

    “殿下，下官以為……此法最是合適?！?br/>
    夏初七抿了抿唇，看向趙綿澤，笑得極是燦爛。

    “那便這樣了?！?br/>
    ……

    東宮的辦事效率很快。

    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引產(chǎn)的湯藥就熬好了。

    內(nèi)堂里面，忙亂成了一團(tuán)，宮女太監(jiān)們勤快地準(zhǔn)備好了一會需要的熱水、毛巾等物，又服侍夏問秋喝下了兩碗濃濃的湯藥。大概真是好方子，喝下去不到半盞茶的功夫，藥效就發(fā)作了，夏問秋原本就痛的肚子，痛得更烈，一聲聲呻吟啞了她的嗓子，讓她在床上不時翻滾喊叫。

    引產(chǎn)雖不是生產(chǎn)，但也算污穢之氣，趙綿澤和林太醫(yī)都是男人，自然被穩(wěn)婆請出了內(nèi)堂。原本趙綿澤是讓夏初七留下來看顧夏問秋，但她卻以妊婦引產(chǎn)有風(fēng)險，為免瓜田李下，不好交差，也跟著退了出去。不過，為了免得她真的痛死過去，她好心地在她嘴里塞了一塊參片。

    “啊……啊……痛啊……”

    一聲，又一聲。破碎的呼喊聲傳了出來。

    “綿澤……綿澤……啊……”

    一聲，還一聲，痛苦的呻吟里夾雜著穩(wěn)婆喊用力的聲音。

    “嘖嘖！”夏初七捂了捂耳朵，“真可憐，那得多痛啊……”

    趙綿澤不理會她的冷嘲熱諷，在外室走來走去，不時看一眼那緊閉的房門，神色極為焦躁。夏初七瞄著他，偶爾感慨幾聲，他卻始終不動聲色。一直拖到晌午時，有人擺了飯來請。

    “皇太孫，用膳了……”

    “本宮不餓?！壁w綿澤擺了擺手。

    想著那一桌的山珍海味，夏初七卻不客氣。

    “不要浪費(fèi)嘛，著急上火也沒用，東西還是要吃的?！?br/>
    她話音剛落，里頭又是一聲“啊”的尖叫。

    “綿澤啊……嗚……痛啊……”

    嘖嘖！夏初七瞇起一只眼睛，都有些不敢想那撓心抓肝的痛楚了。不過，她這般做真的是為了夏問秋好，為了留下她一條命。她不活著，怎能痛苦？

    引產(chǎn)的時間，過得極為緩慢。

    她吃飽了肚腹回來，懶洋洋地倚在榻上休憩。而里屋里，夏問秋一陣陣的痛苦呻吟，一直未絕，斷斷續(xù)續(xù)的傳入耳朵，比殺豬還要可怕。叫一會，又歇一會。歇一會，又叫一會，反反復(fù)復(fù)，耗時極長。

    天暮漸黑，亥時過后，趙綿澤都餓得不得不去補(bǔ)了一餐，兩個穩(wěn)婆才從里間出來。算起來，前后一共花了五個時辰。

    “她怎樣了？”

    趙綿澤看著她們滿頭大汗的樣子，慌忙沖上去。

    穩(wěn)婆長舒了一口氣，點(diǎn)點(diǎn)頭。

    “回皇太孫，都處理干凈了，您可以進(jìn)去看太孫妃娘娘了?！?br/>
    趙綿澤進(jìn)去的時候，夏問秋正蒼白著臉，虛弱無力地躺在床榻上，怔怔發(fā)神，下唇上的齒印咬得很深，臉頰上的眼淚都流成了兩條污槽，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滾的。

    “秋兒……好點(diǎn)沒？”

    看見趙綿澤進(jìn)來，夏問秋眼淚汪汪地喚了一聲“綿澤”，委屈地抹著眼淚，傷心得沒了邊兒。

    “嗚……我們的孩兒……沒了……”

    匆匆扒了幾口晚膳，夏初七掏了一下耳朵，為免一直受涂毒，趕緊入屋去請辭。

    “皇太孫，事情已了，我該回了?！?br/>
    趙綿澤失了孩兒心情沉痛，可見她這般，還是打起了精神。

    “我送你?！?br/>
    看到夏問秋瞬間變色的臉，夏初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率先走出了內(nèi)堂。趙綿澤替夏問秋掖了掖被角，囑咐她好好休息，很快跟了上來。

    兩個人一前一后，誰都沒有說話。

    一直走到院門口，夏初七才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皇太孫留步吧?！?br/>
    離開了夏問秋的耳目范圍，她的疏離冷漠比前幾日更甚。趙綿澤抿緊了唇，心里一窒，說不上來是一種什么樣的滋味。喊了一聲“小七”，他伸手想要看一看她受傷的手，卻被她再一次躲了開。

    “回吧，太孫妃等著你。她身子虛弱，需要你陪?！?br/>
    “小七，我……”趙綿澤低低嘆了一聲，瞄向她還纏了一圈紗布的手，眉頭蹙得死緊，就像有人在他的心上系了根一繩兒，在生生拉扯一般，說不上是痛，還是無奈。只是他知道，這種感覺，是他一直想要抗拒，想要表現(xiàn)得自然一點(diǎn)，也是不能的。

    “聽說你在柔儀殿出了事，我便該來看你的?？汕飪核阋部匆娏?，她都這樣了，我是孩子的爹，不好丟下她不管。”

    “應(yīng)該的?！毕某跗咂ばθ獠恍Γ澳悴槐嘏c我解釋，我倆的關(guān)系，還不到那份兒上。他才是你的妻子?！?br/>
    趙綿澤略一遲疑，換了話題。

    “你的手還痛嗎？”

    “不痛?！?br/>
    夏初七別開了頭，回避著他的目光，也回避著他的關(guān)心，本能地想要躲開了這種蹩腳的裝逼游戲……她不喜歡裝，裝得很累?？墒牵植坏貌谎b。目前她還需要他，得罪不起。

    一念上腦，她深吸了一口氣，假裝吃醋生氣一般，冷笑著又轉(zhuǎn)過來看他，“你想太多了，您是皇太孫，你有你的行動自由，你喜歡在哪個女人那里過日子，更是無人敢來干涉。至于我么……”

    輕輕地，她抬了抬手，無所謂的看了看，笑得一雙晶亮的眸子，在這一抹清涼的夜色下，愈發(fā)顯得灼灼其華，“命該如此，怪不得誰……而且，是我欠趙十九的，貢妃收拾我也是應(yīng)當(dāng)?！?br/>
    “真的不痛？”他又問。

    “興許以前痛得太深，如今再痛也不覺得痛。”

    趙綿澤眉頭一蹙，低低喊一聲，“小七?！币娝淮穑矝]有退開，突地伸出雙臂便要去抱她，而她卻像見了鬼一般，“噔噔”后退了幾步才停下。

    “做什么？皇太孫您剛抱過病人，又來抱我，我不習(xí)慣也……”

    她笑得眉眼生花，似是玩笑，面上并無半點(diǎn)不悅。嬌小的影子，在屋檐下燈籠的光線斜映下，融入了院角那一株錯落的花枝里，憑添了幾分嫵媚與嬌軟……或說是神秘的容色。

    “小七……”

    趙綿澤喉頭一緊，上頭一步，心徹底被吊了起來。

    一種無窮無盡的占有欲漫上了他的心臟，揪起極是難受。想他貴為皇孫，從出生到如今，都是盛世繁華，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從來沒有他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如今就連皇位、江山、整個天下都將會是他的。偏生他的面前，卻有了一個求而不得的痛苦。

    “以前是我對不住你，你不要再與我這樣生分了。這幾日陪著秋兒……其實(shí)我，我沒有一日不想你的……我很想過來瞧你，但若是我來了，你會更瞧不上我吧？”

    在他幽怨般的聲音里，夏初七微微一怔，只覺眼前杏黃的衣袖一擺，他再次走近過來。而她，也是不著痕跡地又退了兩步，脊背狠狠抵在了宮墻，冷汗冒了上來，但她臉上的笑容，卻極妖，極邪。

    “回吧，三姐她該等不及了，至于我們兩個的賬……”

    嘴角牽開一抹燦爛的光芒，她似笑非笑，眼角斜斜飛他一眼，“我會與你好好算的，來日方長，我們有的是時間，你不必如此心急。”

    趙綿澤見她眉間眸底全是笑意，唇角的梨渦就像盛了兩汪美酒，心里一蕩，一時瞧得怔忡，也說服了自己，只要他加倍對她好，彌補(bǔ)她這些年的苦楚，她一定會重歸于他的懷抱。想開了，他溫柔一笑，視線凝在她的臉上，黑眸里縈繞著千絲萬縷的情意。

    “好，我讓何承安送你，等秋兒好些，我再來看你?！?br/>
    “嗯，我等著你。”

    夏初七莞爾一笑，意味不明地瞄他一眼，便要離開。

    可正在這時，那個消失了好一會兒的林太醫(yī)卻急匆匆地跑了過來。人還沒有走到趙綿澤的跟前，膝蓋一軟，就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帶著顫聲大喊。

    “皇太孫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趙綿澤面色不悅，眉頭皺得更深。

    “林太醫(yī)有話直說?！?br/>
    林?？円荒樆炭值靥痤^來，一張老臉漲得通紅。他一眼也沒有看夏初七，自顧自哽咽幾聲，拿手擦了擦眼眶，說得聲淚俱下。

    “殿下，老臣有罪，老臣對不住你……老臣太過粗心，犯了失察之責(zé)，被人蒙蔽了都不知情……這才害得太孫妃胎死腹中……”

    趙綿澤一愕，臉色頓時沉如青鐵。

    “此話何解？”

    林太醫(yī)叩了一個頭，顫抖著一雙老手，將一袋用紗布包緊的藥渣子放在了地上，解開上頭纏繞的細(xì)繩，攤了開來，又從里頭揀出一個藥片來，抽氣著大聲道。

    “殿下，前一段時間，太孫妃胎象一直穩(wěn)定，老臣也以為這胎無礙了，所以，這幾日雖有浮動，老臣也未在意。可出了今日之事，四個月胎死腹中，老臣一直沒想明白，突然就生出疑惑來?！?br/>
    趙綿澤面色一涼，“然后呢？”

    “老臣先頭特地去了一趟灶上，找丫頭拿到太孫妃這兩日服用的藥渣……仔細(xì)一看，老臣嚇壞了?；侍珜O，您看這個……”

    林?？兇篌@失色的說著，抬高了手臂。

    他手上捻著一片切成薄片的中藥，在其余藥材的滲透上，已然辨不清原來的顏色?？闪直？兞x正辭嚴(yán)，言之鑿鑿，咬牙切齒地道，“殿下，太孫妃這幾日胎不安，老臣開的保胎方子里，明明是山藥的……”

    夏初七截住他的話頭，微微一笑。

    “林太醫(yī)，你手里拿的，難道不是山藥？”

    趙綿澤看了她一眼，似也有這樣的疑問。

    “林太醫(yī)，這不就是山藥？”

    林?？冮L嘆一聲，肯定地?fù)u了搖頭，“回殿下，這個藥材看上去像山藥，其實(shí)它不是山藥，而且‘天花粉’啊，哦，對，就是七小姐先前用來給三小姐死胎引產(chǎn)的藥材。這個天花粉，有粉之名，無粉之實(shí)，切片與山藥極為相像，但功能卻大為迵異，山藥滋養(yǎng)，天花粉卻可令妊婦小產(chǎn)……”

    “你的意思是……？”

    “皇太孫，依老臣所見，太孫妃之所以胎死腹中，一定是這幾日服用的保胎藥材，被人調(diào)換了，把山藥換成了天花粉。”

    “好大的膽子！”

    趙綿澤臉色黑沉，眸里似有火苗躥動，樣子極是難看。

    “哪里揀的藥？”

    “東宮……典藥局?！?br/>
    沉默片刻，趙綿澤壓沉了嗓子。

    “來人！把典藥局的人，還有凡是能接觸到太孫妃湯藥的丫頭婆子，一并給本宮帶入源林堂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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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