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頭見夜天凌已揚鞭催馬,忙跟了上去。
入城之后,眾人各去操練布置,準備攻城事宜。衛(wèi)長征隨夜天凌回到行營,未進轅門,忽然夜天凌勒馬止步,扭頭看向一旁。
衛(wèi)長征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fā)現(xiàn)有團白乎乎的東西窩在幾塊山石旁,蜷成一團,被冷風吹得正瑟瑟發(fā)抖。他下馬走到近前去看,原來竟是只獸。
那獸聽到有人過來,耳朵一豎,警覺抬頭,一雙藍色的眼睛如同白雪中兩顆冰水晶石,妖嬈中充滿敵意地看著衛(wèi)長征,喉間“嗚嗚”低聲,將身子掙扎著往后蹭了蹭。
衛(wèi)長征心下稱奇,除了眼睛色澤相異,這獸簡直與雪戰(zhàn)生得一模一樣,似狐非狐,似貂非貂,不上是什么動物。
他正想蹲下去仔細研究,有人從旁伸手,二話不便將那獸拎了起來。
那獸“嗚”的一聲,在夜天凌手中掙扎,欲拿前爪撓人。夜天凌皺了皺眉,毫不費力便制住那兩只不老實的爪子,獸隨即可憐兮兮地吊在半空,大大的尾巴收做一團,身子微微顫抖。衛(wèi)長征此時才發(fā)現(xiàn)原來它后腿受了傷,雪白的皮毛上血跡斑斑,看來傷勢還不輕。
夜天凌拎著獸看了會兒,抬手丟到衛(wèi)長征懷里“給冥執(zhí)?!?br/>
衛(wèi)長征手忙腳亂地接過來,當場便被獸撓了一爪子,頗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覺,伸手將意圖掙脫的東西按住,匆匆尋冥執(zhí)去了。
三日后,北風大作,天朝大軍萬事俱備,揮軍攻城。
夜天凌自用萬俟朔風后,已極少親自領兵上陣,只放手讓他大展身手。萬俟朔風生性好戰(zhàn),兼之對漠北與突厥了如指掌,攻城掠地無往不利。唐初、南宮競等人先時對他尚存疑心,幾戰(zhàn)之后,不由已成莫逆之交,稱兄道弟,極為相熟。夜天凌亦常與他把酒長談,談文論武薄古非今,彼此心中都有相見恨晚之嘆。
萬俟朔風嘴上雖不,心中對夜天凌卻佩服至極。不別的,單憑夜天凌連可達納城這樣的大戰(zhàn)都放心交給他,他縱然恃才傲物,卻也自問無此氣度膽略。
運籌帷幄,成竹在胸,城外劍戟林立,兵馬如山,夜天凌卻連鎧甲都不著,長袍清淡,閑坐行營。
閉目養(yǎng)了會兒神,近處突然傳來極輕的一聲響動。他睜眼看去,雪戰(zhàn)蹲在窗格處微側(cè)著頭,金瞳熠熠,正瞅著他。
他與那獸對視了片刻,起身往外走去。走至廊前,忽然一愣。清風微涼,瓊光淡淡,有個熟悉的身影正仰頭看著樹上,一臉的無奈。
月色的輕裘,衣袂微飄,澄澈的光線穿透漠北細芽初綻的枝葉半灑上她的側(cè)顏,一支羊脂白玉簪散挽秀發(fā),因著了陽光的色澤通透而明凈。發(fā)如云,人如玉。他在這里可以看到她柔和而優(yōu)美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修長的脖頸,幾縷碎發(fā)自發(fā)簪間悄然滑下,軟軟地垂于她耳側(cè),偶爾春風輕過,漾起幾絲微瀾。
她半側(cè)著頭,黛眉輕蹙,柔軟的紅唇微微抿著,帶了一絲俏皮的模樣。這一顰一笑看過千百次也不厭,若即若離的距離,他安靜地在那里看著眼前的人,俊眸含笑。
“雪影,傷還沒好就亂跑,居然還敢爬樹,快下來。”
樹枝上,一只雪白的獸蹲在那兒,側(cè)眼看向樹下有些無奈的卿塵,藍瞳晶亮,倒映著淡雅的身影。
突然間,雪影扭頭看向旁邊,一道白影輕俏閃過,它已從樹上跳了下去。
卿塵回身,正見夜天凌負手在廊前,靜靜看著她。淡金色的陽光自萬里無云的長空投下,落滿他衣襟,修袍利落身長玉立,帶著三分峻冷風色,然那深邃的眸底卻浸著無垠的柔和。
卿塵愣住,不曾料到這時候夜天凌竟在行營,凝眸望他,卻見他忽然暖暖一笑,山清水澈,云淡風輕。
幾度紅塵,幾度回眸,每一次尋找他的身影,他總在離她最近的地方,無聲無言,但是他在,漫漫此生,攜了她的手,終此生生世世,不離亦不棄。
卿塵輕輕揚起唇角,卻不話,夜天凌笑容愈深,淡淡道“怎么,不認識了”
卿塵修眉輕挑,笑道“似曾相識?!?br/>
夜天凌眼底深色微微波動,忽然察覺身邊白影微閃,還沒來的及躲開,雪影已經(jīng)竄上了他肩頭。他劍眉一蹙,伸手便將那獸拎了起來,誰知雪影一急,前爪勾住他的衣服,竟什么也不松開。
卿塵看著一人一獸僵持不下,不由啞然失笑。人人敬畏的凌王殿下豈容一只獸蹲在肩頭睥睨四方,平日里雪戰(zhàn)為此沒少吃虧。再看夜天凌已有忍無可忍的傾向,她忙上前拎起雪影的爪子將它從夜天凌手中救出來,一邊笑道“它調(diào)皮得很,比雪戰(zhàn)還叫人頭疼,也不知長征怎么打仗時還有這番閑情,居然撿了這么個東西回來。”話間清靈靈的鳳眸微抬,笑靨如花。
雪影此時倒老實了,委屈地趴在卿塵懷里,自她手臂處楚楚可憐地望向夜天凌,目光哀怨,似在控訴夜天凌方才極不溫柔的行徑。
“嗯哼”夜天凌盯了它一眼,愣了愣,冷哼出聲。
卿塵將雪影放下地去,見他面色不善,笑盈盈問道“你不會是在和這家伙計較吧”
她清泉般的笑容在夜天凌面前嫵媚綻放,幾日不曾細看,那如畫的眉目間竟奇異般的多添了幾分溫婉與成熟的風韻。他幾乎已記不清發(fā)生過何事,似乎每一次相見都是一個開始,每一次相對都是刻骨銘心,柔情似水。
他的妻子,他尋找了半生的那個人,此時婷婷在面前,看著他,淺笑寧靜。
他微微嘆了口氣,嘆息中卻是愉悅的神情,“世上唯女人與獸難養(yǎng),奈何我身邊怎么越來越多?!?br/>
卿塵眨了眨眼睛“哦這么來,難道殿下這幾天又納了新人”
夜天凌沒料到卿塵問出這么一句,細細將她打量,皺眉道“王即便再納新人,你也不必這么高興吧”
卿塵瞅著他的臉色,施施然欲轉(zhuǎn)身“那我便逍遙了嘛?!?br/>
未等舉步,夜天凌伸手將她挽住,細眸微瞇“逍遙什么是誰當初那么霸道,偏我是她一個人的”
卿塵輕笑,理直氣壯“我”
“那你去哪兒逍遙”
“凌王府啊”卿塵笑“你是我的,凌王府是你的,自然也是我的,你有什么新人,還是我的。我府中地方大,看門灑掃有時不夠人用,添幾個人也是應該的?!?br/>
她側(cè)著頭一正經(jīng)地打算著,夜天凌聞言失笑。便在此時,遠處猛然傳來一聲巨響,接二連三,似山崩海嘯,聲勢驚人。
卿塵不曾防備,吃了一驚,未及轉(zhuǎn)身已被夜天凌輕伸手臂,護在了懷中。
城北方向燒起沖天大火,濃煙四起,很快將天空層層遮蔽。硝煙之中戰(zhàn)火隱隱,泛出血染的顏色,整個漠北大地似乎被扯開一個巨大的口子,讓人感覺山峰城池緩緩下陷,天地顛覆。
卿塵下意識地皺了眉頭,夜天凌一手替她掩住耳朵,輕輕將人攬在身前。
久違了如此清凈的氣息,寬闊的懷抱,穩(wěn)持的臂膀,卿塵靜靜靠在夜天凌懷中,貼著他的胸膛,耳邊一聲一聲是他的心跳,清晰的蓋過一切。突然間動亂的四周緩緩陷入平靜,她像是浮在澄透的湖水中,輕輕飄蕩,波光粼粼,靜謐的夜色下星子滿天,那溫暖叫人慵然欲睡。
金戈鐵馬都遙遠,唯有他的擁抱如此真實。
過了許久,爆炸的聲音漸漸低去,夜天凌淡淡道“可達納城破了?!?br/>
卿塵自他懷中輕輕仰首,幽靜的眸光投往遠處,仿佛透過烽煙漫漫的蒼穹看到了青山云外透澈如水的晴空,她似自言自語,又似在對著緲縵天光輕聲道“可達納城破了,東突厥亡了。”
城破國亡,又如何呢
英雄肝膽笑昆侖
碎石,殘垣,斷劍,敗甲,昔日漠北第一繁華的王都可達納如今一片戰(zhàn)火狼藉,再不復往昔車馬如云,商賈往來的盛況,儼然已成一座廢城。
漠云長,殘煙裊裊,日月無光。
城郊古道放眼望去,四處橫尸雜陳,斷石枯木,悲風四起,吹面不寒的楊柳風,夾雜著來自大漠的沙塵,模糊了蒼穹的輪廓,帶來幾分深深的蒼涼。
輕衣縱馬,劍甲鮮明,夜天凌與萬俟朔風并騎入城,一個清峻從容,一個談笑自如,四周戰(zhàn)況慘烈都不入眼中,慣經(jīng)殺伐的漠然已入骨髓,再多的生死也不過只是彈指花開,剎那凋零。
卿塵靜靜隨行于夜天凌身側(cè),一路沉默。
整個可達納城在漫天的風沙下分外荒涼,血腥的氣息寸寸彌漫,如同死寂的深海卷起暗流,悄然將人籠罩。半明半暗的煙霧下,墻角路旁的突厥人像熟睡一樣躺在冰冷的大地上,幾乎可以看到曾經(jīng)嬉笑怒罵的眉目,然而再也無聲,再也無息。
天高地遠,生如死域,非是天災,乃是人禍。
到了行營前,卿塵下馬駐足回身,風色在她眉間悄悄籠上了極淡的憂郁,明凈的翦水雙瞳中浮起的那絲哀傷卻越來越濃。
夜天凌來已走出幾步,發(fā)覺卿塵沒有跟上來,轉(zhuǎn)身尋她。只見她扶著云騁在原地,纖弱的身影風中看去,竟有幾分悲涼與疲憊,他伸手挽住她“怎么了”
卿塵靜默了片刻,抬頭看他,緩聲道“四哥,我不想看到萬俟朔風再屠城?!?br/>
夜天凌目如寒星,清光一動探入她潛靜的眸心,稍后,他抬手拂過她被微風揚起的發(fā)絲,道“好,我知道了?!?br/>
卿塵微微一笑,略帶著些倦意。她越過夜天凌肩頭,看向廣袤而寂靜的漠原,輕輕道“空造殺孽,必折福壽,這一城生靈其實是喪命在我手中?!?br/>
夜天凌眉心微蹙“別胡思亂想,我先送你去休息?!?br/>
他將卿塵送入行營,獨自往帥帳走去,想起卿塵方才的話,心頭竟莫名的有些滯悶。
“殿下”冥執(zhí)迎面尋來“王妃可是歇息了”
“嗯,”夜天凌點頭“有事”
冥執(zhí)取出一封密函遞上“前些日子王妃命我們在天都暗中追查邵休兵等人,現(xiàn)在有些眉目了。”
夜天凌拆開密函抬眼掃過,眼底一刃精光暗掠,冷笑澹澹“勾結(jié)鹽商,借軍需之由販運私鹽,膽子不?!彼麑⒚芎f回給冥執(zhí),卻道“這些事不必告訴王妃了?!?br/>
冥執(zhí)一時不解“王妃若問呢”
夜天凌負手前行“她若問起,便我會命褚元敬等人聯(lián)名上書彈劾,追究此事,不日便見分曉。”話間又一頓,心思微轉(zhuǎn),褚元敬這些御史們還不夠份量,事情揭發(fā)出來容易,要扳倒這些閥門貴胄還需費些力氣。他略一沉思,再對冥執(zhí)道“轉(zhuǎn)告莫先生,讓他去拜訪長定侯,告知此事,然后設法讓秦國公得到你們手中的證據(jù)?!?br/>
老而彌辣的長定侯,生性耿直,嫉惡如仇,一旦得知此事,絕不會坐視不理。而秦國公,早年因舊事與邵休兵不和,怨懟甚深,若讓他得到這樣的機會,豈會不聞不問
冥執(zhí)一一記下,道“只是現(xiàn)在鞏思呈那里卻半點兒把柄都抓不到?!?br/>
夜天凌冷冷一笑“鞏思呈他自身行事謹慎,滴水不漏,可惜兒子都不爭氣,這幾年不過是殷家回護得周全罷了,此事不足為道?!?br/>
冥執(zhí)便知夜天凌已有打算,不再多言,只笑道“如此王妃便少費神了?!?br/>
“嗯,”夜天凌淡淡應了聲“以后這種事情你直接回我,不必驚動她?!?br/>
冥執(zhí)俯身應下,暗地里不由微笑,突然又想起什么事“對了,我剛才遇到黃文尚,他以后不用那么多麝香和白檀香,王妃囑咐藥中不要再用?!?br/>
夜天凌停步回頭,問道“為何”
冥執(zhí)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唔,”夜天凌劍眉微鎖,目光遙遙看出去,若有所思。
倆人正著話,萬俟朔風大步過來,渾身殺氣騰騰,見了夜天凌便道“活捉了木頦沙哼不是你要活口,我定取他性命”
夜天凌轉(zhuǎn)身自他身上掃過,淡淡笑道“怎么,吃了虧嗎”
萬俟朔風皺眉冷哼“不愧為突厥第一勇士,手底果然硬朗,若不是中了毒煙,未必能將他生擒?,F(xiàn)在死不低頭,正在前面破口大罵,你看著辦吧”
“看看去?!币固炝枧e步前行,突然又回頭對冥執(zhí)道“過會兒讓黃文尚來帳中見我?!标P注 ”xinwu” 微鑫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