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黃又來買酒啊”，鎮(zhèn)里唯一的小酒鋪的小老板看著來買酒的老黃，“如今這世道，鎮(zhèn)里許多人都往南去了，我這酒鋪也得準(zhǔn)備往南走了?！?br/>
酒鋪老板的行李細(xì)軟已經(jīng)綁在了酒鋪小院的板車上，一旁的驢子享受著嘴下的草料。“南人能喝得慣你這劣酒？”，老黃咧嘴漏出只剩一邊的門牙笑笑，“城里的官軍老爺也越來越少，前幾日還往望北城送去好些個受傷的兵?！?br/>
老黃提著酒往自家院子里走去，說是院子，其實就是籬笆圍著的一間土房和門口的一個小院，還在整個鎮(zhèn)子最偏的地方。少年看著進(jìn)門的老黃，已經(jīng)不再去埋怨老黃用自己在驛站幫官差分揀信件掙來的幾個銅板去買酒，老黃也自顧自地抿了一口手中葫蘆里的酒。
院外的遠(yuǎn)處又傳來了密集的馬蹄聲，鎮(zhèn)里留下的居民似乎已經(jīng)習(xí)慣了近幾個月來這種聲音，小鎮(zhèn)依然一片黑暗寂靜。小鎮(zhèn)的一角突然亮了起來，鎮(zhèn)口的軍士也像麥子一樣被北蠻子騎兵手中的彎刀收割。
老黃拉著少年走出了土房，看著鎮(zhèn)里的亮光離自家院子越來越近，少年不自覺地躲在了老黃的身后。咚咚咚，馬蹄聲越來越近，少年的手慢慢地顫抖起來。一個騎兵的人影在左邊拐角越來越近，一騎飛掠而出，手里的彎刀上更是插著少年昨日心軟施舍了半個饅頭的小乞兒，少年暈倒在了地上失去了知覺。
承興3年秋深，北蒼大舉進(jìn)犯齊朝北境。
“我們是怎么逃出來的”在山中的一片火堆旁，一個小叫花子問著對一旁的老叫花子。
老叫花子只是露出只剩一邊的門牙笑笑，小叫花子翻動著手里的樹枝，樹枝上的野雞在火光的照耀下對一老一小顯得十分誘人。
“這年頭連山上的野雞也沒啥吃食，又柴又硬?！毙〗谢ㄗ幽檬执亮舜量倦u，又吃燙把手指收了回來，小叫花抬起頭看了看之前還能看到的荒田的方向。
“人都吃不飽，山上的些能吃的都被人扒拉干凈了。”老叫花把腰間的葫蘆，拿在手里，扒開塞子抿了一口，“這只雞咱都等了一個多時辰，有吃的不錯了?！?br/>
“老黃，你又把昨天的兔子錢拿去買酒了。”小叫花和老叫花大眼瞪小眼，在逃難之時重復(fù)起了前幾年老黃拿他錢買酒的話語。
“你得尊重師傅，我也沒要你啥拜師禮，要你兩個酒錢不過分。”老黃在黑暗的火光中的臉色也看不出有幾分紅。“當(dāng)年找我拜師的人哪個不得提著好酒來見?！?br/>
“你個倒霉師傅我就沒見你教我啥?！?br/>
老黃瞪了一眼小叫花
“我又沒說錯啥?！?br/>
“睡覺，明天還得繼續(xù)趕路，想活命就得往南走”
“那些北蠻子為啥就得往南下呢”
“可能北邊也沒吃的”
“那師傅你能打得過幾個北蠻子”
小叫花翻了個身看著老黃，期待著老黃的回答，老黃卻似乎打起了鼾，不理會小叫花。小叫花也翻過身去，小聲嘟囔著:“我要是大幾歲也參軍去打北蠻子?！?br/>
“估計跑出來也是你這老骨頭腿腳利索”
老黃似乎也翻身動了一動。
臨蒼鎮(zhèn)
北蒼校尉摸了摸被一劍刺穿喉嚨的同袍，握緊了自己的拳頭，鎮(zhèn)里歪歪斜斜地倒著官軍和北蒼騎兵的尸體，戰(zhàn)馬在一旁的水池里喝著水打著響鼻，鎮(zhèn)外的土坡邊多了一個新的土堆。
幾個月后，一老一小看到了望北城的城樓。望北城是整個齊朝現(xiàn)有最靠北的軍鎮(zhèn)大城，幾騎從一老一小邊上往邊關(guān)前的路卡奔馳而去，留下了咚咚的馬蹄聲。
“老黃，你哪比得上這些人”
“我年輕的時候。。?！?br/>
一老一小在這些問題上的爭辯從未停止過，少年總是懷疑著老黃的武功，而老黃總是會拿著酒葫蘆沒事抿抿，然后不厭其煩地給小叫花吹噓著自己的當(dāng)年。
望北城的城門前有許多逃難而來的人們，城門口的齊兵也謹(jǐn)慎地查驗著難民的身份。
“黃緯年”兵士抬頭看了看缺門牙的老黃，似乎很難把這個名字和一個老年落魄的叫花子聯(lián)系起來。
“劉凌辰”兵士看了看一臉畏懼的小叫花。
老黃拍了拍小叫花，小叫花似乎也沒這么害怕了，反而對兵士身后的望北城有了更多的期待。
在路上，劉凌辰就問老黃大城是什么樣的，老黃總是一臉興奮地和他講起他年輕的時候游歷的南方山水城市的經(jīng)歷，劉凌辰的耳朵也習(xí)慣性地忽略了老黃對于自己的吹噓。
一老一小也進(jìn)了望北城，劉凌辰也是第一次進(jìn)這樣的大城，自己的眼睛不停地往街道兩邊左看右看，當(dāng)然留在路上年輕小妮子的目光是最多的。
老黃也看出了小叫花的眼光有所飄忽，不禁提高音量對他說:“我年輕的時候在江南道闖蕩的時候，哪個輕衣薄紗的小娘子不對我一笑?！?br/>
劉凌辰似乎有些嫌棄地看著老黃，因為老黃還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路過的小姑娘，小姑娘似乎也有些厭惡地轉(zhuǎn)過頭去，老黃還不自覺地差點流出口水。
路邊賣酒的小二還饒有興致地看著老黃，老黃有些臟的臉上也看不出臉色有無變化。老黃轉(zhuǎn)過頭來看著看戲的小二，向小酒鋪走去。
本就拉著老黃不讓老黃繼續(xù)出丑的劉凌辰，在老黃的衣角加了幾分力。
“咱們盤纏不多了”
“沒事”老黃拖著少年往小酒鋪走去
劉凌辰心想平時背東西沒見你有這么大力氣，酒癮上來了力氣這么大。
老黃往小二坐著的桌子上拍下了一把樸實厚重的三尺劍，小二便不再用戲謔的眼光看著老黃。
北境民風(fēng)彪悍，官方只是嚴(yán)禁民間私藏甲胄。
“二位貴客要點啥”
老黃收回了桌上的劍，拿出了一小塊碎銀。
“來一碗黃酒，一盤牛肉?！?br/>
老黃看了看劉凌辰。
“再來碗粥。”
店小二又恢復(fù)了戲謔的眼光
“客官，這年景這些東西可不只值這點價錢。”
老黃瞪了一眼小二，又排出幾枚銅錢，店小二收走銅錢，往店后喊著
“一碗黃酒，一碗粥，一盤牛肉”
劉凌辰坐在老黃對面:“老黃你真的會武功嗎?！?br/>
劉凌辰懷著期待的眼神看著老黃。
老黃抿了一口黃酒，看著街對面當(dāng)當(dāng)當(dāng)唱戲的臺子和叫好的人群。
“其實我也不知道啥叫武功，”老黃難得一句話抿了兩口酒，“大概戲臺子唱的那些招式我還是會一些的?！?br/>
劉凌辰帶著期望地看了老黃幾眼。
老黃也不看他，繼續(xù)看著對面戲臺的戲，紅臉將軍揮著長槍向著灰臉的北蠻將軍刺去，身后的紙馬騎兵也向北一騎絕塵。
老黃也心想著，將軍你當(dāng)年哪有這么高，不禁又自顧自地說了出來。
“你這逃難的叫花子哪里見過將軍，劉將軍身高八尺哩。”邊上的店小二嫌棄地看著老黃，“要不是劉將軍你能在這里喝酒，真的收錢收便宜了?！?br/>
老黃只是漏出缺了一邊的門牙笑笑:“是的，將軍高著勒?！?br/>
店里的食客大多也是從望北城以北的小鎮(zhèn)逃難而來，店里食客的話語充滿了對于北蠻子的仇恨以及對于當(dāng)今圣上的期待，先帝率軍親征把北蒼人打得抱頭鼠竄，劍鋒直指北蒼都城，可惜因為北境的惡劣天氣功虧一簣。
戲臺子上的戲子唱著戲詞，臺下的觀眾不斷叫好，可惜在上一次劉將軍領(lǐng)圣命北伐前的一次意外中不幸殞命，現(xiàn)在的趙將軍雖然領(lǐng)軍有方，但是北蒼蠻子的騎射讓官軍也吃夠了苦頭。
“大概今年冬天不會再打仗了?！崩宵S看著酒鋪對面戲臺子的打打殺殺，喝了一口碗里的黃酒。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