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允劍感覺到自己的雙手也在不斷顫抖,這讓他感到困惑。
在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仿佛掉進(jìn)了波濤騙浪之中,四周的海水卷起,將他能呼吸的空氣盡都遮掩掉,然后有千萬個水鬼在扯他的身體,每一只都用盡全力,讓他全身的肌肉疼痛,讓他感到全身的骨骼都要被撕裂開來。
他的手握得更緊,以控制自己手中的劍平靜下來。
而慕容云霞死死地盯著這一只手,死死地盯著這一只手上握緊的劍。這一刻,她是否已等待得太久了!
她在那青燈古佛之前,所苦苦祈盼的,既非她的孩子平安,也非她要榮華富貴……
她在善的佛面前,只求報復(fù)一個人。
報復(fù),又豈是善的?報復(fù),又豈是佛祖所能感應(yīng)的?
現(xiàn)在,她苦等了二十余年的結(jié)果,就在她面前。
而段允劍呢?
他苦等的結(jié)果,從他出手開始就被慕容云霞安排好的命運(yùn),也將在這一刻劃上句號。
只要他的劍割斷云中狂的咽喉。
他顫抖的手現(xiàn)在已控制住,他手里的青鬼劍現(xiàn)在已做好了一切準(zhǔn)備。
“你不能殺他!”
說話的是慧靜。一個瘋婆娘說的話本無足輕重。然,現(xiàn)在所有人竟都為她的話怔住了。
段允劍道:“為什么?”
慧靜搖晃著腦袋,道:“他跟你……他跟你是父子!”
段允劍仿佛吃了個晴天霹靂,這一刻,他原本所承受的傷痛,心中的痛苦,往日的舊傷……幾乎都在這一刻復(fù),在這一刻突然出現(xiàn)在他的身體上每一處,他的內(nèi)心每一處……
他的雙眼黯然失色,連臉部的肌膚也在不斷顫抖,牙齒不斷打顫。段允劍又覺得自己仿佛已聽不到外界的任何聲音,視野一片模糊,跌進(jìn)一種無形的漩渦之中。他在漩渦中隨之旋轉(zhuǎn),然,他并沒有掙扎,他既無力掙扎,也不想掙扎。
就這樣,他全身的血液都已凝固,身上的每一處毛孔都在溢血,他的身體僵硬如磐石,再也無法動彈。
云中狂也是怔在那里。此時此刻,他說不出心中是狂喜,還是哀慟。他瞪著慕容云霞,喃喃道:“他……他是……我們的孩子?”
慕容云霞蒼白的臉面無表情。
只有趙無過是真正的欣喜的,他欣喜的是段允劍終于不用弒殺親生父親,他欣喜的是這個隱藏了二十余年的秘密終于有人說出來,他欣喜的是……
一個人若知道一個秘密而要永遠(yuǎn)地保守,本來就是一件太痛苦的事!
趙無過欣喜的是,這個秘密現(xiàn)在他終于可以不再保守,他也無需背叛慕容云霞。
云中狂看了看慕容云霞,又轉(zhuǎn)而看著段允劍。只見他一張傷痕累累的臉,面色青無血色,雙眼空洞無神,竟像一個死人般立在他的身后?,F(xiàn)在,當(dāng)他仔細(xì)觀察的時候,終究現(xiàn)段允劍和自己太像了,他的鼻梁,他的雙眼,他的眉毛……幾乎每一處都像極了他。
他觀察他,竟如他第一次觀察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般。
但段允劍并沒有看他,連眼睛都沒有抬起來。
許久之后,他終于動了動眼皮。他的視線移動到慕容云霞身上:她頭凌亂地立在那里,雙眼不知在觀察何處,這一刻,她仿佛像一個充滿皺紋的老太婆。
趙無過緩緩道:“二十二年了……云霞,你現(xiàn)在總該放過自己,也放過劍兒……”
慕容云霞依舊沒有說話。
云中狂向她靠近,他每走近一步,慕容云霞便后退一步。
他伸出手,道:“當(dāng)年是我負(fù)了你……云霞,你若跟我回云嵐山莊,我定……我定給你在云家的名分……”
“名分?”慕容云霞突然說話,但她始終盯著地面。
“對……云霞……還有我們的孩子……”他想去看段允劍,然,段允劍已不見了。
他拖著一副傷痕累累的身體,往遠(yuǎn)處一步步走去。他看起來是那樣笨拙,幾乎每走一步都險些要跌倒,卻在即將跌倒的時候,又站直了起來。
段允劍就是倒不下去,永遠(yuǎn)倒不下去。
趙無過凄凄的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道:“他是無辜的……”
“無辜的?”慕容云霞喃喃道:“一個人的命運(yùn),從生下來就應(yīng)該是注定的?!?br/>
云中狂搖搖頭,道:“就算你恨我,也不該……也不該讓我們的孩子來承受這一切!”
“不!”慕容云霞突然咆哮,“你欠我的太多!雖然我詛咒過你上萬次,但是……但是……就算你死了,也難解我心頭之恨!”
云中狂淡淡道:“你要如何才能原諒我?”
“永遠(yuǎn)!”慕容云霞咆哮道:“永遠(yuǎn)不可能!”她突然又冷靜了下來,轉(zhuǎn)而冷笑道:“這世上還有比你們父子相殺更令痛苦的手段嗎?哈哈……”她仰著身體,任由自己凌亂的長在風(fēng)中不斷地飄蕩起來。
此時,她看起來就像一個魔鬼。
女人可以很可愛,也可以很可怕。能讓女人變可愛和可怕的都是男人。
云中狂又豈能想到,當(dāng)年那個在他懷里笑得像花一樣爛漫的少女,現(xiàn)在竟已變成這副模樣,當(dāng)年那樣可愛、天真的武林第一美人,現(xiàn)在已變成一個魔鬼。
“云中狂!你不得好死!”慕容云霞喝了一句,身影一晃,已向遠(yuǎn)處飛去。云中狂向前追了幾步,只覺全身劇痛無比,迅捂住胸口,不再敢動一步。原是落梅宮的暗器本就毒性劇烈無比,他迅調(diào)節(jié)內(nèi)力抵抗體內(nèi)之毒。
他盤坐下來,一邊調(diào)節(jié)真氣,一邊望著遠(yuǎn)處的天空,回憶起當(dāng)年和慕容云霞相遇相知的往事。
他的回憶,終究是有美好的。然,段允劍的回憶呢?
藍(lán)天,秋風(fēng),蒼茫大地。
段允劍跌跌撞撞,已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他覺得自己就已是一個死人,一個倒不下,卻沒有生命的死人。
一個死人要去哪里根本不重要,要做什么事情也根本不重要。所以他就來到了那個酒館,所有前往云嵐山莊的人都要經(jīng)過的這個酒館。
酒館有酒。
但酒館也有人。有他的仇人。
他喝酒的時候,他的仇人也喝酒,順便盯著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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