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今灼華執(zhí)意的緣由是什么,總不可能是他喜歡她,一個清心寡欲的靈修或許僅僅是孤寂恒長的歲月著實枯燥,又或許是來自于他的過去有那么一個與她相似的人,無論如何去假設,十四都不信,這份純粹,是喜歡,沒有緣由的喜歡。
如同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承認,今灼華的存在,不僅僅是救命恩人。
他二人,當局者迷,誰都不曾意識到,緣,從來由己心造,若心中無它,縱使擦肩千百度,終只能是路人。
最終,是十四拗不過今灼華,任他跟著一路沿北回了冰窟。
或者是壓根就沒打算去爭,待功法再深進,她有的是機會甩開灼華獨自去完成任務?
還是她其實……早有對策。
半多年后再回冰窟,那破洞的石門被厚實的冰塊填的實實,連帶著里頭那條甬道也被倒流灌填個滿滿,當初十四出來的急,忘了掩回那洞口,導致里頭萬年寒冰的深寒之氣更多涌出,故而這一塊地遠比比過去更加荒茫。
站在洞口上方約莫十幾米厚的冰塊之上,望著下方一甬道的實冰,甚可想里面說不得也是被冰海淹實,她實在有些不大好意思與身后的紅衣介紹,這就是她說的新‘家’,新家似被水淹了,后結(jié)冰倒填了。
幸得今灼華并未生得一副跳脫的性子,見了這番景象只沉穩(wěn)地擼起袖管,招呼了靈力便賣力地替好友開挖,什么也未說,此情此景,說什么都是尷尬。
見友如此,她也只得默默地一并開作,兩人運用法術(shù)很快就挖出了堆如小山的冰塊,一面采鑿,一面向甬道內(nèi)徐徐漸進。
不多時,有個路過的閑修瞅這頭有動靜,便跟鉆了進來,連客套話都省了,張口就是:“此地乃一無惡不作的妖孽舊巢,半年前散修聯(lián)盟便合力冰封了這里,已昭告州將此令列為禁地。兩位是不知,還是明知而故意為之?”
今灼華奇:“不知如何?知又當如何?”
這一下,十四總算是知道,為何她的新巢會這么不科學的被冰海填實了。
至于為何會發(fā)生這樣的事情,不用猜,自然是當初順手救出來的某修士告的密,領了眾人前來,先不說霧陣,當初一戰(zhàn)時她曾將原身宿主的那件邪寶暫留在內(nèi)室,那東西的威力她自然是清楚的,畢竟是開了掛用來制造女主角某一次香艷副本的道具,連女主都扛不住,她大可相信假設中入內(nèi)的眾人有多倒霉了。
悶聲吃了大虧,也難怪人惱羞成怒,毀不了那里頭的東西,索性招來水掩,冰填了它,再立為禁地。
“不知,此時知情速速離去便是。倘若明知而為,便是與散修聯(lián)盟敵對?!蹦侨巳绱嘶卮鹱迫A。
一時間,擋在紅紗后的神情多有幾分不悅。
恩將仇報不是沒見過,只當著她恩人的面這么下她的面子,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她恩人,‘沒錯,我在外面混得人人喊打,連住的地方都沒有’?著實太不會做人了!
此人話落,沒等兩人給個答復,便毫無預兆可言的被突然發(fā)難一擊敲暈!
十四手起手落,那彪悍的魔獸身如今真有種金剛不壞之感,一個金丹修士,說拍暈就拍暈,還余震地人昏死過去以前,嘔出一口老血來,看樣子,內(nèi)傷不輕吶。
“你要拿他練功?”灼華一愣。
“不?!笔拿忌姨袅颂?,道:“只是,剛進階沒多久,正好拿他試試手勁而已。灼華,咱們繼續(xù)挖吧,里頭有一件東西我必須帶走,日后大有用處。”
他沒意見,擼著袖管的手又繼續(xù)。
待入了迷陣范圍時,今灼華便感應到了那物件的氣息,微微凝了下眉,停下手中忙碌,將袖管放開,便甩手向外走去,留下一句話來:“我去替你放風?!?br/>
十四自己是感受不到那物件的影響的,或許這就是身為邪寶主人的好處,雖說不受影響,但她還是猜到那物件的影響力應該是蔓延到了此處的,畢竟有桃花妖這現(xiàn)成的活雷達,想不明白都難。
原本兩人的活計一下子又變成了一個人勞作,于是花了更多的時間,許久才把東西順當給挖了出來揣進了儲物袋里,走出洞口時,那一襲紅衣已自覺飄然到百米開外,保持著他良好的不食煙火之大能氣息,沖她推推手背,笑顏如花“十四先在前頭走,灼華斷后”,那避之如蛇蝎的舉動當真一點也不夸張。
她一點也不想拆穿那副傾國傾城的笑顏如花下,恨不得有多遠避多遠的如臨大敵的緊繃神經(jīng),只略心虛的應了他,揣著邪寶將那昏死過去的某散修抗起就走,只是一絲疑惑不知不覺隴上了心頭…
過了冰天雪地,隨手把這倒霉催的散修扔到了某一和尚廟門前,穿梭在人來人往的凡人市集,這一路來,她內(nèi)心紛外復雜,連帶著揣儲物袋里收斂了氣息安靜乖順的邪寶都令她覺得有幾分燙手。
沒錯,一開始她壓根就不會擔心今灼華隨她去復仇從而毀了難得的仙緣,因為她知道有一物能克制無所不能的桃花妖,而這物件恰恰就是她的,復仇的時候,只消拿這東西將他困上一困,便可輕易化解她的隱憂。
只一切帷幄皆有變數(shù),當洞口那百米遙望,心中生出一絲疑惑開始,便在她心中隱隱生出了幾分動搖,然則動搖足以讓一個心思慎密的人重新去審視,一旦審視,或可觀到漏洞百出之處:
她所認識的桃花妖無論深陷什么樣的境地,都能泰然處之,當初一并掉進副本時候,也能在被克制的被動條件下,淡定地維持著自己的風度,還能護著他人。
而不會是一個行為夸張到那般程度的模樣。
在她的印象中,今灼華與那物件的距離在五十米內(nèi)都還能談笑自若,而出洞時,那物件收斂乖順,偏偏這樣,他卻避了百米!
一路她刻意放出神識確認,最近的距離不會低于五十米。
十四不蠢。
這一路她忍不住去仔細回憶起了之前被忽略的細節(jié)。
她想起迷蒙間似看過那棵雙瓣大紅桃漫天飛舞著,那是一種落敗般的凋零。
她想起自己醒來時連跳進階了幾級,即便是用魔功吸轉(zhuǎn),境界這東西越往后越難晉級,絕不可能這么快一口氣吃成個大胖子。
將這些連成一串的時候,腦海中閃現(xiàn)了一個念頭:今灼華用自己來哺養(yǎng)自己!
腳步一窒!
如果真是這樣,恐怕,他從那時刻起,便與仙緣真的失之交臂,畢竟境界掉的多了,面對的天敵會乘幾何數(shù)遞增,甚至于可能都維持不了過去的完美結(jié)界!故而,于他而言,這般的天靈地寶本就極其坎坷的修行路橫生斷了,此后,不外乎是早逝與遲亡,也是他能豁出一切隨她出桃林的動機。
或許是因為去深究,去回憶,去分析,腦海中不斷盤旋出越來越多屬于這個人的一切,逐漸地,那股子內(nèi)疚便像是從回憶中匯集了巨大的力量,掀起了一陣狂風大浪,拍裂了堤壩,潰決,似只在一念之間了。
此時此刻,那件邪寶紛外燙手。
今灼華不遠不近的跟著十四轉(zhuǎn)了個大圈,都跑到了凡人地界,他還沒猜出十四的目的,便又被帶著繞了個大圈轉(zhuǎn)回了那一脈冰天雪地中來,直到確認方向是之前那冰窟巢穴,他不禁停下原地駐足,陷入了沉思。
很快,感受到十四的氣息由遠及近又找了回來,然,那氣息里已沒有了那物件。
一雙清透的眸子竟隱隱忽明忽暗起來。
她說:“灼華,我欲去往魔界,那里可以用來修煉魔功的魔修魔物數(shù)不勝數(shù),當然,如果你不想去,咱們就先回之前去的凡人界,那小鎮(zhèn)也不錯?!?br/>
這雙忽明忽暗的眸子里似洞穿了什么,卻不識破,只道:“那便去魔界?!?br/>
沒了那邪寶阻隔,兩人又回到并肩而行,在外人看來或許這一天的功夫都是瞎折騰,可他們各自心底都清楚,這是一個放棄與妥協(xié)的微妙變化,他們的關(guān)系遠比過去任何時候更近了一步。
他們途徑西林花海的時候,稍作整歇,十四借此與他誠談:“其實,那東西對我復仇無甚大用,本是準備拿來困住你,原因,想來你應該清楚,我便不解釋了。”
他與她并肩坐在花??磕系陌胙律希荒脗?cè)臉對著她,粉眸映照著下方似一望無際的花海,應著:“我不明白,你為何又改變的初衷?”
仔細,他應該很失望吧?
豁出去一切去幫助一個人,到頭來還發(fā)現(xiàn)被人算計著。
十四苦笑:“如今,暫還找不到銷毀它的辦法,只能將它封印起來,并改進了里頭那兩個大陣,順帶把冰化了填回去。若哪個不長眼的入了陣中,那已滿是煞氣,基本有去無回?!辈⑽唇忉尵売伞?br/>
或許她自己都不知道該從什么地方開始解釋,想必人心紛外復雜的那一面,靜修的桃花妖并不懂得,連她自己都不懂那‘一鍋漿糊’是怎么熬出來的。
“總之,我一定會想辦法把那物件毀了的?!边@樣,就少了一個可以威脅你的存在。
雖然,如今好像說這些,做這些完全沒什么用處了。
你道行到底退步了多少?如果我能找到一個與世隔絕絕對安全的清修地,你又需要多少歲月才能步近飛升,容我想想辦法給你湊出那份安全的歲月來?
難道說這些嗎?
要是主神知道,恐怕都會笑她不自量力的。
她會說:十四,你并不是神,如何能做到為這天靈地寶開辟一個絕對空間,以期他能順利飛升?即便你能開辟這樣的一個空間,那你可能掌控桃花精重修的心境,保證他能穩(wěn)當步回昨日輝煌,甚至能步進飛升?
清和的聲音打斷了她復雜的愧疚心緒。
“記不記得我與你說過,仔細,我還是惜命的?”他側(cè)過頭來,對上十四的眼,微微一笑:“所以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你復仇那日,一旦情勢不對,我還不知道自保不成?倘若那對手真太難纏,大不了打不過我替你收尸,贈你一處百里桃林的墳莊,而我,繼續(xù)修行靜待飛升?!泵髅魇前参浚瑓s溫暖的叫心更難受了。
那清澈的眸映照著余暉逆光下投以暗影的臉,她看不清自己此時的神情,只牽強的笑了笑,并牽強的求證:“無論發(fā)生什么事,你都會繼續(xù)清修直到飛升的,對吧?”
眼微微彎了彎,余暉將這笑容渲染地宛如夢幻,一塵不染,他只說:“所以,十四只管放手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如同過去一樣,無需瞻前與顧后?!?br/>
有一瞬間,她又有錯覺。
覺得,在這份溫柔的寵溺中,好似一夢又回到了神君的身邊,莫名的,叫人心寧。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