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立威初見成效，今日守在縣衙大門口的衙役沒有翹班，規(guī)規(guī)矩矩的靜立大門兩側(cè)，目光巡視著門前來往行人，見江南近前，忙抱拳見禮，高呼了聲“大人”，江南頷首回禮，大步邁了進(jìn)去。

    與別的官吏不同，所有衙役（包括獄卒）全天吃住在縣衙（白役不受此限制），外出必須登記報備，回家更是要請示縣尉批準(zhǔn)后方可。

    江南初來便立下赫赫威名，眾衙役也不敢造次，至今還無人跑了請假。

    是以，江南進(jìn)門時，不少衙役吃過早飯后忙著洗洗涮涮，干著雜務(wù)。

    “大人！”

    “縣尉大人！”

    “大人早！”

    ……

    眾人忙放下手頭事躬身見禮，江南略點頭回應(yīng)，隨手指了離他最近的衙役，吩咐道：“把幾位班頭喊來，我有事安排！”

    那衙役見被縣尉大人點到，稍顯激動，抱拳高聲領(lǐng)命，轉(zhuǎn)身撒腿朝吏舍的方向跑去。

    江南望了一眼那衙役離去的背影，笑著搖搖頭，闊步前行，正是縣衙二堂方向。

    走到席位前還未坐定，已有一衙役端著托盤走入，將茶碗輕輕擺在江南面前，恭敬道：“大人，請用茶！”

    江南抬眼瞅了那衙役一眼，點頭示意，衙役便躬身倒退出去。

    目光從那衙役身上收回落座，復(fù)定格在面前的茶碗上，怔怔出神。

    上任之時，眾人對自己還是愛理不理、冷眼相對，今日卻是曲意逢迎、低眉順眼，人們常說這衙門便是勢力場，得勢之時，人見皆低頭，失勢之日，狗遇均冷眼，果然不假！

    自己雖向來反感阿諛奉承，但若手下當(dāng)面一套，背后一套，陰奉陽違，想做些事怕是很難。

    現(xiàn)在看來，局面卻是改觀了許多，用不了多久，一群手下皆可令行禁止，如臂使指，效率必能提高許多。

    江南還在愣神之際，幾位班頭已氣喘吁吁的跑了進(jìn)來，在江南席位前列成一排站定，仍大口喘著粗氣，兩頰隱有汗珠滾落。

    江南目光漠然掃過幾人，最后落在楊輔平臉上，一言不發(fā)。

    其余三人相互對視一眼，不明所以，料想八成與自己無關(guān)，懸著的心安然放下，暗自舒了口氣。

    楊輔平卻是不同，微低頭避過迎面射來的凌厲目光，心如明鏡，知道所為何事，心思百轉(zhuǎn)，快速搜尋著應(yīng)對之策。

    堂內(nèi)靜默無聲，落針可聞，四人只感無形之力摁在肩頭，脊背酸澀難耐，身軀微躬方才舒服了許多。

    須臾，楊輔平實在無法忍受此刻的沉寂，出聲打破了平靜，“大人，昨日街市的幾位捕快，除王偉軍外，其余全是白役，昨晚已被我清退，至于王偉軍如何懲處，還請大人定奪！”

    楊輔平躬身抱拳稟報，頭也不敢抬，似是怕迎上對面射來的冷光，語氣輕柔舒緩，唯恐聲高了會冒犯到江南一般。

    江南眉頭一挑，卻是沒打算如此隨意就罷手，沉聲道：“我且問你，以下犯上，該當(dāng)何罪？”

    說話前已暗自運功，內(nèi)力加持下，聲如洪鐘，震的幾人雙耳轟鳴。

    楊輔平作為重點“關(guān)照”對象，更是肩頭一挨，險些跌坐在地，身形晃了幾下才穩(wěn)住，臉色隱隱發(fā)白。

    心中發(fā)苦，明白江南有意借機(jī)敲打自己，暗罵王偉軍有眼無珠，連縣尉大人都未認(rèn)出，此刻連殺了他的心都有。

    但那都是后話，須過了眼前這關(guān)再說，奈何絞盡腦汁也沒想到什么好主意，急的滿頭冒汗，抬手抹了一把，輕聲道：“全憑大人處置！”

    ……江南目光緊盯著楊輔平，好一會兒，才緩緩道：“幾個白役，賞二十大板，逐出縣衙，今后永不錄用?！?br/>
    說到這里停頓下來，沉吟片刻，繼續(xù)道：“至于王偉軍，是非不辨，黑白不分，甘做地痞流氓的狗腿子，如此阿諛之輩，難擔(dān)捕快之重任，先賞五十大板，關(guān)入大牢面壁思過一個月，期滿后逐出縣衙，永不錄用！”說到最后不免聲色俱厲。

    楊輔平心頭一凜，沒想到對王偉軍的懲罰如此之重，幾次張嘴想幫著說說情，又唯恐引火燒身，默立糾結(jié)著。

    江南見楊輔平站在那里不應(yīng)不答，以為他在不滿自己的決定，沉默對抗著，不禁冷哼了一聲。

    旁邊的劉正忙偷偷拉了拉楊輔平的衣衫提醒。

    江南雖將他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卻也裝作不知，冷眼注視著楊輔平。

    楊輔平掃了身旁的三人一眼，像是下了好大的決心似的，咬牙道：“大人，我有個情況想單獨向您稟報一下。”

    江南眉頭一挑，疑惑的瞥了他一眼，見其目光堅定，不似說謊，扭頭下巴前送，示意劉正三人先出去。

    三人出了屋，楊輔平迅速快步跟上，探身門外左右查看，見無人經(jīng)過，又退回房內(nèi)，將門關(guān)嚴(yán)，扭身走了回來。

    江南端坐椅上訝異的盯著他跑進(jìn)跑出，搞得神神秘秘的，也不知要說什么。

    楊輔平湊到江南跟前，弓著身子小聲道：“大人，我想跟您詳細(xì)匯報一下王偉軍的情況?！?br/>
    江南雖隱隱有所猜測，但真聽他說起，還是略有不快，沉聲道：“你是想為他求情嗎？”

    楊輔平見江南臉色有變，語速不免急切了許多，“大人，您先聽我說……”

    江南耐著性子聽他說完，了解到王偉軍的家庭情況后，一時有些犯難起來，原本見王偉軍昨日所為，便萌生了讓他滾蛋的念頭，而今這個念頭卻有些動搖。

    王偉軍本非郡城內(nèi)的人，而是下面陽彰縣的一個普通百姓，祖上世代以耕地為生。

    楊輔平一次外出時，偶遇了一名在逃要犯，那人曾是楊輔平親手擒下的案犯，押送的過程被同伙救走了，本以為可以再次將其擒下，不想?yún)s入了圈套，遭到二十幾人圍攻。

    楊輔平武功雖然不錯，可雙拳難敵四手，還是受了重傷，一路奔逃，巧遇耕田歸來的王偉軍。

    王偉軍宅心仁厚，見楊輔平身負(fù)重傷、血流不止，便將其帶回家中療傷。

    楊輔平傷好后，感念其救命之恩，便將其招入縣衙，做了捕快。

    王偉軍正直熱忱，工作認(rèn)真，敢打敢拼，楊輔平月月都會適當(dāng)多給他分些“薪俸”。

    王偉軍手頭寬裕了，便在城中購置了宅院，并將年邁的老母親也接了過來贍養(yǎng)，后又娶了一房媳婦，生了個娃。

    王偉軍一家老小，全靠他一人養(yǎng)活?？こ遣槐揉l(xiāng)下，權(quán)貴眾多，隨便一個就能讓王偉軍丟了差事，甚至性命。心有顧慮后，做事難免謹(jǐn)小慎微起來，也漸習(xí)慣了原本厭惡的阿諛之事。

    雖內(nèi)心對徐耀林之流無比痛恨，可想到家中還老小要養(yǎng)，也只得摁耐在心，不敢表露。

    江南雙目盯著楊輔平，眉頭緊鎖。按說，自己本該將王偉軍略施懲戒后逐出縣衙，可想到他沒了工作全家就沒了收入又有些不忍。沉默了一陣，問道：“王偉軍有沒有欺壓百姓、魚肉鄉(xiāng)里？”

    楊輔平聞言，知道江南口風(fēng)有所松動，忙擺手示意，“王偉軍雖偶爾可能迫于無奈幫權(quán)貴子弟欺壓過百姓，但每次私下都會去那百姓家中奉上厚禮賠罪，這點我可以保證！”

    江南沉吟片刻，道：“即便如你所說，王偉軍也難逃責(zé)罰，本官也非鐵石心腸，便給他次機(jī)會，允許他可以繼續(xù)留在縣衙當(dāng)差，免得一家老小沒了活路，但板子不能少，牢獄也要蹲。”

    楊輔平忙抱拳道：“多謝大人！”

    ……江南擺擺手，“此事就此揭過！去把他們?nèi)齻€叫來?！?br/>
    楊輔平一臉興奮的抱拳領(lǐng)命，迅速轉(zhuǎn)身離開。

    不多時，又跑了回來，身后跟著劉正三人。

    江南目光掃過幾人，緩緩道：“我擔(dān)任縣尉也有幾日，觀察發(fā)現(xiàn)衙役們的身體素質(zhì)有待提高，這可不行！江都縣的治安皆靠我等維系，若人人羸弱不堪、手無縛雞之力，有朝一日面對人犯，如何將其擒下？

    所以，我決定，即日起，衙中所有衙役，每日晨起睡前須操練一個時辰，有任務(wù)在身無法參加的，須登記備案，你四人一替一天，輪流負(fù)責(zé)操練，具體操練內(nèi)容我再一一細(xì)說?！?br/>
    楊輔平四人對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只聽說軍隊兵將每日有操練之說，還沒聽說過哪里衙役也搞這些。

    江南停頓了一下，繼續(xù)道：“今日操練由我負(fù)責(zé)，你們認(rèn)真觀察學(xué)習(xí)。從明日起，你們排好班次，輪流負(fù)責(zé)，如有事無法出操，須請其他三人頂替，要提前溝通好并備案。今天在這先給你們提個醒，若讓我知道哪個人無故曠工或不盡責(zé)，到時候可別怪我無情！”

    四人心中一凜，忙抱拳稱是，雖不明江南為何這么做，但卻不敢有絲毫大意。

    江南起身撣了撣官服，吩咐道：“你們速去通知本班所有衙役在院中集合，有公務(wù)無法離崗的須登記備案，載明原由，我在院中等著你們，讓我看看你們幾班的應(yīng)變速度?！闭f罷，抬腿朝堂外走去。

    楊輔平四人楞了片刻，反應(yīng)過來，江南這是打算考校一下各班衙役??！這還得了，本班衙役慢了，自己這班頭臉上也無光??！縣尉大人怕是會認(rèn)為自己無能吧！

    四人撥腿便跑，此刻也顧不得別的規(guī)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