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我確實不知道。
聞言,女子猛然愣住,神色有些動容,片刻,卻還是緩緩的開口“倒是我多嘴了,皇兄壽辰,四方朝拜,北涼意欲與元朝修好,特意借此機會,要和親,聽說……”。言于此,見她的嘴角明顯微微牽起,頓了下,又道“怕是要封后了……”。
“什么?”
我驚愕的站起身,手畔的茶杯不經(jīng)意間‘啪……’的一聲,落地而碎。
“啊……娘娘……”。
“有沒有燙到?。俊绷鴥盒⌒囊硪淼臑槲也潦弥丛谝陆笊系乃疂n,此刻已是冷卻了。我頓了頓,心頭竟是一陣迷茫。
“呦,娘娘這是怎么了,冬兒……快去看看,若是瑾妃娘娘在我將軍府有個好歹,那可就不好交代了”。
公主也是一愣,驚得起了身,片刻,復(fù)又朝身邊的冬兒吩咐著。
我擺擺手,柳兒識趣的停了下來,而對面的冬兒,自然也是停住了腳步。
“看來,本宮還是沒有那個福分,喝上公主的茶,反倒叨擾了您的清休,如此,本宮還是不打擾了,公主保重?!币袈?,攜著柳兒轉(zhuǎn)了身。
“藍(lán)翎……”。身后傳來聲音,接著,一段細(xì)碎的腳步。
我沒有回頭,依舊闊步而去“公主留步,本宮什么都不會說,好好照顧師父,照顧將軍府”。
如此,那一段腳步聲停了,回應(yīng)我的卻是一聲嘆息,以及頗有微詞的警告“娘娘請放心,只要沒有您的打擾,我和夫君定會白頭偕老的”。
握著帕子的手緊了緊,纖指縈繞,心頭狠狠的戳了一下,柳兒擔(dān)憂的看了我一眼,不語,唯有跟上我愈加快速的步子。
“娘娘……”
“娘娘……等等……等等奴婢”。柳兒大喘著氣,在我身后,不停的揮著帕子。
我沒有理她,此刻的自己,只覺得心煩意亂,仿佛心底一直堅守的東西,忽然之間,被人掏空了,那種滋味,我以為,我早就嘗到了,可是如今想想,倒是自欺欺人了。
“娘娘……您沒事吧”。柳兒擔(dān)憂的看著坐在池塘邊的我,氣息不穩(wěn)的問著。手上還不時的為我擦著額頭上的薄汗。
“讓本宮靜一靜”。赫然閉上眼睛,頭抵在回廊的柱子上。身后的柳樹下,有著蛐蛐在叫,池塘里,有著魚兒在跳……
這般愜意的景致,如今,卻是無論如何都令我提不起興致。
莫名的,一陣心慌,不知是為了荀承佑瞞著我要與北涼和親之事,還是因為眼前我已無法改變的,師父已離我遠(yuǎn)去的事實。
亦或,這二者皆有。
無奈的搖著頭,竟是兀自笑出聲來,藍(lán)翎……你也好貪心啊……
“為了他嗎?”倏地一聲,我才意識到,垂下的視線里,不知何時,多了一雙男子的鞋。青瓷繡花,錦緞絲綢。無一不彰顯著面前之人的身份。
可我卻不敢抬頭,不敢再面對曾經(jīng)的一切了……
夜里的風(fēng),還是有些涼,我攥緊了袖口,卻依然無法忽視一度在心底,他給過的溫暖,承諾。如今都化作這秋風(fēng),席卷而來,不知是暖,是涼?
再見面,心境已是千差萬別。
“我……真的錯了嗎?”耳畔,無奈的話語,似是嘆息,猶如自嘲,滴滴撩撥著往日的記憶。
嘴角苦澀,低喃道“師父……”。
“翎兒……”,倏地一聲打斷我,面前之人急促的轉(zhuǎn)過身,眉間蹙起的山壑,平添了太多的滄桑,萬般凄涼的話語一字一句敲在我的心頭“是不是,我錯過了什么?”
錯過?
錯過?
真的是錯過了嗎?
抬眸,目光停留在男子身后的池塘上,此刻的湖波面上,平靜的未起漣漪,焦躁的夜晚,唯有知了不識趣的叫個不停,忽地,一陣秋風(fēng)襲過,幾縷發(fā)絲擋住了視線,連同面前之人,自嘲的輕喃著“師父,我們……我們……都不再是一個人了”語罷,轉(zhuǎn)過身,不知該如何去面對他。
沒錯,不再是一個人了。
我……有了荀承佑。
而他……有了公主……甚至孩子。
這一切的枷鎖,令我們無法再心無芥蒂的回到從前,到底是誰辜負(fù)誰,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今的我們,都不再只屬于彼此……
“翎兒……”只聽身后發(fā)出一陣怒喝,還有那胸膛間起伏的呼吸聲。
我苦澀的闔上雙眸,帕子死死的被我握在手上,一圈一圈的纏繞,心底狠狠的抽搐著。
師父他,從未對我用這么重的語氣,即便是當(dāng)初有意私奔,有意抗旨,面對我,從未這般過。
“你……是在怪我嗎?”男子行至我的身側(cè),粗糙的大掌覆在我的柔夷上,緊緊的,緊緊的攥住。
無法忽視指尖傳來的那抹痛,明眸流轉(zhuǎn),對上他微怒的目光,竟是有些生氣“那……你呢?”
不是嗎?如今發(fā)生了這么多,難道我和他二人,還能重新開始嗎?因為我的優(yōu)柔寡斷,因為他的顧慮,我們錯過了最好的時機,最好的相守在一起的時機。
然,對于過去的種種,我卻也未曾后悔過,不是因著此刻有了荀承佑,卻是大局為重。我慶幸一路走來,自己的慎重和退讓,不僅保住了將軍府,還讓荀承佑對師父放松了戒備。
縱然不能一輩子相守又怎樣,我只要師父他活著,活著就好。
男子怔怔的看著我,動動唇,卻又苦澀的發(fā)不出一個字。驀地,苦笑一聲轉(zhuǎn)身,頹然的搖著頭,眼角那一抹傷,也被我盡收眼底。又一次,心,被狠狠的揪扯著。腳下本能的抬步,卻還是在下一刻止住了,抬起的足尖,復(fù)又落空,就如同此刻的彼此,仿佛如何掙扎,終要回到原點。
“翎兒,你總是自以為是的認(rèn)定,你委曲求全帶來的局面,才是周全的,你知不知道……”,背對著我,那聲急促的質(zhì)問,已經(jīng)顫抖的脊梁,我知道,師父他一直以來的隱忍,都是為了我,這一切,我又何曾不曉得。
可是……在權(quán)勢面前,我們又是這般無能為力。
無奈的垂下頭,怔怔的看著腳下的石板路,竟是有些嫉妒,嫉妒它,也嫉妒這里的一草一木,它們都可以名正言順的陪在師父身邊,而我,卻不能。
甚至連著安定公主,我也一并嫉妒,想起那張嬌媚的容顏,不禁苦澀的笑出聲,多好呢,還可以為師父生兒育女,朝夕相伴,舉案齊眉。
這一切,曾是我這一生所向往的,可如今,再也不屬于我了。
藍(lán)翎,再也不屬于我了。
末了,眼下,忽然多出一雙男子的鞋。緊接著,頭頂傳來那聲溫柔的輕喚“翎兒……”。
抬眸,那抹熟悉的目光打在我身上,讓我一時間產(chǎn)生了錯覺,仿佛……一切都沒有變過,我還是他的翎兒,而他,亦如平日那般,大掌輕輕拂過我的面頰,摩挲著“我有我的苦衷,不過……”,言于此,男子牽過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一字一句“這里,從來都唯有你一個?!?br/>
“師……”
“娘娘……”
才想開口,就聽見身后有人急促的喚道,心頭跟著一緊,迅速地轉(zhuǎn)過身,入目,是那抹走到哪里都無法叫人忽視的明黃……
到底,師父還是退下了,他如今的身份,已然沒有任何理由和一個皇上的妃子有所糾纏。可是,剩下我一個,卻不曉得如何面對那雙怒火中夾雜著失望的眸子。
垂著頭,一步一趨的朝那個方向挪著步子,可才走了幾步,便聽得前面的人轉(zhuǎn)身的聲音,還有那闊步而去的袖擺聲,猛然抬眸,看著那個倔強的背影,心頭驀地一酸,手上本能的抬起羅裙,邁開了步子,急切的喚著“皇上,等等臣妾,皇上……”。
意外的,男子沒有停下來,反而走的更快了,像是賭氣似地。
“皇上……”,我小跑著跟在后面,心下竟是慌亂極了,不知為何,我不想荀承佑誤會,特別不想。
“皇上……聽臣妾說”,好不容易追上了,喘著氣,我的手本能的握住他的,卻在那一刻被他躲開了。
驚異的看著那張側(cè)臉,緊抿的唇看不出情緒,然而,他的周身,無一不散發(fā)著怒火,荀承佑,這一次,他好似真的生氣了。
無奈的垂下頭,跟在他的身側(cè),腳下的步子愈發(fā)凌亂。
一路上,卻是不再言語。
直到郁公公那聲尖銳的“起駕回宮”,我才察覺,自己已坐上了御駕,而另一側(cè),那張冰冷的俊顏,沒有絲毫動容,墨瞳緊閉著,雙臂環(huán)繞胸前,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整個御駕內(nèi),瞬間被這樣的氣氛,感染著,冷到了極點。
我本是不善言語的人,尤其對著荀承佑,可是,不知怎的,此刻,心下竟是被他這番情形弄得不知所措,慌亂不已。
試探的挪了挪位置,我小心翼翼的坐近了些,柔夷覆上攀附上他的臂膀,心虛的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討好的輕哄著“皇上,眼見并非所實,相信臣妾好不好”。還不住的晃著他的身子。
可氣的是,這次,荀承佑依舊沒有絲毫動容,冰冷的身軀巋然不動,一時間,我竟是也跟氣起來,和他相比,我簡直小巫見,許他三千佳麗,揮揮衣袖,元朝所有女子皆是他的,不僅如此,就連北涼的公主都要千里迢迢來和親,而我呢,不過偶然遇見師父,恰巧話別,竟是被他見了去。
氣鼓鼓的對著那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身板,我邪惡的抬起腳,結(jié)實的踩下去,意料中,那聲呼痛如約想起,只是聽見了,我得不妥,他畢竟是皇上啊,我竟膽大妄為,去踩天子的腳。
果然,身旁之人怒喝道“瑾妃,你放肆”。
迎面對上那張嘴角略微抽動的臉,我單無辜的解釋著“皇上息怒,臣妾知罪,甘愿受罰”。一并起身,叩首。
良久,頭頂沒傳來聲音,垂著頭,看不見荀承佑的神色,心下到底不安,不明白為何,這一次,荀承佑生這么大的氣,可我又曉得,該退讓的,確實是我,而他,當(dāng)是聽得出來,我的認(rèn)錯,所指為何。
驀地,聽聞一絲細(xì)細(xì)的嘆息聲。接著,我被荀承佑拽了起來,坐在他的一側(cè),明眸,未放過他面上一絲一毫變化。
“老實呆著”,扔過來一句,這座冰山,如舊打坐。
我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止住了,莫名的,有些失落,心被牽扯著,我竟然沒有分辨出,其實,自己的心在那一刻,已是淪陷,只是自己未察覺,一點點的在意,一點點的計較,一點點的關(guān)注,正是這些,點點滴滴,讓我對荀承佑的依賴,漸漸加深,深到之后被冷落的日子,我竟無比懷念他的倔強和霸道……
距八月十五,已過去有一個月了,自那日不歡而散,時隔這么久,我再未見過荀承佑,一時間,后宮不乏多嘴之人,留言隨即四起,瑾妃失寵,皇上的恩澤再一次偏向了丞相府。
而事實,也正是如此,這一個月來,荀承佑不只一次的翻蓉婉儀的牌子,就連那個榆美人,丞相義女,如今也進(jìn)了一位,成了正六品的榆貴人。唯獨這未央宮,他是再未踏過。對于我進(jìn)宮以來的大起大落,大家似乎已是見慣,言語中再沒了驚訝,反而更多是對尹家姐妹的嫉妒。
荀承佑,我沒想到他會生這么大的氣,甚至用這種方式冷淡我,若是以往,我也不覺什么,可偏偏,不知怎的,這次,心底總是惴惴不安,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偏又一時間又說不上來。
而眼下,皇上壽辰也近了,這兩日我聽得封地的藩王都都已陸續(xù)進(jìn)京,荀承佑暫將其安排在了尚華苑,隔日,便要在瓊臺宴請各位王爺,聽得宮人們說,這次因得荀承佑二十五歲生辰,是以要辦的隆重些,就連個封地的王妃亦是一并同往,意欲在當(dāng)日連同文武百官恭賀皇帝壽辰。
天子果然是天子,就連一個生辰,都要舉國歡慶,荀承佑,他的命,真好。
起步,移至檀木窗前,心底一聲一聲的嘆息,世人總是被繁華的表象所蒙蔽,追名逐利,是否真的再無他求?
低頭,素手撫上開的正艷的芙蓉,刺目的紫,灼傷了心頭的浮躁,心底,燃起了一個聲音,藍(lán)翎,你斷不能為了一時榮耀而忘卻心底的堅持。
驀地一怔,沒錯,藍(lán)翎啊藍(lán)翎,倘若,荀承佑他在心底,不能留有一席位置給你,那么,縱使榮華富貴,甚至自己連日來的悸動,那便統(tǒng)統(tǒng)還給他……
“回稟娘娘”,霎時,門外有人稟告。
“進(jìn)來”?;厣?,落座于上,順勢拿起茶幾上的杯子,啄了一口。
“回娘娘”進(jìn)來的是念怡,看了一眼,上前,將空了的杯子續(xù)上,邊道“太后差了含煙過來,說是恒王妃進(jìn)貢許多珍視奇品,里面有給娘娘的,請娘娘過去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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