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最后幾天了，秀蘭就想再回趟娘家看看，于是在梓松家買了二斤馃子，在樹茂家買了一罐麥乳精、一罐糖水橘子罐頭。又想到要不要去問問素萍有沒有信兒或者東西捎回娘家，就又來到了壬義家。

    　　只有素萍一個人在家，正坐在灶膛前燒火蒸干糧，整個堂屋里騰云駕霧一般。秀蘭說：“素萍，就你自個呆家里??？”素萍說：“哎呀，蘭姐你來哩??？趕緊坐下?！闭f著就拿了個床子遞給秀蘭，說：“壬義去抱柴火去嗹。一鍋鍋滴蒸干糧得燒不少柴火哩。”秀蘭說：“那是。得蒸滴夠吃十啦天（十來天）滴。你蒸干糧也有點(diǎn)早咹？喃都是二十八、二十九蒸兩天干糧，三十一天包餃子基本上就夠嗹。我指著今兒刻回娘家，看看你有信兒捎不?！?br/>
    　　素萍說：“沒事兒，蘭姐。我前幾天去嘮才回來?！毙闾m說：“啊！”素萍趕緊說：“我走滴忒急，也沒問你有事兒不。”秀蘭說：“沒事兒，就是想老娘唄?！彼仄颊f：“可不，工夫長了不見老娘，誰不想咹！上回我回去嘮，聽說蕙蘭把她爹那古董給偷哩來嗹，要不她哥非讓她給她爹發(fā)喪出殯啊！”秀蘭說：“我也聽說嗹。你說她偷她爹滴東西干嘛咹！給那兄弟和哥滴留著不好啊？”素萍說：“咱管她那個哩！一家子要是有一個說理滴，也不會和親兄弟、姊妹們斷道兒。”

    　　兩個人正說著，壬義隔著夾道喊：“快趕忙去喊子墨和咱哥去，金鎖死嗹?！彼仄己托闾m聽到都嚇了一跳。秀蘭說：“你說大過年滴，他總悶死嗹？”素萍說：“死嘮也不意外。別說有病，就是餓也餓死他嘮啊！”秀蘭說：“你說這兄弟倆都打光棍兒，看著也怪可憐滴。就是這么兄弟倆還不互相照應(yīng)著點(diǎn)兒。我去喊支書去吧，你燒火吧，要不干糧熟不了。”

    　　秀蘭先去了子墨家。子墨在大喇叭里廣播：“金鎖死嗹。咱村里人們都去看看去咹，得想法兒把他埋嘮咹。別讓他大過年滴呆家里挺尸。啊對，誰要是知道銀鎖呆哪里，給他打電報或是去叫他去。咱不讓恁白跑咹，誰要是把銀鎖叫回來，咱給他計(jì)一個工。趕咱把他當(dāng)院里滴樹賣嘮，錢從這里頭出。”

    　　村里人們迅速從各處涌上來了，很快金鎖住的東屋就擠滿了人，更多的人在院子里隔著窗戶問：“嘛樣兒嗹？”

    　　扒著窗戶往里看的得贏說：“凍住嗹。倆手往外伸著，沒準(zhǔn)是要吃滴哩?！睒湮湔f：“要我說啊，是喊銀鎖哩，‘兄弟你快點(diǎn)兒過來跟我走吧！’”院子里有了小聲的哄笑。樹武繼續(xù)說：“壬義，你總悶知道他死哩哩？”壬義在屋子里隔著窗戶說：“喃家正蒸干糧哩，我說給他送幾啊干糧吃吧，一進(jìn)來嚇哩我一跳?！比少F在屋里說：“誰知道上哪里能找著銀鎖咹？”

    　　有的人就說銀鎖跟他媽野狗一樣，上哪里找著他嘮咹？壬貴說：“找不著他，咱就隊(duì)上（指公家）給他哥出殯。把他當(dāng)院里這些個樹還有家什兒們賣嘮買棺材。咱都作價處理嘮，誰要是想買，等一會兒咱就伴兒處理嘮。”子墨說：“咱用他自個兒滴樹破了材料給他揍棺材??？”壬貴說：“他家里沒人兒還給他停一期（一周）??？等著破嘮他滴樹、棺材再揍好嘮，都過完年嗹。趁著還沒過年哩，買個薄皮兒棺材趕緊把他先埋嘮吧?！?br/>
    　　人們都覺得有理。于是安排了壬義去買棺材，回來報賬；新民領(lǐng)著幾個年輕小伙子去刨墳。地都凍住了，人們找好了兩把洋鎬才去刨墳。林原說：“‘光棍兒不進(jìn)墳！’不給他說一門兒媳婦兒哩?。俊比少F說：“大過年滴上哪里去給他找媳婦兒去咹！他連個正經(jīng)的當(dāng)家子都沒有，也影響不到誰，早點(diǎn)埋嘮算嗹?！惫夤鲀翰贿M(jìn)墳，是指單身男人不能埋進(jìn)祖墳，否則會給整個家族帶來不吉利；這樣，花錢結(jié)陰親就成了其中一個解決辦法，另外一個不花錢的辦法是埋到祖墳之外，成了孤墳里的孤魂野鬼。

    　　到天黑，棺材買回來了。人們有人托頭、有人抬腳把凍的挺挺的金鎖放進(jìn)了棺材，金鎖的兩只手還是向上伸著。壬義用手往下壓，壓不下去，樹武抬腿伸到棺材里往下踹了一腳，聽到咔吧一聲，胳膊沉了下去。壬義說：“你弄下一個去，另一個也得弄下去咹？”樹武說：“這得罪死人滴活兒不能光我一個人干咹！誰弄他那只手咹？”其他人都不搭理這個茬，于是金鎖只伸著一只手的姿勢就成了永恒，用書宸的話說是像偉大人物在招手一樣，只是身材瘦點(diǎn)兒。

    　　天黑了，人們都不愿意再往墳上跑了，于是商定了第二天吃了午飯后去埋金鎖。

    　　秀蘭第二天跟新菊交代了要蒸干糧后才馱著小濤去走親。第三天回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心急火燎地給小濤推腦袋（剪頭）。小濤說：“喃頭發(fā)還不長哩，推短嘮冷?！毙闾m說：“正月里不能推頭，過完一個正月你這頭發(fā)就跟瘋子一樣嗹。”新菊揉著面說：“‘正月不推頭，推頭就死舅’是迷信。”秀蘭說：“我就這么一個兄弟，恁姥娘就這么一個小子，恁就這么一個舅，寧愿迷信也不去試吧（試驗(yàn)）這個去?！毙戮找呀?jīng)蒸了好幾鍋干糧了，已經(jīng)塞滿了一個小甕，估計(jì)夠過年吃的了。

    　　臘月二十八這天下午就開始燉肉。買的三十多斤肉都放到鍋里，然后放了醬油、醋、蔥花、蒜、大料等就開始燉，燉到骨頭都可以嚼了才滅了火。熬了一年了，這一頓是解饞的純?nèi)猓渌裁锤杉Z、咸菜的一概沒有。每個人都吃的嘴角流油，吃到再也吃不下去了為止。

    　　二十九也就是三十了，因?yàn)檫@年沒有三十，所以二十九就是除夕了。這天從中午開始，秀蘭和新菊、欣荷、欣梅就在剁菜餡兒、肉餡兒，包餃子，包了一（蓋墊）簾兒又一簾兒。丁順則在大鍋里炒花生。

    　　下午三點(diǎn)左右，丁順拿好鞭炮和燒紙領(lǐng)著小濤，在當(dāng)街會齊了丁卯、庚槐、庚德、庚佑、丁申、澤棟、澤梁、戊酉、戊戌、邵嘉、能文等人一起去上墳。經(jīng)歷了戊戌上墳把他娘叫回家這件事之后，人們再上墳時都只是念叨讓逝去的人花錢別節(jié)省了，再也沒有人說“回家吃餃子”的話了。

    　　四點(diǎn)多的時候上墳的人們都回來了，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丁卯和丁順兩個人拿了家譜到碾棚里掛好，一起給列祖列宗磕了頭。隨后丁卯收了家譜就回家了，丁順也回家了。

    　　丁順先給我篩了棒子秸、拌了料就開始往棗樹上掛鞭炮，然后把幾個香爐碗里裝滿了灰，把香都拿出來準(zhǔn)備好了，在天地老爺神龕前擺好了供桌，點(diǎn)好了蠟燭。秀蘭包完餃子就開始準(zhǔn)備供香的東西：四個小碗里分別放好方肉、白菜、粉條、豆腐，再擺好四雙新筷子在碗上。

    　　秀蘭先在堂屋后墻的神龕里揭下舊的關(guān)公老爺畫像，然后掛上新的關(guān)公老爺，只見威武的關(guān)老爺下方有左文右武兩位侍者，文臣捧印神態(tài)祥和，武將執(zhí)刀勇猛剛烈。畫像有聯(lián)，上句是：眼觀十萬里，下句是：日赴九千壇。

    　　秀蘭然后揭下了鍋臺墻上舊的灶王爺像，掛上了新的灶王爺畫像，問丁順：“這是寫滴幾龍治水咹？”丁順說：“這不寫滴是三龍治水、十二牛耕田、五人分餅?！毙闾m說：“頭年這張哩？”丁順拿著邊看邊說：“頭年也是三龍治水、十二牛耕田，九人分餅。分餅滴人多。”秀蘭說：“看樣子今年也是風(fēng)調(diào)雨順，分餅滴人還少嗹，日子越過越好過嗹。”兩個人都很開心。秀蘭又問：“這張新滴上頭還寫嘮嘛咹？”丁順說：“這最上頭這不是寫滴‘公元一九八八年歲次戊辰’??！戊辰，這不是老橫哥滴大名兒啊，他今年才六十??？何者死刻還不到六十哩——”秀蘭說：“大過年滴你念叨他干嘛咹？”

    　　丁順說：“這么厲害滴個人，早早滴下去嗹。‘一九八八’這四啊字兒你還不認(rèn)識?。俊毙闾m說：“我總悶不認(rèn)識咹！我問你兩邊滴這些個字兒。”丁順說：“兩邊滴就是一副對聯(lián)兒，這不上聯(lián)寫著‘上天言好事，’下聯(lián)是‘回宮降吉祥，’橫批是‘一家之主。’下邊都是灶王爺和灶王奶奶滴文臣武將，當(dāng)間兒這個紅馬馱滴是‘招財(cái)進(jìn)寶’滴大錢兒。最下邊兒這幾啊字兒這么簡單你還不認(rèn)識?。俊毙闾m一個字一個字的讀出來說：“是‘只生一個好’辦？”丁順笑了說：“對嘮。這兩天學(xué)兒也不白上?！毙闾m說：“我一個富農(nóng)滴孩子都餓滴上不了學(xué)兒，你一個貧農(nóng)滴后代倒上了完??！”丁順說：“要不就說毛主席偉大?。　毙闾m雖然生氣，最后還是笑了。

    　　秀蘭把舊的關(guān)公畫像和灶王爺畫像都放在灶膛里燒了，送走了兩位神仙是為辭舊。然后用蠟燭上引著了香，在各處神仙面前的香爐碗里插好。秀蘭和丁順先在門臺東邊天地老爺?shù)墓┳狼肮蛳?，點(diǎn)著了一張燒紙，念念有詞。小濤聽不清就站在旁邊問：“娘，你說滴是嘛咹？”秀蘭很嚴(yán)肅的說：“小孩兒家別唸聲兒！過來跪下。”秀蘭念叨完了，站起來給天地老爺作了一個揖，小濤也學(xué)著樣子作了個揖。秀蘭走到門臺西邊的宅神位跪下、燒紙、祈禱、起來作揖。然后在堂屋正中給關(guān)老爺磕頭、燒紙、作揖，再然后是雙管財(cái)神、灶王爺、炕神、門神、南海菩薩等。跪拜完了之后，秀蘭又端著供桌對每個神位都舉了舉以表達(dá)供香之意，然后就說：“去放炮仗去吧?！?br/>
    　　丁順對小濤說：“你敢放辦？”小濤說：“不敢?！倍№樂帕巳齻€二起，然后走到棗樹下把鞭炮點(diǎn)著了，“啪啪”的震耳欲聾聲把一家人都趕到了堂屋里隔著門觀看。硝煙混雜著膠泥的味道彌漫了整個院子，每個人都聞到了這年味兒。整個小牛辛莊、整個鄉(xiāng)、整個縣、整個省、整個國都是這個聲音、這個味道了。

    　　晚飯是煮餃子。吃了餃子后，秀蘭開始鼓搗電視。這臺電視自從澤梁幫著給重新編了鋁制天線后，有一半的時間能收到中央一臺，另一半的時間是雪花。今天搗鼓了半天還是沒有孫悟空的影像，丁順就對小濤說：“我領(lǐng)著你去看電視去??？”小濤說：“看嘛電視咹？”丁順說：“孫悟空唄?！毙f：“去。”就趕緊跳到地上穿靴子。丁順說：“今兒刻三間屋里滴燈都別關(guān)，今黑嘮得掌長明燈?！?br/>
    　　丁順先給我篩了一槽草，然后拿了六個餃子給我吃了，說：“咱光人過年??？牛也得過年咹。”餃子很香，肉很多，但是這個香是對人來說的，對我來說，這個味道有點(diǎn)太膩了，所以我裹著草吃了。丁順領(lǐng)著小濤去了子墨家，結(jié)果沒有看到孫悟空，而是看了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子墨家的新電視也沒好到哪里，一半是雪花，一半是人物，要靠聲音來猜里面是在做什么，而聲音中也有三分之一是噪音。

    　　晚上九點(diǎn)多，丁順領(lǐng)著小濤回來了，第一件事就是看我有沒有吃草。說實(shí)話，第一次見識到這鞭炮的陣勢，我是被嚇懵了，從天一擦黑一直到十二點(diǎn)多，從第二天早上四點(diǎn)多一直到七點(diǎn)多，這鞭炮就沒停過。不是困死的情況下，誰都睡不了覺。丁順看我在倒嚼，就進(jìn)屋去了。

    　　秀蘭在和新菊等人擺話，電視里是模糊不清的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丁順一回來，秀蘭就不說了。丁順說：“都別睡覺咹，今兒刻得守歲。弄點(diǎn)酒菜兒吧?！毙闾m到堂屋里去切下酒菜去了。不大會兒功夫，一盤豬耳朵、一盤豬舌頭端了上來。丁順打開一瓶龍口白酒，倒了一壺，拿了兩個酒甌放到飯桌上，然后用一個大碗倒了半碗開水溫酒。

    　　丁順和秀蘭喝著白酒，丁順說：“電視又弄出人來哩?。俊毙闾m說：“有電視不想法兒弄出人來，放著也是放著咹。剛才唱老包（《包龍圖打坐在開封府》）哩，你準(zhǔn)沒看見。”丁順說：“看見嗹。子墨家新電視比咱這個也強(qiáng)不到哪里去。戲忒少，唱了沒二分鐘就完嗹?！毙闾m說：“過年要是唱大戲就好嗹。別光看電視嗹，恁也來吃點(diǎn)兒菜。”新菊、欣荷、欣梅也湊上桌前來吃起了下酒菜。

    　　不容易熬到了十二點(diǎn)，電視里都聽到新年的鐘聲了，丁順說：“行嗹，都睡覺去吧，明天還得起五更（jing）哩。”秀蘭說：“恁爹這不是死嘮頭一年?。磕睦锲鹞甯鼏H？”丁順說：“啊，是。我忘嗹。不起五更也睡覺去吧，天也不早嗹?！毙烂吩谖魑菡f：“外間屋里燈關(guān)辦？”丁順說：“別關(guān)，今兒刻掌長明燈哩?！毙闾m說：“今年看來日子是都好過嗹，炮仗就沒停過?！倍№樥f：“可不。要是前幾年，吃飯還吃不飽哩，誰有錢買炮仗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