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重簾未卷影沉沉(本章免費)

    德妃？福凝有些糊涂了，她現(xiàn)在才想起這個后宮中原來還有一個德妃。

    福凝一行人走在去往永和宮的路上，耳中斷斷續(xù)續(xù)地回響著剛才洛兒對這個德妃娘娘的介紹。

    “德妃與梁公公相熟，若是德妃娘娘開口那就只能算德妃娘娘心慈，好心做善事，即便皇上知道了也無可挑剔，不像佟妃，一言一行動輒便牽動整個后宮。而且德妃娘娘素來與佟妃娘娘相熟，你們?nèi)グ萃兴膊挥门沦″锬飼鹨尚??！?br/>
    “她最是心慈，平常宮女們犯了錯去求她包管沒事，只是德妃娘娘深居簡出，要見她一面可不容易。”

    “永和宮的規(guī)矩十分森嚴(yán)，沒有通傳，想要進(jìn)出十分困難，就算你在永和宮里有熟人也不大可能進(jìn)去。”

    “聽說德妃娘娘御下極厚，永和宮的下人平時得的賞賜都是最多的，而且活也輕松，大家都想往永和宮里調(diào)?！?br/>
    “她素來信佛，和太皇太后、太后都很投緣，又與佟妃娘娘素來交好，你們?nèi)羧フ宜蝗缂俳栀″锬镏囟〞娔銈??！?br/>
    就這樣，福凝三人走到了永和宮的大門外。從外向里望去，比起承乾宮的金碧輝煌，永和宮無疑寒酸了許多，但是這種寒酸并沒有讓永和宮失『色』多少，反而增添了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意味。古樸的蒼松從里面探出頭來，一片郁郁蔥蔥。到了這兒，無論你多么浮躁似乎都可以把一切爭名奪利之心拋下，什么都不愿想，只想看看云卷云舒，靜聽花開花落。

    她們幾人拾級而上，看到臺階也被打掃得十分干凈?？邕M(jìn)門檻，門旁拿著撣子正在打掃的宮娥看見了，趕緊一拜。

    “兩位小主，主子此刻正在佛堂里誦經(jīng)，二位不妨先到前廳略坐坐，主子就快出來了?！彼虬绲檬终R，就如同整個永和宮一般，雖然只是個門外的粗使丫頭，言談舉止卻已經(jīng)十分得體，講話聲音也不大，讓人聽了卻十分舒服。

    無形之中，福凝對這位從未蒙面的德妃娘娘已經(jīng)增添了幾分好感，她隱隱覺得今日秋杏的事應(yīng)該有著落了。

    果然那宮娥只是引她們到了前廳門口就駐足不前了，又來了一個宮裝女子，卻是一個圓臉的少女，打扮得極為清凈，只是頭上、腰間多了一塊琉璃珮，倒是上好的成『色』，就算太皇太后身邊的大宮女也得不到這么好的賞賜。她眉眼間俱是喜『色』，看著讓人覺得分外親切，一下子就拉近了眾人和她的距離。

    聽到剛才陪她們進(jìn)來的那個丫頭喚她“琉璃姐姐”，福凝便大概猜到這個琉璃就和佟貴妃娘娘身邊的珍珠一樣，即便不是德妃娘娘的心腹之流，至少也是永和宮里頭的大宮女，因此便對她更加客氣了。

    琉璃待人接物很是得體，極為熟絡(luò)地招呼她們在窗邊坐了，又命人去泡茶。

    琉璃看到福凝的眼睛一直盯著自己腰間的琉璃珮看，不由得抿嘴一笑，輕聲解釋道：“這是主子賞的，因此才帶在身上?！?br/>
    福凝一呆，恍然回過神，原來琉璃是在向她解釋，才發(fā)覺自己一直盯著人家的腰間看是十分不禮貌的事，好在琉璃臉上也不見怒『色』，這才放心，只是自覺不好意思，垂了頭，臉上已是一片緋紅。

    片刻，茶水便遞了上來，福凝和阿靈寶不過想意思意思，碰碰唇以示客氣便可。誰知一掀開茶蓋，一股沁人的清香撲鼻而來，似乎不是她們尋常喝的茶葉，茶香之中反而有一股甜甜的花香，卻又說不上來是什么花，只是好聞得很。

    她端起茶盞小口地品了一下。

    果然是好茶，她喝不慣漢人的什么紅茶、綠茶，不管在家的時候阿瑪怎么寶貝那些名茶，她只是一味覺得苦澀得緊，就是不明白有什么好喝的，還不如滿人自己的『奶』子。

    只是今日這一嘗倒突然有一種舍不得往下咽的感覺，留在口中芬芳四溢，唇齒留香，讓人回味無窮。

    她不由得脫口而出，“這不是茶吧？”

    琉璃似乎早就預(yù)料到她有此一問，只是笑著，十分開心的樣子，說：“主子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叫太極龍珠，是用茉莉花和烘青綠茶拌拼合窨制而成。茶是早春嫩芽制成坯，只采一芽葉，用以雙瓣和單瓣茉莉花交叉重窨，精工巧制。七窨一提，故而使得顆粒細(xì)緊滾圓，表面光潤，形似珍珠，香氣清幽，淡雅芳香，清純雋永，滋味鮮爽回甘，湯『色』淡黃透明，又有茉莉之香卻無普通茶水之苦澀。這‘龍珠’二字還是皇上取的呢！”

    福凝雖不懂她前面到底說了些什么“拌拼合窨”，只是后面『迷』『迷』糊糊地講到皇上，方知原來這是招待皇上的茶，忙端起茶盞又喝了幾口，卻聽到一陣悅耳的笑語自內(nèi)堂而來。

    “琉璃，你又在王婆賣瓜了嗎？也不怕人家笑話。”話音親切溫和，雖是戲謔，卻不帶一絲怠慢之意。

    福凝抬頭望向德妃，只見她穿著青『色』的裙子，發(fā)髻梳得一絲不『亂』，給人十分干凈清雅的感覺，臉上帶著一絲寧靜的微笑。而她如秋水般的眼睛看著你的時候卻仿佛能看到你心里去，秋杏見了，若不是記著她是尊貴無比的德妃娘娘，直想撲到她懷里哭訴一番。

    三人立刻跪下，叩頭請安。

    德妃一只手扶起福凝，另一只手又?jǐn)v起阿靈寶，和藹地問道：“你們就是新入宮的章佳氏和萬琉哈氏？”

    阿靈寶低頭輕聲回道：“回德妃娘娘的話，小女正是萬琉哈氏阿靈寶?！?br/>
    福凝也道：“小女章佳氏福凝?！?br/>
    德妃先坐了，又上下打量了她們一番，“果然是個懂事的好孩子，難怪佟姐姐總是夸你們?？熳?，在我這兒可不要拘謹(jǐn)。”

    她看到福凝面前空空如也的茶杯，似責(zé)備似玩笑地說：“琉璃，你如今怎么這點兒眼『色』也沒有，看見客人的茶杯空了也不添上，倒讓這兩位妹妹瞧著我小氣了?！?br/>
    聽到德妃這樣說，琉璃臉上絲毫不『露』難堪的表情，看來她們是一直打鬧玩笑慣了的，想不到德妃這樣一個看似嚴(yán)謹(jǐn)?shù)娜似鋵嵤沁@樣隨意，言談之間大家無疑都輕松了許多。

    福凝和阿靈寶覺得這個德妃一點兒都不像正宮的娘娘，反倒是像鄰家的姐姐般十分親切，絲毫看不出這已是一個生過兩個孩子的額娘了。

    言語間，連福凝都發(fā)現(xiàn)德妃講話十分體貼，說的話也總是盡量避免傷害到他人。她雖然待人隨和不爭強(qiáng)好勝，但是并不代表可以被隨便欺負(fù)。不主動去招惹是非，卻也不一味地軟弱妥協(xié)，這在宮中也不失為一種好的生存方式。

    福凝心中更是篤定，這一次秋杏的姐姐是得救了，于是她看似隨意地提起了身邊站著的秋杏。

    德妃只是靜靜地聽著福凝略顯激動的表述，等到阿靈寶和秋杏都添油加醋般地補(bǔ)充完畢，這才緩緩地開口道：“綰珠？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似乎是乾清宮的宮女吧？”

    秋杏低頭回道：“是?！?br/>
    “你們回去吧，此事我不能答應(yīng)你們?！睘跹攀蠈幍骂D了頓。

    秋杏抬起頭，發(fā)現(xiàn)福凝和阿靈寶俱是一臉驚訝地望著德妃。

    寧德看著她們驚訝的表情，溫言解釋道：“你們應(yīng)該明白梁公公是何人吧？他既然為大總管就該有大總管的威儀。你姐姐以卑微之身頂撞了上級，她就該接受懲罰。她若不死，你將大總管的威嚴(yán)置于何地？以后如何服眾？我縱然和梁公公相熟，寬恕她也不過是一句話，但今日我若這樣做了，以后人人犯了錯只消到我這里求個情就可以當(dāng)做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嗎？規(guī)矩立下就該有立下的作用，好比在宮外頭，你若犯了王法，難道因為你家人向達(dá)官貴人求情就可以減免嗎？若是如此，當(dāng)初國家立法又是為何呢？”

    寧德見秋杏略有不甘，知道她并沒有完全明白自己的意思。

    于是她語氣嚴(yán)肅地對秋杏道：“你抬起頭來，看著我?！?br/>
    秋杏誠惶誠恐地抬起頭，又象征『性』地略低下去。

    “我且問你，你姐姐既然在御前服侍，身份自是不同，而你則只是一個新入選秀女身邊的小宮女，你姐姐可有向執(zhí)事嬤嬤提起過要幫你調(diào)一處地方？”

    秋杏渾渾噩噩地還不明白德妃之意，只是最后一句一語驚醒夢中人，事實上，前幾年她的日子更難過，如今能調(diào)到阿靈寶小主身邊已是大喜，可是當(dāng)年姐姐就已在乾清宮行走了，為什么她連提也沒有提過？

    秋杏一怔，艱難地說：“沒……沒有?！?br/>
    寧德細(xì)語淺笑，“想來你姐姐也是個明白人，只是你還沒有了悟?！?br/>
    秋杏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姐姐，姐姐她只怕不是這樣想的吧，她……她并不是記著所謂宮中的規(guī)矩。她能上乾清宮服侍一半是因為她口舌伶俐，做事牢靠，不像自己笨手笨腳，可是還有一半就是秋杏向誰也沒有提起過的，當(dāng)年姐姐不僅拿出了自己存了多年的體己錢，還有阿瑪、額娘臨進(jìn)宮前塞給她們的防身錢，連秋杏自己辛苦存下的銀子也一并收走了，至于是孝敬了何人她就不清楚了。但是姐姐從那以后就像再沒有她這個妹妹了似的，只在前頭打轉(zhuǎn)，多少年沒來見她一面了。

    “可是！”福凝的語調(diào)不自覺地提高了些，剛才寧德的一番長篇大論已經(jīng)把她差不多說服了，只是聽見秋杏和寧德的對話，心中仍舊不肯放棄，“德主子，她姐姐雖沒替秋杏求情，但是秋杏卻不能做那無情無義之人……”

    寧德神『色』一斂，“錯了，丫頭你說錯了。是你說反了?！?br/>
    寧德端起茶杯卻不飲，只是捧在手里，眾人明白那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琉璃看到寧德的眼『色』，走到三人身邊柔聲勸道：“我送二位小主出去吧?！?br/>
    三人面面相覷，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結(jié)果。萬琉哈氏似乎已經(jīng)被寧德的一席話說得心服口服，她本來也不是很熱心，不過是受福凝的影響，如今冷靜下來，只覺這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秋杏雖有不舍，但是明白自己無能為力，這個姐姐不要也罷，只是對不起阿瑪、額娘，不能讓他們等到自己和姐姐一同回家的那一天了。福凝雖有悻悻，卻被阿靈寶拉了拉衣襟，也只好閉口不說，三人只得領(lǐng)命而去。

    寧德看見她們走到門口，又叫住了她們，淡淡地道：“我會拜托乾清宮的宮女幫你們照顧綰珠的，若她命大，梁公公沒有要了她的命，只是責(zé)打一番自然會有人醫(yī)治照顧她的。”

    秋杏知道這已經(jīng)是極限了，重新跪倒在地感激地道：“謝謝德妃娘娘恩典?！?br/>
    寧德沒有說什么，只是低下頭啜了一口太極龍珠，抬起頭來，看到三個人還怔怔地望著自己，不由一笑，柔聲吩咐道：“你們回去吧?！?br/>
    三人這才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轉(zhuǎn)身離開。

    一路上，三人心中五味雜陳。阿靈寶和福凝第一次隱隱感覺到了后宮的味道，一夕之中似乎明白了許多，只是德妃那個淡如白菊的微笑留在了她們的心中。德妃并沒有答應(yīng)她們的請求，可是無論是秋杏還是福凝和阿靈寶，心中并沒有一絲對德妃的不滿。從永和宮里出來，每個人的心中仿佛都被什么濾過似的，三個人走在回去的路上都沒有說話。

    永和宮。

    寧德看著三個人離去的背影融進(jìn)陽光里，只覺得自己一下子老了許多，原本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似乎一去不復(fù)返，當(dāng)年和她們一樣熱血的自己去了哪里呢？還是自己真的老了？

    她看見左邊茶幾上宜妃剛送來的請?zhí)蝗桓械绞謪挓?，不僅僅是對這看似寫得精美的請?zhí)?，只是從心底彌漫開一種對鉤心斗角、爾虞我詐的厭惡，自己當(dāng)年的選擇是否是正確的呢？

    她問自己，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寧德正倚在窗邊發(fā)呆，六阿哥胤祚在『乳』母的攙扶下?lián)u搖晃晃地走了進(jìn)來。他如今也到了該學(xué)走路的年齡了，只是仍舊不太利索，『乳』母李氏怕摔著不敢讓他多下地，后來玄燁親自說：“朕的孩子哪有那么嬌貴？正是該多走走。不要成天抱著，成何體統(tǒng)?！?br/>
    于是現(xiàn)在『乳』母反倒不敢抱著六阿哥了，只能提心吊膽地在身后步步緊跟，不敢掉以輕心。

    看到小阿哥跌跌撞撞地往寧德房里來了，『乳』母只好一路護(hù)著跟來。

    “額娘……”祚兒的聲音像他平日里喜歡的芝麻糖糊一般甜膩，看到寧德就往她身上撲。

    寧德被胤祚甜甜的呼喚打斷了沉思，她忍俊不禁，撲哧一笑，彎腰猛地將小家伙抱了起來親了親，“想不想額娘??？”

    小家伙伸手摟住寧德的脖子，使盡全身力氣摟緊，“額娘——”他嗲聲撒嬌。

    寧德仔細(xì)端詳著眼前的這個兒子，四阿哥胤禛和六阿哥胤祚都是她的孩子，只是生胤禛的時候因為她還只是一個低級的宮人，還沒有資格撫養(yǎng)胤禛，只有忍痛把孩子抱給了佟貴妃。提起禛兒，寧德心中就忍不住一陣抽搐，好在后來她有了祚兒，她恨不得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給祚兒，把不能給禛兒的愛也通通傾注到祚兒身上。對胤禛她是有愧的，所以每次見到禛兒都恨不得沖上去把他摟在懷里，可是每一次佟貴妃都在身邊默默注視著，也是同她一樣滿眼慈愛地盯著胤禛看。她伸到一半的手只能縮回來。她不能，她沒有這個資格做禛兒的額娘，所以她只好躲起來，盡量不讓自己見到禛兒，她生怕有一天就忍不住把禛兒攬到懷里。心即便在滴血，寧德還得強(qiáng)顏歡笑，佟姐姐在看，后妃們在看，所有的人都在看，胤禛早就不是她的孩子了。

    寧德把小家伙摟在懷里，“額娘好想你啊。今天乖不乖??？”她親了親他的額頭，鼻子，然后是臉蛋……小家伙好不憐惜額娘的親吻，一拳揮過去正好打在寧德的眼框上。好在胤祚的小手，打在身上軟綿綿的，倒不覺得疼。寧德佯裝生氣了嗔道：“你這個壞家伙。”

    昏暗中，只聽對面有人哧哧地悶笑，笑聲再熟悉不過。

    她抱著胤祚走了過去，果然是他——皇上！

    寧德剛想請安，胤祚就掙脫了寧德的懷抱，一頭扎進(jìn)玄燁的懷里。

    玄燁微笑著一手抱起胤祚，裝作不滿地皺了皺眉頭，指著胤祚蓮藕似的小胳膊道：“怎么又重了這么多呢？是不是又偷吃糖糖了？看看都變成球球了！下次阿瑪都抱不動你了?！?br/>
    胤祚信以為真，咧開了嘴巴，急得要哭，“不要做球球，不要做球球！”

    寧德站在一邊笑瞇瞇地看著這父子倆，適才的陰霾一掃而空。她從玄燁手里接過胤祚，柔聲道：“那還吃不吃糖糖?。俊?br/>
    胤祚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然后異常堅定地說：“要抱抱，不要糖糖?！?br/>
    寧德?lián)溥暌恍?，這個小鬼平時趁人不注意抓了放在桌子上的克食就往嘴里送，防都防不住，又喜歡吃甜食，若是不給他勢必還要哭鬧一陣。今天這樣信誓旦旦的保證，寧德雖然明白小孩子的話做不得數(shù)，但是每次偷食前總歸會想想今日所說的話吧，還是皇上有辦法治這個調(diào)皮的小家伙。

    玄燁在榻上坐下，“朕下個月東巡，你和朕一道去吧?！?br/>
    寧德聽了一愣，把胤祚放到榻上，任由他在暖榻上玩耍，自己在一邊的雕夔龍護(hù)屏矮足短榻上坐了，想了想方才小心翼翼地回道：“此事似乎不妥吧？”

    其實本來能和皇上共同出游這就已經(jīng)是很大的賞賜了，而且皇上為此事還以商量的口吻和自己說，若是旁人早就誠惶誠恐地跪地磕頭謝恩了。只是寧德雖知這是皇上的一片好意，但是想著自己雖然是四妃之一，但是此舉還是逾越了，在后宮之中畢竟還有佟姐姐這個皇貴妃和溫貴妃，更何況四妃之中論資歷也是自己最低。無論師出何名，和皇上這樣貿(mào)然出行畢竟不妥，即使佟姐姐不和自己計較，可是誰也不能保證這后宮之中沒有人不會眼紅妒忌，朝野之中沒有人不會上書進(jìn)諫，皇上雖然不會放在心上，但是因為自己而給皇上添麻煩卻是寧德不想的。

    而且胤祚年幼，必然不能帶著他上路，路途遙遠(yuǎn)，這一別要好幾個月才能回來，寧德身邊只有他這一個兒子，又怎么忍心丟下祚兒獨自和皇上前去游山玩水呢？只是這個原因她卻不能明言。

    盡管擔(dān)心這話說出來皇上會心生不悅，但是寧德在心中權(quán)衡了一下還是決定提出。

    只是出乎寧德的預(yù)料，玄燁并沒有『露』出一絲不快，似乎早就預(yù)料到寧德會這樣推辭，他笑了笑道：“這后宮里除了你還有誰會說蒙語？”

    寧德愣了愣，她多年來一直不曾懈怠，幾乎天天都去慈寧宮陪伴服侍太皇太后和太后，她們都是黃金血胤的博爾濟(jì)吉特氏，寧德耳濡目染自然也學(xué)了幾分蒙古語，雖然不能像皇上和兩位太后那么精通，但是應(yīng)付日常對話還是綽綽有余。

    皇上繼續(xù)說道：“這一次除了要在古北口會見東蒙古諸王，皇祖母和皇額娘好久都沒有見到故土的親人了，皇祖母的年紀(jì)也越來越大了，朕想著日后也沒有機(jī)會了，所以這一次朕想把皇祖母和皇額娘一起都帶去，而且趁著出去順便謁永陵，行告祭禮，再到烏拉行圍，來回怕是要一兩個月了。額涅（指蘇麻喇姑）年紀(jì)也大了，有你這個可心人在身邊，朕也好放心?！?br/>
    寧德心中暗暗苦笑，皇上找出這么一個理由倒是讓自己無可辯駁了，只能微笑著點頭，言不由衷道：“還是皇上想得仔細(xì)。”

    玄燁見寧德答應(yīng)了，便笑得越發(fā)燦爛，“那你就盡快準(zhǔn)備起來吧，時間可緊得很?！?br/>
    康熙二十一年二月癸巳，上東巡，啟鑾?；侍迂返i從?？滴鯐晒磐?、貝勒等于古北口。

    古北口地處燕山山脈，會蟠龍、臥虎兩山之南面。

    其地勢險要，在山海關(guān)與居庸關(guān)中段，山陡路險，距京不過百余里，卻自古為京都鎖鑰重地，峰巒疊嶂，素有北京東北門戶之稱。

    明朝詩人唐順之曾寫詩道：“諸城皆在山之坳，此城冠山為鳥巢。到此令人思猛士，天高萬里鳴弓綃?！?br/>
    經(jīng)過一番浩浩『蕩』『蕩』的跋涉，玄燁的車駕停在了『潮』河邊上，出于軍事考慮，『潮』河上面沒有筑橋，只能擺渡過河，而蒙古諸王早在幾天前就到了古北口。

    時隔六年，再一次和玄燁同舟共渡，只是心境和身份都變了許多，寧德和玄燁雙手相扣，雖然不必去瞧對方的臉『色』，只是手相牽，就仿佛能感覺到對方的心跳。沒有了上一次的唇槍舌劍，這一回只是如繁華褪盡，心境平和。有他（她）在身邊一切似乎都那么安心。

    寧德和玄燁站在船頭，不同于在紫禁城里的拘謹(jǐn)，如今行在這一片寬廣的水域里，迎面吹來的風(fēng)帶著只有城外遼闊的山野才能體味到的蒼茫氣息。寧德抬起頭，仰望天空，從夾雜著無窮紛擾的京城里出來，只覺得天大地大，一切的煩惱皆去，唯余對天空，對大地的深深敬畏。

    看到玄燁站在船頭，不知是誰起了頭，“博格達(dá)汗萬歲”的聲音突然從對岸的一群蒙古漢子口中齊呼而出，呼聲響徹云霄。

    在玄燁身后伺候的梁九功被這突然響起的如雷般的“萬歲聲”嚇了一大跳，這些蒙古人在塞外粗俗慣了，即便是王子、公侯也熱情豪放，如今扯開喉嚨大喊，自然不是皇宮里的一干恪守禮節(jié)的文臣可比的。饒是他跟著皇上早已見慣了大場面仍不由得稍稍變了臉『色』，可是當(dāng)他偷偷抬起頭打量自己面前的兩位主子時，才發(fā)現(xiàn)玄燁和寧德面『色』如常，站在一起如一對璧人，萬分坦『蕩』地接受眾人的敬賀。他們是大清帝國至高無上的皇帝和妃子，是被長生天祝福著的一對。

    太皇太后在船艙里聽到外面驚天動地的朝拜聲，內(nèi)心十分激動。仁憲太后和蘇麻喇姑攙扶著太皇太后從內(nèi)艙里走了出來，寧德看到太皇太后和仁憲太后等人出來了，沒有做聲，只是悄悄地退到了一邊，把正中的位子讓了出來，挨著仁憲太后站在龍舟的船舷邊，側(cè)臉看著自己的丈夫，意氣風(fēng)發(fā)地帶著他的皇祖母和皇額娘在眾人的歡呼中默默微笑。

    金頂大帳已經(jīng)搭好，寧德留在帳子里照顧太皇太后。雖然經(jīng)過長途跋涉，太皇太后已經(jīng)很疲勞了，卻依舊不顧眾人的勸阻，和皇上一起接見了各部諸王、貝勒、臺吉。蒙古不像中原禮教那么嚴(yán)格，所以寧德也不避嫌，就坐在仁憲太后的下面。賜酒、賜宴自然是免不了的，金頂大帳下，諸王帶來的舞劍、馬頭琴、摔跤等等表演十分精彩。

    康熙顯得十分隨和，酒到即使不全干，喝的量卻沒讓諸王失望過。進(jìn)行到一半的時候，寧德瞥見太皇太后已經(jīng)面『露』疲憊，畢竟已經(jīng)是七十歲的老人了，于是輕輕將蘇麻喇姑喚過來，兩人一商量決定不管太皇太后怎么高興還是得勸她先去休息。好在蒙古族的王爺們也不是外人，于是悄悄稟明了皇上，寧德和蘇麻喇姑陪著太皇太后回內(nèi)室休息去了。

    寧德等太皇太后睡著了，正準(zhǔn)備舒一口氣，卻看見外頭皇上身邊的小『毛』子在那里探頭探腦，似乎是有事找她，看到寧德往他那邊瞧了，拼命地使眼『色』。于是寧德吩咐了宮女好生照顧太皇太后，悄然走出了大帳。

    走到外頭，似乎連空氣里都彌漫著一股酒味，寧德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

    “怎么了？”她問道。

    小『毛』子有些為難地看了一眼寧德，半晌才道：“皇上似乎喝醉了，奴才看他走路也不穩(wěn)了，可是喀爾喀部的老王爺老是要敬皇上酒，奴才擔(dān)心皇上的身體……”

    寧德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了，她是了解皇上的，他不想讓這些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蒙古漢子覺得皇帝本領(lǐng)不濟(jì)，就算平時有多注意養(yǎng)生之道，此刻也一定會撐下去的。

    只是……寧德思忖了片刻，回頭對小『毛』子吩咐道：“你先下去叫人把醒酒茶、熱『毛』巾備好，只是有一點，不許驚動太皇太后和太后?！?br/>
    寧德走在路上，頭微微有些發(fā)脹，這件事說起來還真棘手，事情雖然不大，畢竟關(guān)系到皇上的龍體，要是太皇太后醒來后知道難免會心疼?？柨Σ康哪莻€老王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凈拉著皇上喝酒呢？

    皇上的酒量她是知道的，可是也抵不過那些粗獷的蒙古漢子一人一碗地敬?。幍碌幕ㄅ璧撞仍诔醮悍褐垩康牟菰?，不同于宮里鋪得整齊的青石板，踩下去還泛著些軟軟的青草味。若不是掛念著玄燁，真該好好停下腳步來看看這塞外風(fēng)光。

    頭頂復(fù)雜的盤髻此時竟有些累贅，寧德也顧不上理它，加快了腳步往玄燁的大帳走去。

    剛行到一半，她就看到大帳在陽光下閃著光芒，喧鬧聲卻越來越高。寧德『揉』了『揉』嗡嗡作響的太陽『穴』，此事還不知道該怎么辦呢，皇上的大纛就在眼前可是自己仍沒有想好辦法，也罷，走一步算一步吧。

    寧德正要抬腳進(jìn)去，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慌張的腳步聲，她回過頭一看是剛升上來的副總管太監(jiān)劉盡忠，因為他辦事老實，所以皇上尤為看重，把他留在自己身邊。

    看到是寧德，劉盡忠慌『亂』地停下腳步，似乎心里安定了一些，但仍舊喘著氣道：“德主子，太子爺和……和……科爾沁部的博爾濟(jì)吉特·烏爾袞在那邊打起來了！”

    饒是寧德，眉『毛』也抖了一下，這個胤礽怎么也來添『亂』。這次皇上在古北口會見蒙古諸部就是要加強(qiáng)蒙滿之間的關(guān)系，帶上胤礽更是希望能讓他多鍛煉鍛煉，皇上此刻還在跟漠南的蒙古王爺拼酒，怎么當(dāng)下他又惹出這件事來？

    劉盡忠看了寧德幾眼，急得連連跺腳，不住地往大帳里探頭，如無頭蒼蠅般問道：“德主子，此事奴才要不要立刻稟報皇上？”

    寧德靜下心，理了理頭緒，還好，和胤礽打架的科爾沁的孩子，論起輩分來還是自己家的孩子，不過是小孩打架，只要不傷到人，還是可以一笑了之的。

    寧德嘆了一口氣，也罷，胤礽這孩子現(xiàn)在只有皇上能治住他，這樣也好，算是幫皇上解脫了這喀爾喀部的老王爺?shù)膰?br/>
    寧德唇角輕柔地?fù)P起，“你且去，將此事告知科爾沁的扎薩克（蒙古語中本旗的執(zhí)政官）即可。要快！”

    劉盡忠不解地看著寧德，但是望見德妃胸有成竹的微笑，仿佛心中一下有了著落，便不再多言，轉(zhuǎn)身快步離開。

    是的，讓他們蒙古人自己去向皇上稟告此事不是更好嗎？只怕他們還要擔(dān)心皇上會不會怪罪博爾濟(jì)吉特·烏爾袞胡鬧呢，畢竟打的是太子，未來的天可汗。

    寧德在帳外默默地注視著科爾沁扎薩克的親隨臉『色』慌張地一路跑進(jìn)大帳，沒過多久，就見玄燁帶著眾人急匆匆地從大帳里走出來。他臉上泛紅，手不斷地掐著人中似乎想要醒醒神，步履卻顯得異常遲緩。寧德知道他喝多了，便快步迎上去，小心地扶住他，只是在旁人看來似乎是玄燁扶著寧德，看起來很親密。

    玄燁招了招手，站在一邊的侍衛(wèi)便立刻遞過韁繩，寧德看見玄燁有意要騎馬過去，心里不由得替他擔(dān)心，只是嘴上不能直說，于是輕輕捏了捏玄燁的手。

    玄燁明白她的心意，對她微微一笑，轉(zhuǎn)過身附在寧德耳邊輕聲道：“朕心里有數(shù)的。”然后放開她攙著的手，躍上馬背，眼看著蒙古諸王也都在馬上了，才向?qū)幍聯(lián)]了揮手，目光注視著遠(yuǎn)處道：“你就先留在這里吧。”

    寧德抬起頭，仰視著坐在馬上的玄燁，陽光此時微微有些刺眼，她臉上綻開一抹笑顏，躬身道：“臣妾恭送皇上。”

    玄燁不再看她，揚起馬鞭，在一片揚起的塵土中，玄燁和他的侍從們還有蒙古的諸人一道絕塵而去。

    寧德凝望著一行人的背影，直到變成一個灰點才轉(zhuǎn)身離開。

    她回到自己的帳子里，把一身正裝朝服換下來，扯去滿頭繁瑣的頭飾，換了一身石青『色』的短裝，又在外面披了件云肩，只在頭頂上綰了一個髻，也不再『插』那些花哨的簪子，索『性』就這樣來回在帳子里踱著。

    半晌，聽到外面?zhèn)鱽硪魂囆鷩蹋瑢幍鹿馈好恢腔噬匣貋砹吮闫鹕碜叩介T口，就看見玄燁掀了帳子進(jìn)來，兩人差點兒撞個滿懷。

    寧德服侍玄燁在床上先坐了，喚了人端了熱水進(jìn)來，親自絞了熱『毛』巾，給玄燁輕輕地擦了。

    她垂下眸子，卷翹的睫『毛』眨了幾下，不經(jīng)意地問道：“事情解決了嗎？”

    玄燁一把將寧德按倒在床上，眼『色』『迷』離，身子燙得可怕，眼中有濃濃的醉意，只聽他略帶磁『性』的聲音從喉嚨里低低地發(fā)出，“唔，朕將蓉棋許配給那孩子了?！?br/>
    寧德吃了一驚，蓉棋是她看著長大的，因為當(dāng)年一事，蓉棋與她也極為親近，她有些遲疑，“蓉棋還小……”

    玄燁把寧德的身子扳過來，盯著她的眼睛，淡淡地說：“不小了，今年也有九歲了，也不是立刻要把她嫁過去，只是定親而已。烏爾袞，剛才朕見過了，是個好孩子，早晚會長成草原上的雄鷹的，朕已經(jīng)下旨封他為巴林蒙古郡王了?！?br/>
    寧德沒有了聲音，不知道榮妃姐姐知道了會怎么想。她有些傷感，不知是為榮妃還是蓉棋，皇上金口玉言，看來此事是沒有回旋的余地了，她把頭埋進(jìn)了玄燁溫暖的懷里。

    玄燁的手開始在寧德身上游走，輾轉(zhuǎn)引誘。玄燁拉過她的雙手環(huán)在自己肩上，然后他厚實的雙臂不停地輕撫她后背，使她漸漸融化。

    她的呼吸紊『亂』，一雙手不自覺地在他頸上收緊，使兩人貼得更密合。他已完全掌控了她的身體，『逼』迫她的思想罷工，全由他的意識來驅(qū)使。他成功地俘虜了她！

    一瞬間，天旋地轉(zhuǎn)，自此墮入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