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接回白紙，唏噓一聲，眉頭愈發(fā)的緊皺：

    “妹子，你的命理天生有殘，八字無福運又自我相融相殘，相互矛盾，相互排斥，五行偏奇，陰陽極不平衡……”

    “我往通俗點說，你且看你出生的這年是羊年，你則屬相羊，民俗話說，十羊九不全，財運之勢低迷，諸事不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的生日，農(nóng)歷七月十五，這天按照民間的說法是鬼節(jié)，按照我們陰陽行當(dāng)?shù)脑捳f這天是鬼門關(guān)大開之日，陰間地府里禁錮已久的冤魂厲鬼都會跑到人間，所以……”

    師父壓著嗓子說完所以之后，他的說話聲戛然而止，我能聽出師父有重要的話不方便說出，我分析是，前面說女人草，陰陽極不平衡，她出生的那天又是鬼門關(guān)大開之日，她應(yīng)該是有厲鬼或冤魂在身，難怪我剛才看她像院里走來的時候是那么的飄忽不定，我日，我不知我當(dāng)時是怎么推斷的，但我著實把自己給下了一跳，我看著眼前的這活鬼女人，雙腿軟成了羅圈腿。

    “你再看，你的出生日是七月，你命里占七”

    “你的父親可有兄弟姐妹？”

    “沒有，我爺奶膝下就我爹一人”

    “你爹無兄無弟無姐無妹，顧排行老大，占一”

    “你的第一任丈夫排行第幾？”

    “排行老三，他上面兩個哥哥”

    “你第一任丈夫排行老三，占三”師父一邊問一邊飛速的記下草給的數(shù)字。

    “你的第二任丈夫排行老五吧？

    “對，大師，你怎么知道!”草先是驚訝，隨后便平常了，她清楚眼前的這個男人是名震百里的陰陽大師，這點事他還能看不透！

    “0,1,2,3,4,5,6,7,8,9這十個數(shù)字中，我們摘出奇數(shù)，1,3,5,7,9，你爹占1，你第一任丈夫占3，你第二任丈夫5，你占7！”

    “這五個數(shù)字中最大的奇數(shù)是幾？”

    “九”

    “所以，他們都活不過九年，從這五個數(shù)字字面排位上看，這三個男人都死在了你前頭，你不僅命里占七，你上面還有兩個哥哥，顧你還排行老三，你和你的第一個男人三三重疊，三乘三還是得九，所以他死得最慘被拖拉機活活給撞死的……”

    我聽著師父解釋的獨特的因果邏輯關(guān)系，天雖然熱，我后背還是禁不住颼颼冒冷汗，師父肚子里還真是有東西的人不像以前那樣對我藏著掖著的，我這次不僅見識了而且佩服的五體投地！這三個先后離奇暴斃死去的男人原先不知是何原因，但被師父幾個數(shù)字推測的再言在理，讓人信服，我看著滿臉驚愕的女人草顯得更難看了，此時我心理冒出了一個問題，我的好奇心又上來了，我忍不住問師父

    “師父，我插言一句，以你老之言，草姨不能嫁排行是奇數(shù)的男人，那讓草姨嫁給排行偶數(shù)的男人不就行啦，2,4,6,8.好事成雙，四四如意，六六大順，八八大發(fā)，不用算都吉利”

    “呵呵哈啊”師父原本緊繃嚴肅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哈哈大笑看了草一眼覺得有些失態(tài)，趕忙的回復(fù)嚴肅的表情。

    “我的徒弟二蛋這是故意要讓我難看啊，妹子，原諒興澤只對過去有知，對未來無解，對不起”師父前半句還像是在開玩笑，后半句就更多的是愧疚和無能為力了。

    “說好了，不嫁了？”

    “大師，不嫁了”草一聲長長的嘆息持續(xù)了足夠三分鐘，這口憋了大半輩子的怨氣她終于如釋重負的給徹徹底底的給吐出來了，那之后便是一種坦然！

    “這是宿命”天意不可違，師父‘宿命’兩個字給女人草的一生蓋棺定論了，她命里注定孤苦無依一世，最后清冷的死去。

    “大師，我認命，認命，我定是上輩子造了什么孽，這輩子來還債的，我愿意認罪愿意還，不叫苦，我現(xiàn)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把兩個孩子拉扯大拉扯成家，我不能辜負他們?yōu)槲宜廊サ牡也荒堋?br/>
    “妹子，我明天就把小鳳帶走，送他到城里給他尋個出路，你能同意嗎”

    “草信得過大師，大師，你若能把小鳳帶出這大山就算是救了孩子一命了，不然他這輩子要是跟著我窩在山溝里那就死路一條了，草給大師磕頭了”草激動連翻的撲倒在師父面前就要磕頭，被我和師父急忙拉起。

    “妹子，哥哥比你大不幾歲，你這不是打哥哥的臉嗎！快起來！當(dāng)哥的真生氣了”

    “妹子，我也是看小鳳不是個笨孩子，孝順，懂事，有禮貌，只要給他指條明路，孩子一定會成器的”

    “大師，孩子長這么大了還沒人帶他出過鎮(zhèn)子呢，只怨他有個我這樣的倒霉娘啊”

    “妹子，不要哭了，以免惹得老人家更傷心了，你回來了就好，小鳳交給我，這小的一定要讓他上學(xué)受教育，千萬別毀了孩子啊”

    “我之所以回來的晚，就是因為我去了前村的小學(xué)了，校長說，只要家長把孩子送學(xué)校里，學(xué)校就收，過完熱天直接去上一年級就行，大的沒上什么學(xué)牢大師操心了，這小的我一定供他上學(xué)”

    “妹子，可憐天下父母心，大娘的最大愿望是想讓你嫁人，然而，歲月交替，世事無常，只可惜你不宜再嫁了，你一定要瞞著點，老人給你張羅相親你就去，然后再拒絕，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明白”女人草含著淚忍住抽噎從桌前起身出了門把老人家扶進了屋。

    “娘，大師，有話要對你說”

    “嗯”老人笑嘻嘻的坐到師父對面，師父強作微笑，笑得很不自然，我知道師父那是覺得有些愧疚，他一向是幫人消災(zāi)免禍的，但他不是神仙，他也有解決不了的事情，可我當(dāng)時不明白他為什么要讓女人草瞞著老人家不能嫁人的事。

    “大娘，我和草妹子，已經(jīng)商量好了，小鳳我?guī)ё咚偷轿覀兡强h城里我定能給安置妥當(dāng)了，軍軍，過了熱天就可以去上一年級了，至于草妹子也是苦盡甘來了，她隨時可以嫁人，但，草妹子生性善良一定要找個好人家嫁了，還要能接受小鳳和軍軍的，大娘，其實人生本是這樣，苦，辣，酸，甜讓你一一嘗受然后活百年，要是讓人一天之內(nèi)苦辣酸甜都咽下肚子了，老天爺還讓我們活幾年，幾十年，上百年的有什么用？，對不對，只是有人，先苦后甜，先甜后苦……”

    “我懂，我懂，怎恁好呢，都說找興澤大師靈驗，果不其然，我這老身這次真是求對人了，大師，你了了老身一樁樁心愿了，謝謝，高興，高興……”

    師父和老人一夜未眠促膝聊了一宿，第二天天明后，老人給我們裝上了公雞，把小鳳托付給了師父，我們開始下山，準備離開石磨山，女人草和老人家不停的摸著小鳳的頭千叮囑萬叮嚀的，要他到了縣城一定聽老板的話，別惹事，要吃苦之類的話。

    臨走老人拉著師父的手不松開，不停的說：

    “俺知道幾只雞不值幾個錢，是俺老身對不住你，莫怪罪，老身就這么大的能耐了，你的恩情讓孩子們?nèi)蘸髨蟀伞?br/>
    “大娘，嚴重了，看見你老人家我就想起自己的娘親了，她老人家如果活著也應(yīng)該是你這個年紀，可是……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這句話什么時候說都不過時，大娘，興澤以后有空會經(jīng)常來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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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不讓老人下山送我們，說，如果她執(zhí)意要送我們，我們就不走了，公雞也不要了，老人這才答應(yīng)站在村里的最高處目送我們，我這次以為老人會哭，但她總是看著我們呵呵的笑，她應(yīng)該是幸福的笑，我當(dāng)時是這么想得

    我們還是下山了，小鳳像是囚牢已久的鳥，剛出了牢籠就想要飛翔，他背著簡單的行囊跑在最前面，我和師父跟在后面，我問師父：

    “師父，草姨真不能嫁人了？她嫁人不生孩子不就行啦，她男人不就不會死了？”

    “她嫁人后即便不生孩子，他男人不出九年也會死，她是天生的先克父母后克夫的賤命”

    “那為什么她沒有克死她親娘呢？”

    “那是老太太命硬，再說，她要是把老太太克死了，這些年她的倆孩子誰給她照應(yīng)的？要不是老太太她娘仨只有要飯的份了，正所謂，天無絕人之路嘛，它總要給人一絲存活的希望”

    “其實，她的人生美好與否都寫她臉上了，白眼多，黑仁少，顴骨高，鼻像削，嘴唇外翻，齙牙翹，法理紋還不少……這是最典型的克夫相了，二蛋，記住了”

    “師父，你說她陰陽極不平衡，她是不是有厲鬼在身啊”

    ‘哈哈，哈哈’師父甩我?guī)撞焦笮ζ饋恚揖o跟幾步聽聞他的笑聲回蕩在風(fēng)中，我有些不解，但我猜，師父雖沒有回答，但他老人家承認了。

    下了山，我和師父沒有急著回村，而是直接把小鳳送去我們那縣城了，師父的表弟很給師父面子，而且對師父畢恭畢敬的，表哥長表哥短的，他二話沒說就收下了小鳳。

    “表哥介紹來的還信不過嗎，看這孩子老實實在，一看就不是偷奸?；菢拥?，我先讓他在后廚幫忙，時間久了再認個師父不就是一上好的廚師嗎”在那時的社會，一個好的廚師和現(xiàn)在的白領(lǐng)似的，也算是相當(dāng)不錯的職業(yè)，最起碼的就是餓不著。

    安置完小鳳后，師父婉拒他表弟讓在他飯店吃午飯的好意，直接驅(qū)車返回了村里。

    過了幾天，才過了幾天，石磨山的女人草托人捎來消息，老人離世了，我和師父驅(qū)車趕到的時候，老人躺在梨樹下她那木棉條的藤椅上正對著茫茫遠山嘴角還掛著笑是那樣的安詳，她臉上原本深邃的皺紋也舒展開了，老人卸下一生的苦難安靜的走了，我終于知道，我和師父第一次來這里的時候，老人也是躺在好心人給他編制的藤椅上望著茫茫遠山嘴角不停的溢出笑容，原來，她知道，她的心愿就要了了，特別是師父告訴她，小鳳就要有工作了，軍軍可以上學(xué)了，她女兒草可以隨時嫁人后，她所有的心愿都了了，她八十多歲了老了等不及了也等不了了，等不到看著小鳳娶上媳婦，軍軍上了學(xué)，女兒嫁人了，我終于知道，知道老人是憋著生命中最后最后一口氣連夜奔走了幾十里的崎嶇山路找到師父的，她一輩子不求人不折腰，但她為了女兒外孫求了師父，她的心愿了了，她終于可以安心的無牽無掛的走了……

    “我娘臨走的時候，給我大哥往山上送了夠大哥吃一星期的飯，她是怕大哥一個人再山上挨餓，還吩咐我有空了就出去找找二哥，她年紀大了找不動了，我早晨下地不到晌午回來，我娘就咽氣了……”女人草，已哭完了淚水，她悲戚的說著。

    “我早該想到的，我騙了老人”師父悲悸的大哭著抽了自己兩個大嘴巴子對著老人的遺體磕了九個響頭，我也隨著。

    “大師，你是我們的大恩人，何苦自責(zé)，我娘這一輩子沒享過什么福，走的時候也沒遭什么罪，只是我們做兒女的不能安心，沒能好好的照顧孝順我娘一天”

    “如果，不是我欺騙老人，她本可以多活些日子的，我邵興澤一輩子光明磊落，到頭來卻欺騙起一位八旬老人，這實在不是興澤的為人處世之道啊，興澤該死，我對不住老人家”

    “大師，你那是善意的謊言，我娘一生為兒女活得太累了，她也該好好歇歇了”女人草雙手捧著像是睡去的老人的臉，一下?lián)溥M老人懷里埋首痛哭。

    我抬眼望梨樹，幾天光景，原本枝繁葉茂，果實豐碩的梨樹竟然枯萎了，葉子發(fā)枯打軟，梨子發(fā)黃干癟了，這棵老人經(jīng)常乘涼的梨樹，隨著老人的離世也枯亡了，這個事我倒不是第一次見了，像我那參加過淮海戰(zhàn)役的姥爺，他復(fù)員回家老了后一直照看家里的果園，他也是老是乘涼在一棵桃樹下，再他辭世后，那顆桃樹也死了，聽老人說，這樣的樹已有了靈性，而且連上了它經(jīng)常接觸的人的呼吸，只要人一去世，它就會死亡，我現(xiàn)在還找不出人和樹之間還存在著的另外一種聯(lián)系，我想他們定不是凡人吧，雖然他們離去的時候不能驚天地泣鬼神，就讓那些有情有義的花草樹木來給他們祭奠吧!

    農(nóng)村，發(fā)喪要用三天時間，鄰居族人老老少少都會到場幫忙，這份淳樸的情意是花多少錢也買不到的，這一點是城里人比不了的。

    這三天時間，師父一時一刻也沒閑著，他一絲不茍的打了一副上好的棗棺，置地選墳，出殯的時候，師父扶棺大悸，像是自己親娘那般哭得不能自己，老人下葬后，師父去鎮(zhèn)上買了一塊石碑親自為老人篆刻碑文，以緬懷老人堅貞不屈善良處世面對困難不低頭不折腰的品質(zhì)精神。

    師父善意的謊言給自己種下了一個很大的心結(jié)，他一時或者一世也解不開，但老人走了還是走了，無論師父怎么做，她的生命還是到了盡頭，她的一生善惡與否，一切都結(jié)束了。

    回村的路上我買了些餅干點心心想去看看我爺我奶，我不能和小鳳似的眼看要賺錢了可以孝順那個曾經(jīng)疼他愛他的姥娘了，可老人卻年老離世了，親情孝順最不能等，我今天必須去看看我爺我奶了，別給日后留下遺憾了。

    回到村，我提著餅干點心飛奔到了我爺家，正好我爺我奶都在家，我爺看見我沒有表現(xiàn)的很是高興，只是我奶見了我很驚喜。

    “我大孫子長大了，賺錢了知道孝順爺奶，真是不錯……”我奶話還沒講完，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fā)生了，我爺竟然拿起我買的點心餅干，扔出了院門外，還把我攆出了門外，而且還說：

    “不干凈錢買來的東西，以后少往這里帶，趕緊滾”沒想到，過這么久了，我爺還是生我氣，還是煩我跟著師父不干人事！我二蛋不也是被逼得沒辦法嗎？這作死或許能作出一片新天地，那要是等死那只有死的份了，我能甘心等著，庸碌終老，孤獨將死！靠！

    我彎下腰拾起點心，打掉粘上面的雞屎糞，抓了一塊放嘴里，哎，窮日子過怕了，別浪費了。

    “爺，這點心真甜哩”

    “滾你個不肖子孫”我爺揮起放羊鞭就要抽我，我嚇得不敢拾餅干了，趕忙一溜煙跑了，我知道我爺這瘋老頭什么事都能干出來的，盡情的瘋吧，八十多歲了還沒瘋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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