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所料,王鵬章絕不會在同一個地方久留,兩天前的晚上他趁夜摸到了老同學的家里,只借宿了一夜,第二天就匆匆離開,連道別都沒有留下一句。
逼問之下,劉強不得不承認了他知道王鵬章似乎“犯了事”,但仍堅稱一點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李非魚盯著他打量了好一會,對著顧行點了點頭:“他應該是真不知道?!?br/>
劉強松了口氣。
但一口氣還沒泄到底,就聽李非魚抄著手說:“行了,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問完了,接下來——”她忽然露出了個詭異的笑容:“你那天差點炸死我,有什么感想?。俊?br/>
劉強身體猛地一哆嗦,后背緊緊貼上了椅背,像是想透過鋼鐵逃離出去。冷白而明亮的燈光照在他臉上,讓一切最細微的表情都無所遁形。
李非魚懶洋洋地敲了敲桌子:“別這么緊張嘛,我知道是誤傷,你本來的目標根本就不是我?!彼噶酥割櫺校骸笆撬??”
“不是!”不用催問,劉強就迫不及待地反駁,“我沒想……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么!”
顧行面不改色地聽著李非魚終于開場的胡說八道:“你否認也沒用,另一個嫌疑人已經(jīng)自首了,不然你以為我們是怎么查到你的?!?br/>
她站起身來,邊活動頸椎邊圍著桌子轉(zhuǎn)了兩圈,最后站在顧行身邊:“顧春華可說了,這事都是你讓她干的,動機嘛……”她彎了彎眼睛,有點同情似的把手搭上了他的右肩,嘆了口氣:“顧隊,你說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你那個堂姐可真是……”
簡簡單單的一兩句話,暗示出的信息量卻大得驚人,但仔細想來,卻又沒有半個字能引出確鑿的結(jié)論。
顧行眉眼微斂,沒有搭話——只有他能感覺到,李非魚的手掌只是虛握,掌心并沒有真正觸碰到他的肩膀,就好像這種熟稔而隨意的關(guān)系也只是在嫌疑人面前演的一場戲。
劉強卻把他這副沉默的反應當做了默認,當時就坐不住了,兩只手把手銬晃得嘩啦啦作響:“顧春華?她胡說!呸!吃里扒外的娘們,老子——”他勉強伸直了一根手指,指著顧行,沖李非魚嚷嚷,劇烈的反應下,手腕都快被勒出血來:“老子根本都不知道他是誰!我就是要炸孫家那倆老王八蛋的棺材!誰知道你們那天晚上早不走晚不走,非趕在那工夫走過來!”
李非魚:“照你這么說,還是我們的錯了?”
她毫不在意地嗤笑起來:“劉強,你這話可一點說服力都沒有。首先,你和孫家究竟怎么回事誰也不知道,第二,你要想掘墳泄憤,干嘛非得偷炸藥?還分期分批,這長線放了有……”
她問詢似的瞧了眼顧行,后者淡定地給出了時間:“兩個多月?!?br/>
李非魚道:“對,從那時候開始,就有炸藥數(shù)量對不上的情況了,所以說,你分了那么多次,偷了幾公斤炸藥,都差不多到入刑標準了,還特意找了顧春華當幌子,這么折騰了一圈就為了干點拿把鏟子就能干的事?”
“你……”
卻沒想到,劉強聽了這話卻愣住了:“你說啥?我偷了好幾公斤炸藥?”
顧行點了點頭。
“咣啷”一聲,劉強猛地朝前一竄,金屬的椅子和桌板牢牢焊在地上,紋絲不動,巨響過后只有血從手腕漸漸滲出,他突然大吼起來:“你胡說!我沒有,不是我干的!——我知道了,你們是故意的,你們故意冤枉我,都是你們栽贓的!我不服!來人吶,我不服!”
激烈的吼叫在屋子里回蕩,震得人耳膜發(fā)疼,顧行眉頭微皺,但在說話這件事上,他向來搶不到什么先機,李非魚已經(jīng)掏了掏耳朵,回身朝開門作勢要沖進來的民警作了個暫停的手勢,淡淡道:“那你告訴我,你偷了幾次,一共多少炸藥?”
“我……”劉強被這輕描淡寫的轉(zhuǎn)折閃了下,嘴里爭先恐后想要說的話頓時全消了音,呆了好一會才戒備地瞪著她答道:“就那一次!我、我沒稱過,可能……不到一斤?我真的就是想炸個墳??!”
李非魚沒有回答,顧行已經(jīng)站起身來,她便跟著走了出去,臨出門的時候和杵在門口的李闞擦肩而過,低聲說:“他說的不像是假話,你們麻煩大了?!?br/>
她沒說究竟是什么麻煩,李闞也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他能感覺到劉強證詞中不對勁的地方,卻又說不出來到底哪里不對,怔愣地目送兩人走遠了,才突然一捶門框。
“哎呀!之前的炸藥是誰偷的!”
同時李非魚也正在思考同一件事情,卻遠遠比李闞發(fā)現(xiàn)的問題更加讓人毛骨悚然。
她嘆了口氣:“顧隊……”
顧行停下腳步,晚霞金紅的光彩披在他身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輪廓,連纖長的睫毛末端都染上了一點細碎的金色。
李非魚驀地屏住了呼吸,幾乎沒法把視線從他臉上挪開,但與此同時,一種難以形容的酸澀卻從心底冒出了頭,像是極力試圖深埋、卻在恍然間發(fā)現(xiàn)早已扎根萌發(fā)的種子。
幾分鐘之前,在她再次提到顧春華的名字時,顧行那種平靜的眼神,讓人莫名心寒,不像她故作的淡漠,而是真正的無動于衷。
她想,顧行可能就像三流小說里描述的那樣,是個沒有心的人,他有喜有怒也有過偶然的溫柔,但卻都只是出自于責任,出于“應該”,從沒有任何一樣是單單為了什么人才存在的,無論是同事,朋友,還是親人,對他而言,都像是過客,把那些情緒探到底,觸摸到的都是一般無二的冷。
他曾經(jīng)遭遇過的一切冷漠和殘忍,現(xiàn)在都被他原封不動地還給了身邊的人。
她突然就覺得自己的患得患失可笑起來。
顧行站在原地等著李非魚的問題,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她像是死機了似的,只說了兩個字就沒了下文。他只能自己揣測道:“劉強的證詞?”
李非魚雙唇微張,像是要說什么,可下一秒,她卻猛地扭過頭去,用力閉了下眼:“是。”
她修剪整齊的指甲扎進手心,刻出月牙般的印痕,細微而尖銳的刺痛讓理智迅速回籠:“這不是咱們的案子,但現(xiàn)在我覺得有必要向上匯報一下,看看能不能接過來?!?br/>
顧行:“嗯?!?br/>
他回答得太簡略,讓李非魚想起了什么:“你是不是擔心陸離他爸……”
顧行看著她,仍舊是那副冷靜的表情:“我的事輪不到他來做主?!?br/>
李非魚:“……”
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并不確定他究竟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她天生就有本事感知到別人的情緒,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知道他們喜歡什么,又或者違心地裝作喜歡什么,唯獨在顧行身上,這項天賦失了效,他簡單得一眼就能看穿,但正因如此,卻又像是個前所未有的復雜謎題。
她原本覺得自己的天賦令人生厭,活像是個當街帶著x光機的狂人,旁人看見的都是美丑妍媸,只有她眼里一派齊齊整整的骨頭架子,可現(xiàn)在,唯一想要看透骨血的,卻偏偏又皮肉整肅人模人樣的,無可奈何之余,李非魚只覺諷刺。
這世界真是從來不讓人好過。
李非魚并不知道回去之后顧行做了什么,但第二天,跟著陸離和莊恬一起來到寶金縣的,還有上面的命令,這場無人傷亡的爆炸案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了幾個來回,終究還是落到了特偵組手里,至于那番放長假等通知的安排,至少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人提起了。
與慣常不同,這回陸離低調(diào)得要命,從見面直到一行人來到分配給他們的辦公室,他都跟透明人似的,能不說話就不說,能說一個字絕不說倆字,一路上只聽見莊恬嘰里咕嚕地叨咕個沒完。
她把大疊大疊的資料從背包里翻出來——也不知道為什么寧可挨累也不用電子版,分門別類擺在積灰的空桌子上,一邊是王鵬章的,一邊是和劉強有關(guān)的。
李非魚隨手擦了擦桌上灰塵,翻開劉強的履歷,就聽莊恬說:“哎,你們知道么,王鵬章在寶金本來還有個同學的,可惜年紀輕輕就死了?!?br/>
“哦?”她早習慣了莊恬的廢話連篇,順口問,“叫什么?”
莊恬:“祁海,祁連山的祁,江河湖海的海,都死了十來年了,要不然的話還能多條線索。劉強那小子笨得要死,連讓人坑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根本指望不上嘛!”
她撇撇嘴,十分嫌棄地品評劉強的智商,可李非魚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滿腦子都是前半句話,好一會,突然再次問:“他叫什么?那個死人?!?br/>
莊恬愣了下:“祁海啊,小魚你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祁?!?br/>
李非魚喃喃重復,下意識地就把指甲往嘴里送,但還沒咬到,手上就一緊,她抬起頭:“顧隊?”
莊恬迅速從椅子上直起腰來,眼睛盯著被顧行攥住的那只手,表情活像是打了雞血。
顧行瞥了眼李非魚的手指尖:“臟?!?br/>
果然,上面蹭上了一道桌上的浮灰。
李非魚臉上一熱,趕緊抽出張紙巾,邊擦手邊說:“寶金縣不大,人口也應該挺少的吧?”
她這句問話沒有特定的對象,但四人里面只有顧行少年時期曾經(jīng)在此地生活過,他便順理成章地回答:“不多?!?br/>
“那,姓祁的呢?”
祁不是一個大姓,她快速地在手機上搜索了一下,全國加起來也只有80萬左右的人口,如果在這么個人口稀少的小縣城里……
她涌上臉頰的血色退了下去,鎮(zhèn)定下來,猶豫了一下,慢慢地說道:“我住的那家旅舍,老板叫祁江,聽口音是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