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辰，以后推輪椅這等事還是由夫人我來吧！”柳蘇洛小跑著上前，自侍衛(wèi)手中接過輪椅，“阿辰想去哪兒？”

    “回屋?！?br/>
    “阿辰不用膳嗎？”

    “我說了，回屋?！?br/>
    “哦，回屋便回屋，阿辰這么兇干嘛？”

    烈北辰無言，戴上面具這么多年來，第一次覺著這面具悶人，有一種想要摘下來的沖動。腿上的薄毯更是讓人無端生熱，他一把就掀開了薄毯。

    柳蘇洛停下，繞到烈北辰跟前，小臉上掛著未知真假的關(guān)心。她俯下身子，動作輕柔，重又將薄毯嚴(yán)嚴(yán)實實蓋回烈北辰腿上。

    “阿辰，春寒勝冬寒，可不能著涼了?！?br/>
    烈北辰的視線落在柳蘇洛的臉上，翕動唇畔，終是什么也沒說。他若是說一句，她能變著花樣說出十句。

    烈北辰以為自己沉默就能使她閉嘴，沒想到柳蘇洛卻自語了一路。一路回屋，她似是有說不完的話，使不完的精力。

    烈北辰沉默一路，直到進(jìn)屋時才幽幽說了句：“夫人能閉嘴了嗎？聒噪了一路了，不口渴嗎？”

    柳蘇洛推著烈北辰進(jìn)屋，蹲在他腿邊笑說：“阿辰，我不渴，你渴嗎？你若是渴了就同我說，我去給你倒水?！?br/>
    烈北辰微微閉眼，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靜：“我不渴，我頭疼?！?br/>
    “阿辰頭疼？那我扶阿辰到床上歇息一會兒吧?！绷K洛自然地將輪椅推到床頭前，伸手去扶烈北辰。

    烈北辰并未出言阻止，柳蘇洛就當(dāng)他默認(rèn)了。

    她伸手去扶烈北辰，因為用勁，整張小臉憋的通紅。

    烈北辰輕掃了眼前紅撲撲的一張小臉，他倒要看看，她又想干什么？！

    “啊~”柳蘇洛下意識地想扭轉(zhuǎn)腦袋，可是已經(jīng)遲了。

    她呆愣地壓在他身上，唇畔是柔柔的觸感，還有他一呼一吸間淡淡的清香。

    柳蘇洛只覺得腦袋嗡嗡直響，忘記了起身，只是呆呆地看著面具后的那雙眼睛，一絲驚慌一閃而過，又極快地消失在沉沉的眸色里。

    “夫人莫不是故意的？”

    烈北辰推開壓在身上的人，雙手撐著上半身在床上坐起來。

    柳蘇洛抬手用手背抹了抹嘴，最近她的嘴唇泛桃花，不過幸好，隔著一張假人/皮，不管是蘇北還是烈北辰，誰都別想輕易掠得她的芳澤。

    烈北辰輕斜身子，略略靠近，銀灰色的面具光澤晃眼：“說，你是不是故意的？”

    柳蘇洛慌亂地躲開向自己逼近的面具臉，從床榻上跳下來，整了整衣襟，理直氣壯：“我故意什么？剛才分明是你絆的我！”

    “赫清婉，你別以為你對本將軍投懷送抱，本將軍就會……”

    “我對阿辰投懷送抱，阿辰便會從了我嗎？”

    烈北辰嘴角抽了抽：“不要隨意打斷本將軍說話！還有，別左一個阿辰，右一個阿辰?！?br/>
    柳蘇洛拿起桌上的茶盞斟滿一盞茶水，雙手捧著遞到烈北辰跟前，笑盈盈地說道：“阿辰難道不喜歡我這么叫嗎？阿辰若是不喜歡，那我就......”

    “出去......”烈北辰看著倒了滿被褥的茶水，抬手隔著面具用力地按著太陽穴，忍無可忍，“慕楓！把夫人的東西給我全都搬回別院去！”

    柳蘇洛做不悅狀：“我可是阿辰明媒正娶的夫人，怎么能一直住在別院呢，我......”

    “慕楓！還不趕緊的！”烈北辰?jīng)_著門口喊道。

    慕楓急急忙忙進(jìn)來，又急急忙忙拖了柳蘇洛出去。他家將軍第一次失了冷靜，竟然是因為一個女人！

    “那妾身先告退了！”被慕楓拖拽著出來前，柳蘇洛還不忘再裝模作樣地行了一禮。

    抬腳踢開青石路上的小石子，柳蘇洛的嘴角漾起勝利者的微笑，就像是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滿面春風(fēng)。

    “夫人，可真有你的，這搬回去還不到一個鐘頭，就又被趕了回來?！蹦綏骱敛豢蜌獾卮亮K洛的短。

    “我早就說了，我和你家將軍八字不合，大兇！所以啊，以后還是各自離遠(yuǎn)些好，免得彼此禍害?！绷K洛悠哉悠哉地沿著青石路漫步，順手略得路旁樹枝上的一朵開的極艷的桃花。

    各自離遠(yuǎn)些，對誰都有好處。她和他之間，彼此隔著一張面具，注定無法生情，更無法相愛，相愛即是欺騙。

    就算有一天他愿意在她面前摘下面具，但是她呢，她能坦然告訴他，自己并不是赫清婉，只是一個丫鬟？甚至連每日對著他的那張臉都是假的嗎？

    柳蘇洛停下步子，微微抬頭，碧藍(lán)無云的天上，幾只風(fēng)箏越飛越高。

    對抗是她骨子里就有的力量，卻被命運馴服，為了茍活而任憑他人的捶打，卻無力給予同等傷害的反擊。

    若是有朝一日，能徹底擺脫那束縛自由的軸線，就像此刻斷了線的風(fēng)箏一樣，天高海闊，盡情抒發(fā)她天生的蠻性，或許這才是生活，而不是茍活。

    “做風(fēng)箏真好?！绷K洛仰著腦袋，輕輕嘆道。

    “夫人可喜歡放風(fēng)箏？”慕楓也停下腳步，看著天上各色各異的風(fēng)箏問道。

    “嗯，放風(fēng)箏就好像是在放自己?！绷K洛點頭。

    慕楓收回目光，看向柳蘇洛，一臉茫然：“夫人，你這話是何意??？”

    “聽不懂？”

    “聽不懂?！?br/>
    柳蘇洛扔了手里的桃花，大步朝別院走去：“聽不懂就算了！”

    “那夫人，您給我解釋解釋......”

    “我不跟傻人多廢話！”

    慕楓長長的“哦”了一聲，若是別人說他傻人，他定要拔劍唬他兩下，可是今日非但沒有不快，還笑得樂呵。

    她，于他來說，極為不同。

    ——

    臥房內(nèi)，烈北辰的床榻剛新?lián)Q了被褥。

    “送回別院了？”烈北辰輕晃著手中的茶盞，問道。

    慕楓進(jìn)門，輕輕將門關(guān)實，走到烈北辰身邊，點了點頭：“嗯，送回去了?！?br/>
    烈北辰抬眸看了眼慕楓，指了指一旁的矮凳：“坐吧，你似是有話要說?！?br/>
    慕楓拖了矮凳坐下，盯著自己的腳尖，猶豫片刻道：“將軍，我覺得夫人定是被定北侯府做了棋子，而且應(yīng)該還不自知?！?br/>
    “應(yīng)該？不自知？”烈北辰忽而輕笑，“既然她姓赫，就沒道理撇的一干二凈?！?br/>
    慕楓囁嚅著：“可是將軍......我就是覺得夫人她良善......”

    “那你覺得我如何？”烈北辰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問出這句話，他鼓足了勇氣。

    慕楓想也不想：“將軍自然是個大好人，為人忠善，俠肝義膽......”

    “對你如何？”

    “將軍對慕楓自然是好的無話可說！”

    烈北辰深深地看了一眼臉上掛著一臉天真笑意的慕楓，握著茶盞的手越發(fā)的用力，似是要將茶盞生生碾碎。

    慕楓追隨他，信任他，甚至以命救他，可是他卻未能告知這個少年自己所知曉的一切。

    “慕楓，你看到的，終究只是表面而已，人都會逢場作戲，赫清婉會，我也不例外?！绷冶背酵ｎD了許久，終是緩緩松開五指，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放置在案幾上，“永遠(yuǎn)不要完全信任一個人?！?br/>
    慕楓抬眸，看向烈北辰的眼神里有一絲震撼，更多的是不解：“將軍，慕楓愿意永遠(yuǎn)相信你！”

    烈北辰輕笑，這句話如不差于一把尖銳的刀，由不得他躲閃，直接刺進(jìn)他的心口。

    “她可還有說什么？”烈北辰不去看慕楓，起身背對著他問道。

    “夫人說想放風(fēng)箏?！蹦綏鞔鸬?，“將軍，過些天就是一年一度的風(fēng)箏節(jié)了，您就讓夫人出府去轉(zhuǎn)轉(zhuǎn)吧?！?br/>
    “你放心，不用我準(zhǔn)許，她有的是辦法溜出府去?！绷冶背秸嗣婢?，換了一身夜行衣。

    “將軍這是要去哪兒？”

    “有些悶得慌，出去透透氣。”

    慕楓正欲再說些什么，窗棱子撲棱一聲，烈北辰就不見了蹤影。

    沉沉夜色，昏黃燈光，慕楓嘆了一口氣：“真不知道圣上是怎么想的，將軍正是風(fēng)華正茂，建功立業(yè)的大好年紀(jì)，卻讓他退居到江南來裝殘廢？”果然，海再深，也深不過一顆帝王心?！?br/>
    烈北辰沿著屋檐不知不覺就到了別院，瞄了眼柳蘇洛的窗棱子，漆黑一片，看來是睡下了，便又是幾個縱躍，閃進(jìn)灶房拎了幾壺酒，躍上屋頂，坐在琉璃瓦上，對著一輪彎月獨自飲酒。

    一個人飲的悶了，就飛身摘了一片葉子來吹。

    曲子婉轉(zhuǎn)凄涼，憂思凝結(jié)，百苦穿腸，這是他母親曾經(jīng)用箜篌彈奏的曲子，而如今曲在人不在，至今母親白氏的死都仍是一個謎團(tuán)。

    一曲罷，底下傳來輕輕地聲響：“你吹的是什么曲子？”

    烈北辰偏過頭向下看，一個小小的人兒正站在陰影里仰著頭看他，他忽而勾唇一笑，提了酒躍下屋檐。

    柳蘇洛還沒反應(yīng)過來，腰間就被一只大手摟住，那只大手環(huán)抱著她用力向上，她的雙腳便離了地面。

    江南的春夜水霧重，潤濕的琉璃瓦滑溜溜的，柳蘇洛差點一個不穩(wěn)就自屋頂滾下去。

    她死死地揪著烈北辰的衣領(lǐng)，雙腳尚在琉璃瓦上打滑：“蘇北！你帶我到這滑溜溜的屋頂上來干什么？是覺得我的骨頭太結(jié)實了嗎？”

    烈北辰拽著她坐下，將手里的酒遞給她：“高處不勝寒，喝點酒，暖和暖和?！?br/>
    柳蘇洛一臉嫌棄地看著烈北辰手里的酒：“你喝過的?！?br/>
    一聲嗤笑，此刻已成了蘇北的烈北辰提醒道：“吻都吻了兩次了，還在意喝我的口水？”

    柳蘇洛血氣上涌，剛想站起來，腳底一個打滑，在空無一物的屋頂上，她也只好伸手死死地抓住蘇北的手臂。

    烈北辰微微側(cè)頭看向緊貼在自己肩頭的人，月光下，她的眉眼竟然有幾分與白氏相似的秀麗。

    “清婉？”被風(fēng)一吹，烈北辰有了幾分醉意，嗓音柔軟，“你可會彈奏箜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