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錦無比驚慌看著圍攏住自己的大夫,他們四五個人,穿著白色的大褂,手里拿著各種醫(yī)療器具,每個人的臉色都并不好看,她最討厭被人包圍的感覺,她骨子里的自卑這么多年依舊不曾斂去,當所有人都注視著她,她會覺得無比窒息,丑陋得她不敢面對自己。
這讓她想要掙脫的壓抑與沉悶不知多久才散去,她背貼住墻壁大口大口呼吸著,他們從床邊退去,先后經(jīng)過紀容恪面前,最后一名跟出去的大夫說,“紀先生借一步說話?!?br/>
紀容恪收回落在馮錦臉上的目光,他吩咐傭人照顧好她,自己蹙眉跟出去,傭人沒有關門,她看到馮錦視線始終追隨著紀容恪,她看得小心翼翼,似乎很害怕,又想要靠近他,傭人試探問她,“夫人還記得先生嗎?!?br/>
馮錦警惕打量她,確定自己并不認識眼前的陌生女人,她理也不理,直接蜷縮起來躲避在墻根,用枕頭擋住自己的臉。
紀容恪跟隨大夫走到客廳,他迫不及待想知道結果,然而大夫一臉諱莫如深,他摘下耳朵里的聽診器,搖了搖頭說,“夫人腦子里的淤血恢復很好,基本已經(jīng)痊愈,她除了輕度營養(yǎng)不良造成的過于削瘦,其他方面的綜合值很穩(wěn)定,如果一定要說她是不健康的,我們無從依據(jù)。”
“可她不知道我是誰,她唯一的記憶停留在她和另外一個男人身上,但那個男人也是在我之后才和她接觸到,她選擇性忘了我嗎?你不要告訴我這在醫(yī)學上也存在理論,你是不是看肥皂劇看多了。”
紀容恪覺得自己簡直無法和這群老學究老古董溝通,他蠻橫而焦躁的扯掉自己領結,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抽,他這幾天過得非常疲累,甚至有些不像人的生活,他經(jīng)常忙得顧不上打理頭發(fā),上廁所都要擠時間,他恨不得立刻忙完趕回家陪伴馮錦,一天吃一頓飯的二十分鐘時間都是奢侈,而他口袋里的煙更因為沒時間換衣服而全都返潮,吸出來的煙霧非常難聞,他嗆得咳嗽了幾聲,無比憤怒又扔掉,正好扔在其中一名大夫的腳上,那名大夫的褲腿被點燃了火苗,他迅速脫掉白大褂撲滅了那一絲火焰,“紀先生,不是我們沒有盡力,國內(nèi)腦科專家我們都占據(jù)一席之地,以紀先生的能力和威名,自然不可能聘用蝦兵蟹將,但我們所檢查到的結果夫人很健康,她為什么會選擇性遺忘,我們也要根據(jù)情況分析,而目前我們沒有這份情況?!?br/>
“會不會是這樣?”旁邊一名大夫忽然打斷他,“夫人病理上沒有任何問題,她也并非不認識紀先生?!?br/>
那名被打斷的大夫顯然不信服這荒謬的借口,他不能接受自己的醫(yī)術權威被質(zhì)疑,而且還是以這樣搞笑的理由,“你是在說,夫人分明認識,她只是故意這樣做。”
那名大夫反問,“有什么不可以嗎?這就要問紀先生了?!?br/>
所有大夫都將目光轉(zhuǎn)移到紀容恪身上,他們對于面前這個無所不能的王一般存在的男人那為數(shù)不多的情史也略有耳聞,都知道屋里躺著的女人不是他原配妻子,但卻為他誕下一個千金,沒有名分坐了八年牢獄,出來被他接到住所珍視如瑰寶,這樣的關系不用再深究也都心知肚明,能讓一個女人甘心裝傻子也不愿記起故意逼自己忘掉的男人,是解釋馮錦記得一切卻偏偏不識紀容恪的唯一理由。
大夫看紀容恪臉色越來越沉,他頗有深意說,“醫(yī)學對于產(chǎn)后抑郁癥是最束手無策的,因為這可以避免,但又很難,畢竟一個人的心情所受到的調(diào)節(jié)程度沒有那么容易掌控,夫人在獄中度過了八年時光,她本能的抗拒外界一切,因為她已經(jīng)除了獄警和女犯這兩種身份之外的人群非常陌生了,人可以在繁華中適應落寞,但很難在孤獨成自然后再去適應繁華,她習慣了受支配的群居生活,習慣了壓抑麻痹自己,她的心理有很大問題,而她在入獄前殘存的意識,也會成為困住她的關鍵,紀先生應該想她和您的感情是否并不牢固,經(jīng)歷了很多對她而言很不好的事情,人的思想是可以受到自己意念支配從而封閉起來的,她不愿想起,自然就想不起來。夫人潛意識里其實有很大程度的自卑,甚至是我們正常人無法理解的自卑?!?br/>
紀容恪背貼墻壁沉默不語,他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對這番話似乎在聽,又似乎沒有。大夫不曾再久留,他們已經(jīng)表達對醫(yī)治馮錦心病的無能為力,伴君如伴虎,紀容恪生性殘暴手段狠辣,這份錢也不是那么好賺的,于是紛紛找到何一池對馮錦私人醫(yī)生的職務進行辭職卸任。
紀容恪悄無聲息走回房間,他沒有立刻推門進去,而是站在門外躊躇良久,他透過門上方那一塊玻璃看見馮錦坐在床上,一一趴在床尾,氣氛十分和諧融洽,她們彼此相視,馮錦慈愛笑著,薄唇微微闔動不知在說什么,一一滿是依戀,她很少如此乖巧安靜,也難得一笑,似乎著了迷,眼睛里只有馮錦。
紀容恪覺得這樣的她也好,不再聰慧干練,不再理智得近乎殘酷,她終于能夠卸下一身防備,做一個簡單透明的女人,溫暖大笑,肆意嚎哭,愛她愛的人,恨她恨的人,素凈明媚,陽光動人,不需要隱藏遮蓋什么,只需要單純到底,會笑會鬧,任性膽小,他愿意做她的大樹,做她的海洋。
紀容恪笑著推門而入,一一聽到聲音轉(zhuǎn)頭,在看到是他,她立刻笑著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跑到他面前仰頭說,“媽媽說知道我叫一一,這是她給我起的名字?!?br/>
她笑得那么興奮,一張臉蛋紅撲撲的,露出兩顆虎牙,她撲簌的長睫毛像極了護城河畔一晃而過垂眸看燈籠的馮錦,那是紀容恪最難忘懷的她的模樣。
他蹲下捏了捏一一的鼻頭,“喜歡媽媽嗎。”
一一點頭,她笑得還有幾分羞澀,紀容恪本還想一一會怪馮錦,會恨她,不理她,還會抗拒她,可他所有的設想在母女親情血濃于水的強大真理之下都變得不值一提,蒼白無比。
一一轉(zhuǎn)身還想跑過去靠近馮錦,被紀容恪從后面扯住,他抱著一一貼著她因為興奮而通紅的耳朵,“一一先出去,爸爸和媽媽說會兒話,晚點你再進來陪媽媽,好嗎?!?br/>
一一撅著嘴巴并不太想要離開,她從出生到現(xiàn)在這么多年從沒有和馮錦接觸過,在她眼里馮錦的存在猶如一件漂亮的裙子,一個公主般的夢,珍貴到無以復加,她無法形容馮錦的出現(xiàn)對她的震撼與驚喜,那是任何美好的玩具都不能比擬的價值,她曾經(jīng)許過一個愿,如果媽媽能回來,她愿意把她全部心愛的東西都燒毀,從此再也不索取,換取一個媽媽。現(xiàn)在美夢成真,一一很怕她出去再回來,媽媽又不見了。
她扯著紀容恪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問他,“她還走嗎?!?br/>
紀容恪心里驟然一疼,他吻了吻一一胖嘟嘟的臉,“當然不會走了,媽媽以后就在家里陪一一,哪里也不去?!?br/>
一一臉上閃過一絲喜悅,她忍住笑看著坐在床上的馮錦,思考了很久才不情不愿說,“好吧,先把時間讓給你。一分鐘夠嗎?”
紀容恪無奈笑,“再多給爸爸一點時間可以嗎?!?br/>
一一眨了眨眼睛,“那十分鐘吧真的不能再多了。”
紀容恪心里寒了寒,說的好像他這八年偷偷摸摸能見她多少次一樣,他不也眼巴巴等到今天嗎。本還想等馮錦養(yǎng)肥點推倒了吃光解解饞,畢竟他也憋了這么久,他算不得血氣方剛,可該有的男人沖動也還有,他欠她,他還,她欠他,她不也得還嗎,這世上的債啊,好借還還,再借不難,他什么都能寵她,什么都能順從,可惟獨不能慣著馮錦欠債不還的臭毛病。
紀容恪對一一伸出兩根手指,“二十分鐘呢?!?br/>
一一搖頭,“你也太貪了?!?br/>
他被噎得一愣,半天卡不出話來。
不是都說女兒是貼心的小棉襖嗎,為什么他女兒連破褲衩子都不如。
紀容恪懶得再和她商量,他直接把掙扎扭動的一一抱起來,拉開門丟出去,扔到保鏢懷里,囑咐看好了她,別出來搗亂。
一一在保鏢懷里不甘的睜大眼睛,急得滿頭大汗,扒在肩膀上咬牙切齒直呼其名,“紀容恪我詛咒你?!?br/>
紀容恪不咸不淡嗯了一聲,“回你自己房間慢慢詛咒?!?br/>
他砰地一下關上門,外面那花木蘭般英勇嚎叫的女子終是被漸漸抱走了。天地真是一片安靜啊,紀容恪滿足的閉了閉眼睛,養(yǎng)女兒好嗎,誰說的這話,把一一抱走養(yǎng)兩天,看他不咬舌自盡。
他抻了抻剛才被一一扯出的褶皺,慢慢轉(zhuǎn)過身去,盯著抱膝坐在床上不知所措的馮錦,她倉皇無辜的樣子讓紀容恪心里癢癢的,憐愛又不忍,他現(xiàn)在還真下不了嘴,太瘦了,得多喂點吃的,胖起來點才好折騰,這要是一不留神撞散架了,一一還不把房蓋挑了。
紀容恪腦海驀然浮現(xiàn)出多年前那銷魂蝕骨的場景,他內(nèi)心燥火倏然燃燒起來,禁不住微微揚起的唇角,像是在悶著什么壞主意,男人不正經(jīng),都是越老越不正經(jīng),紀容恪藏了半輩子心事,現(xiàn)在不想藏了,他臉上那痞氣啊,看一眼就知道要掉進他的陷阱里。
馮錦張了張嘴吧,她想問賀渠,可她又不敢問,這份牽掛無關春秋與風月,無關愛恨與情仇,只是單純惦記著賀渠,想知道他還活沒活著。
她確實有點糊涂了,很多東西都記不住了,她自卑得不敢照鏡子,她在里頭沒想這么復雜,可當她真真切切見到了紀容恪才知道,他雖然白了鬢角,雖然爬了皺紋,可他還是不顯老,他氣質(zhì)那樣好,怎么是一點歲月風霜就能蓋得住的鋒芒。他還是那樣讓女人神魂顛倒,可她不是,她覺得自己這八年老了好多好多,她不知道這樣憔悴破敗的自己,怎么配站在他身旁,會不會被人嘲笑,他會不會丟臉。
她本能抗拒著他的靠近與微笑,她不斷蜷縮著身體后移,躲避他越來越濃烈的氣息,越來越清晰的面龐。
直到她最終退無可退,被他逼近在死角里,他擋住了她去路,墻壁堵死了她后路,她有些無助和崩潰,她想哭,可她哭泣的酸楚還沒爆發(fā)到極致,他就用他一根手指壓在她唇上。
那指尖滾燙,那指尖又似微涼。
那皮膚柔軟,那皮膚又似堅硬如鐵。
她動也不動,所有掙扎和慌張都在這一刻僵滯,她呆呆看著他,透過水霧朦朧的波光,他在她注視下忽然指了指右側(cè),“你看。”
馮錦不知道他說的看是什么,她情不自禁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是一面豎立在窗框前的鏡子,清晰無比,似乎擦了很多回,她看到里面的自己,瘦得一塌糊涂,白得毫無血色,她眼角爬滿了細碎的紋,她皮膚不再那般白皙清透,她有濃濃的眼袋,她覺得那一頭短發(fā)看上去那般凌亂和倉促。
她接受不了如此丑陋平庸的自己,她捂住臉啊的失聲尖叫出來,她心里有多苦,叫聲就有多凄慘。
紀容恪在她崩潰到要跳樓的時候,他一把摟住她,將她抱在自己懷中,她瀕臨發(fā)瘋,他早就心碎。
這么多年了,他終于又一次抱住她,這成為了一個多么豪奢的夢啊,誰來告訴他這是真的,這是實實在在的。
她身體不再那么綿軟,全都是骨頭,鉻在他胸口上,他覺得真痛,渾身都疼。
他喊著她名字,溫柔得掐出水來,可她瘋了,她聽不到,她眼前只有自己噩夢般的面孔,她怎么成了這副模樣,女人最畏懼的衰老,為什么她才三十二歲,可那張臉卻猶如五十二歲般滄桑。
監(jiān)獄暗無天日的歲月消磨了她骨子里最后的青春,她曬不到太陽,她看不到白鴿,她喪失了自由與快樂,她沒有了方向和動力,那日子一天天的熬啊一分分的過,她早已不是這個年紀的女人該有的皮囊了。
她死死捂著自己的臉,她怕讓紀容恪看到,可他卻偏偏扯開了她的手,她被嚇得顫抖起來,她偏開頭,用盡一切辦法不讓他看,他最終無奈用手捧住她的臉,逼迫她面對自己,他大喊她名字,“馮錦!你看著我。”
她終于累了,折騰累了,她不再掙扎和發(fā)瘋,她心如死灰。
紀容恪紅了眼眶,他指腹在她每一條細碎的皺紋上柔情掠過,想要為她撫平,為她渡一絲溫暖,當他的手終于在她削瘦窄小的臉龐上一一拂過,他盯著她眼睛,她滿是絕望哀愁頹廢的眼睛,他同樣哽咽著,“我也老了,馮錦。愛一個人,就是愛她臉上的皺紋。我不嫌棄,那些平整光滑的臉,并不比你美。因為我愛,所以我會眼中三十二歲的你,和二十二歲的你,一模一樣。你不知道你有多美?!?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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