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熙甲聞言一凜,縱然心中怒極,卻也沒有完全失去理智。他正要開口,身后卻傳來田紅雨的聲音。
“我來了?!?br/>
少女自空中緩緩落下,駐足崖邊,只消后退一步便會跌落下去。她雙目凝定地盯視著姚荼蘇,準確地說,是他手里握著的火種。
“紅雨大人!”兩道不同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緊接著人影一閃,盧熙甲和少羽出現(xiàn)在她面前。盧熙甲將少女掩在身后,將戰(zhàn)矛橫在身前,緊緊地提防著姚荼蘇。他看到身旁的少年也握緊了拳頭,怒氣沖沖地向著姚荼蘇,不由地濃眉一挑,大覺詫異。
看著眼前嚴陣以待的兩人,姚荼蘇嘴角揚起一絲譏嘲,他朝著掌心的火苗吹了一口氣,登時將它刮得搖晃不已。盧熙甲的一舉一動都被火種牽動著,乍見姚荼蘇如此無禮,竟至于褻瀆之境,當即戟指喝罵道:“你既是人族,應當知道擅奪火種會面臨什么樣的懲罰!”
姚荼蘇劍眉一揚,不置可否地道:“姚某知道或不知道,你又能奈我何?”他即便是在與盧熙甲說話,眼神也幾乎時刻不離火種,僅有的片刻游離,也是瞟向一言不發(fā)的田紅雨。
盧熙甲臉膛頓時轉為血紅,向前踏出一步,就要與姚荼蘇不死不休。身后卻傳來田紅雨的聲音。
“盧騎長,你先退下。”
盧熙甲去勢一頓,滿臉不解地望向田紅雨,“紅雨大人...”
田紅雨輕笑著搖了搖頭,古井無波地道:“盧騎長無須擔憂,你只消知道,你面前的這位東夷蓬萊氏的貴胄,不會做出玷污火種的行徑就足夠了?!?br/>
盧熙甲聞言雙瞳陡然一縮,望向姚荼蘇的目光也更添十分戒懼,他猶有不甘地道:“可是他玷污了亡者!”
聽得此言,姚荼蘇發(fā)出一聲滿含不屑的譏笑。田紅雨擺了擺手,示意盧熙甲不要再說了,她將目光轉向少羽,少羽從頭到尾都殷殷地望著她,不曾眨過一下眼皮。一被她注視,反而變得局促起來,垂下視線,不敢再看她的臉龐。
田紅雨見到他這般窘迫,也不由露出會心的微笑,“你還活著,我很高興。”
少羽只覺胸膛里炸開了一朵璀璨的煙花,結結巴巴地答應道:“紅...紅雨大人!”
“叫我姐姐就好?!碧锛t雨如此說。
“欸!”少羽只覺心底酥酥的,而自己的臉卻似火燒一般,他重重地點頭答應。田紅雨盈盈一笑,轉頭又對盧熙甲道:“帶少羽下去,安撫住大家的情緒,這里有我?!?br/>
盧熙甲執(zhí)意想要留下,然而見到少女堅定的眼神,也不再多言,雙目如刀一般狠狠地剔了姚荼蘇一眼,“公子既是蓬萊氏王裔,就該知曉分寸。”
姚荼蘇展顏一笑,眼底卻殊無笑意,看起來令人不寒而栗。
盧熙甲悶哼一聲,扭頭提著少羽朝崖下飛去。少羽也不愿離開,卻知決然拗不過盧熙甲,只好任他攜著馭空直下。身在半空,仍然頻頻朝著崖上回顧。
田紅雨支走了兩人,這才看到躺在姚荼蘇身后不遠處的豬妖,雙目閃過一道精芒,“尤...真君!”
尤物扇了扇蒲扇般的兩耳,回應道:“嘿,人族小妞!”
姚荼蘇得意地看著田紅雨,毫不掩飾眼神里的熱切之情,“姚某與真君一見如故,它老人家非要跟著我,姚某也是無可奈何?!?br/>
田紅雨掃了一眼尤物脖子上的御獸銅環(huán),冷冷地譏笑道:“好一個一見如故,為何每次相遇,荼蘇...公子總能刷新紅雨對你的認知?”
姚荼蘇把這認為是對他的夸贊,滿臉愉悅的表情,搖頭晃腦地道:“這天地如此奇妙多變,姚某自然也要順勢而動才好??!”
田紅雨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想來荼蘇公子心里必然有著分寸,紅雨就不多嘴了?!?br/>
姚荼蘇仰頭向天打了個哈哈,轉身走到尤物身邊,一把提起它脖子上的銅環(huán),嘴里十分客氣地道:“真君,還要麻煩您回避一下,我們倆要在此敘敘舊。”說罷也不等豬妖答應,沉腰坐馬陡然發(fā)力,便將它朝著山崖下扔去。
“小輩,本君咒你不得好死!”尤物發(fā)出一聲滿含驚惶的嘶嚎,惡毒的詛咒聲霎時間飄得遠了。
“砰!”
山谷中揚起漫天塵土,將翹首以盼的騎士們撲了個灰頭土臉。煙塵散盡,少羽目瞪口呆地看著跟前被豬妖砸出的深坑,怔怔地說不出一句話來。尤物四仰八叉地躺在石坑里,蔫蔫的不知是死是活。
圍觀的騎士們驚疑不定地朝著坑邊靠攏,尤物忽然詐尸一般蹦了起來,掀起無數(shù)土石,悉數(shù)砸在騎士們身上。它仰頭向天,發(fā)出一聲憤怒之極的咆哮。
“妖!”
一名騎士放聲大喊,飛快地拔出了隨身的兵刃。
其余騎士的反應也極為迅速,眨眼便將豬妖團團圍住,激戰(zhàn)一觸即發(fā)。少羽見狀大急,想也不想,奮不顧身地沖進包圍圈,張開雙臂將尤物護在身后。
“你們不要殺它!”
騎士們面面相覷,腳下仍然不疾不徐地向著豬妖逼近。有騎士朝著少羽連聲喝罵。鄭浮陰沉著臉,朝著少羽吼道:“烈山的小子,你不要命了?這頭豬妖跟你有什么關系!”
少羽情急之下,正不知如何作答。身后卻傳來尤物的聲音。
“本君是他的寵物!”
此言一出,不止騎士們都愣住了,連少羽都有些懷疑是自己聽錯了。尤物將碩大的腦袋使勁往少羽身上貼,極力做出一副親昵的樣子,它睨視著眾人,反問道:“怎么?你們人族不允許有本君這樣英明神武的寵物么?”
眾皆啞然,少羽更是苦笑不得。
人族自古以來便有擾馴獸類的傳統(tǒng),沒有修為的普通人族尚且要豢養(yǎng)一些牲畜以供衣食,強大的修士則更有能力獲得一些稀罕的品種,約束在身邊,為自己帶來諸多便利。五域之地,人道各部,都有馴養(yǎng)寵獸的人族存在。在東夷叢林深處,甚至有傳承馴獸之術的古老人族部落。除此之外,就說眼前的怒焰精騎,他們的流火神駒便是人獸相合的有力例證。
以異頜豬為寵物,這喜好雖則不落窠臼了一些,卻也不是什么有關大節(jié)的罪過。然而騎士們卻不會如此輕易地相信一頭能口吐人言的黑豬的話,更何況它的“主人”一直一言不發(fā)。
一名體格雄壯的飛垚驛騎士前出一步,他將一面厚重的方形塔盾頂在身前,高聲喝道:“兀那豬妖,休要花言巧語!”
鄭浮則朝少羽問道:“烈山的小子,這頭黑豬說的可是真的?”
少羽感覺到靠在自己身上的豬妖腦袋暗暗聳了一下他,卻又不愿在它的裹挾下對人族騎士們撒謊,心念電轉之下,硬著頭皮答道:“不錯!它叫尤物,從群峰之末起就一直跟著我!”
騎士們聞言敵意稍減,各自將兵刃向下垂了一些。直到這時候,盧熙甲才滿臉陰沉地從柴垛旁走了過來,手里提著戰(zhàn)矛。
“收起兵器,真正的敵人在那里!”
他將手一揚,矛頭指向高崖之上,眼底里盡是無邊的火焰。騎士們心中一凜,都掉轉方向,朝著高崖之上望去。
局面稍解,少羽重重地松了一口氣,尤物更是直接癱倒在了地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喘著大氣。
“真君...”少羽低聲喚道:“你沒事吧?”
尤物扇了扇耳朵,表示自己聽到了,只是不知它的意思到底是有事還是沒事。少羽略略檢視了一下豬妖全身,沒有發(fā)現(xiàn)太過嚴重的傷損,心中不由略定。便在這時,騎士們忽然爆發(fā)出了一陣驚呼。
少羽扭頭望去,只見高崖之上,一白一緋兩道身影已經(jīng)緊緊貼在了一起,正在忘情地擁吻著。
少羽腦中嗡的一聲,霎時間失去了所有知覺,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踉踉蹌蹌地跌坐在豬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