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情奄奄,似聽非聽,潘姨娘當(dāng)她是受驚過度，畢竟遭遇到這樣的事,換做自己,只怕早嚇得哭天喊地了,便又安慰幾句，讓丫鬟趕緊攙扶著她回房休息。

    過雪泡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熱水澡，全身浸在玫紅花瓣里，熱氣蒸騰，幽芳沁肌，滲透五臟六腑,甚至呼吸都透出花的香氣來,就像江軻說的,一切都當(dāng)做沒有發(fā)生過，她要把自己從頭到腳洗滌干凈，忘記應(yīng)該忘記的事，忘記不該想的人。

    過去將近一個多時辰，她泡在香湯里沒有半點(diǎn)動靜，冬袖真怕她會昏睡過去，不時隔著屏風(fēng)呼喚幾聲，最后過雪終于叫她進(jìn)來更衣。

    坐在鏡臺前，冬袖替她搓著一頭濕漉漉的烏云長發(fā)，過雪突如其來地問出一句：“哥哥是去緋鰈姑娘那里了嗎？”

    鏡中的她臉色霜白，表情呆滯，就像剛剛雕刻好的木頭娃娃，端坐著一動不動，仿佛剛才那句話不是從她口中說出來的一般。

    冬袖遲疑下，回答道：“是?！?br/>
    過雪沒說話。

    等到冬袖離開，過雪將斷裂的白玉鐲平放在絹帕上，然后一點(diǎn)一點(diǎn)包裹好，放進(jìn)抽屜的最里層，她知道，她再也不會打開看了。

    晚上潘姨娘特意叫過雪到東儀堂用晚膳，膳肴十分豐盛，琳瑯滿目，其實大多都不太合過雪的胃口，但她知道這是因為自己出事，潘姨娘在想方設(shè)法安慰自己，不免心存感激，也主動有說有笑。

    “湘侑，湘侑?！?br/>
    岑湘侑舉著玉箸，好似被人點(diǎn)中穴道一樣，一直對著飯桌發(fā)呆，直至潘姨娘連喚三聲，才扭過頭來。

    “你臉色怎么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潘姨娘總覺得她今晚有點(diǎn)精神恍惚。

    岑湘侑聞言摸了摸臉，方反應(yīng)過來她問什么，有點(diǎn)結(jié)巴著回答：“沒、沒事?！币娕艘棠锏哪抗庠谒樕蟻砘貙徱暎唤芽曜油郎弦涣?，起身道，“我吃飽了?！?br/>
    潘姨娘驚詫：“我瞧你都沒動幾口，怎么就飽了？”

    岑湘侑也不理會她，面沖過雪他們講：“二姐，三哥，你們慢用，我先回去了?！鳖I(lǐng)著貼身丫鬟離去。

    潘姨娘臉色不好看，潘紹良趕緊從旁替她夾菜，過雪勸慰道：“四妹一直都是這個脾氣，姨娘別放在心上?！?br/>
    潘姨娘尷尬地朝她笑了笑：“這孩子是打小被我給慣壞了，其實這些天她一直為你的事提心吊膽，如今看到你平安無恙，她這脾氣就又泛上來了?！?br/>
    過雪笑得善解人意：“我知道的?！?br/>
    日子平靜如常地過著，轉(zhuǎn)眼就是兩三天，平靜到過雪都以為那件事是自己產(chǎn)生了幻覺，她并沒有遭人劫質(zhì)，并沒有人要害她，就像偶爾清晨醒來，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死掉了，但實際上沒有，一切不過是場夢。

    事情被隱瞞的很好，嬰嬰那邊并不知情，過雪松口氣，其實她最怕嬰嬰替自己擔(dān)心，也不敢去看對方，她害怕一想到自己險些見不著嬰嬰時，就會忍不住哭出來。每天她在府里所做的事不過是散散步，或是在窗下繡花逗鳥，那時天色入幕，一燈如豆，窗紙上映出她孤寂的影子，過雪穿針引線，想著今天、明天、一年、兩年、甚至十年……或許她這一輩子，便如同現(xiàn)在一樣，住在深苑閨閣，永遠(yuǎn)過著這般孤獨(dú)又平淡無波的日子。

    因此過雪萬萬沒有料到，江軻會到花箋居來找自己。

    她打開門后有點(diǎn)錯愕，因為打從江軻上次送她回府之后，一直沒再見著他的人影。

    “二小姐請立即收拾一下，隨我去趟別府?！彼f話言簡意賅，語氣卻透出不容人拒絕的堅定。

    過雪滿頭霧水：“出什么事了？”

    “少主病了?！苯V說完，看到她臉色有一剎因錯愕而透出的蒼白。

    其實江軻這樣毫無預(yù)兆地出現(xiàn)，過雪早該想到是不是岑倚風(fēng)出事了，但此刻親耳聽他所說，仍舊懵了一下：“哥哥病了？”

    江軻頷首。

    過雪下意識便問：“怎么病了？”

    江軻聲音蘊(yùn)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焦急：“請二小姐隨我走一趟吧?！?br/>
    過雪卻臻首微俯，烏黑的額發(fā)遮住眉目，看不清神色。過去一會兒，她開口拒絕：“不了，哥哥生病自然會有其他人照顧，你們還是盡快請大夫來吧?！?br/>
    江軻一怔：“二小姐……”

    “時辰不早，我要歇息了。”過雪逃避似的，急欲關(guān)上房門，但被江軻單掌撐住，她不禁抬頭，江軻直視著她的眼睛，“大夫已經(jīng)請過了，但是少主不肯喝藥?！彼ひ纛D了頓，“二小姐失蹤的這些天，少主幾乎連眼皮都沒闔過，那天晚上，少主得知二小姐不見了，整個人瘋了一樣滿街尋找，怎么勸都不聽，屬下胸前的那塊淤青，還是少主當(dāng)時打的，就這樣一直到了天明，少主才肯回來，剛一進(jìn)屋，就吐了一口血……”

    昏暗間，他的目光亮得像一柄鋒芒畢露的寶劍，刺得過雪雙眼隱隱作疼：“二小姐可聽過一句話，叫‘近鄉(xiāng)情怯’……少主連日來焦慮過甚，急火攻心，又因外染風(fēng)寒，以致身子最終沒能撐住，還是病倒了?！?br/>
    過雪簡直難以置信，唇瓣啟闔兩下，顯得不知所措：“可是我去了……”

    江軻道：“少主一直在發(fā)高燒，又不肯喝藥，現(xiàn)在人渾渾噩噩的，二小姐去了，說不定能勸動少主用藥?！?br/>
    過雪心亂如麻，不知道他說的有幾分真幾分假，原地躊躇不定。江軻見狀，口吻變得強(qiáng)硬：“如果不是因為二小姐，少主現(xiàn)在也不會臥病不起?！?br/>
    過雪心里一陣糾結(jié)，就像油鹽醬醋混在一起，說不清道不明是一種什么滋味，兩手緊了緊，最后點(diǎn)頭答應(yīng)：“好，我跟你去?！?br/>
    之前江軻已經(jīng)跟潘姨娘打過招呼，是以過雪穿戴整齊后便隨江軻出府登上馬車。馬車行得很快，沒多久就趕到別府門前，兩名家仆身披厚衣提著燈籠，早早在門前候著，待過雪他們下了車，一路提燈引領(lǐng)，此際夜色深沉，但岑倚風(fēng)所住的房間仍舊燈火通明，抵達(dá)門前時，過雪有些遲疑，仿佛沒有做好心理準(zhǔn)備一樣，直至江軻在后面催促聲：“二小姐?！边^雪才舉步而入。

    走進(jìn)內(nèi)室，繞過屏風(fēng)，過雪看到床邊坐著一名身穿石榴紅羅裙的女子，背姿婀娜熟悉，循聲轉(zhuǎn)過頭，正是緋鰈。她瞅見過雪，臉上沒有半點(diǎn)尷尬之色，反而跟見著救星似的，急急迎上前，握住她的手：“二小姐總算來了，公子爺這次病得一塌糊涂，偏偏又不肯服藥，奴婢怎么勸都不管用，聽江公子說，公子爺一向最聽二小姐的，可是把二小姐給盼來了?！?br/>
    過雪被她說得窘迫，何時起岑倚風(fēng)變成聽她的話了，暗付江軻亂說話。她猶猶豫豫不知該說什么，倒是緋鰈迅速睨了下江軻的眼神，笑著對過雪講：“瞧瞧，原本藥煎好了，但公子爺一直半昏半醒的，這會子都放涼了，我拿去溫一下，二小姐先在這里陪陪公子爺吧?！?br/>
    她話音甫落，室內(nèi)不該留的人，頓時走得一干二凈。過雪只好坐在床畔的繡墩上，視線凝落過去，其實打從她進(jìn)來開始，都沒來得及瞧一眼岑倚風(fēng)，他病了，是真的病了，閉眼躺在床上，額頭上覆著塊涼毛巾，整個人沒有任何反應(yīng)，似乎處在昏迷中，因為他的臉龐通紅通紅的，燃燒在瑩白的肌膚上，就像喝醉了酒一樣，近乎是種驚艷，伸手觸在上面，燙得嚇人，他的胸口起伏很快，一喘一喘，顯得呼吸困難，如同小孩子缺氧，有點(diǎn)喘不上氣似的感覺。

    過雪仍不太敢相信，在她眼中，岑倚風(fēng)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恍若鐫固在冬雪里的冰雕，完美堅固，無懈可擊，好像他整個人永遠(yuǎn)都不會生病，永遠(yuǎn)不存在脆弱的一面。可是現(xiàn)在，可以感覺到他全身在微微發(fā)抖，明明身體燙的厲害，但他還是覺得冷，即使裹著再多的被子也不覺得夠。

    過雪仔細(xì)地替他掖了掖被角，看到桌上放著一盆涼水，便取下他額頭上的毛巾，放入盆里浸濕后，又重新敷在他的頭上。他生得一對遠(yuǎn)山眉，濃長黛黑，因在病中，秀挺的眉峰輕微顰著，看起來就仿佛在生氣，當(dāng)冰涼的毛巾觸碰到額頭上時，他一排細(xì)密極黑的睫毛顫了顫，好似繁蝶亂舞，然后睜開了眼睛。

    過雪沒料到他突然睜眼，啟唇輕喚兩聲：“哥哥，哥哥。”

    岑倚風(fēng)偏過臉，然后看著她，沒有半點(diǎn)反應(yīng)。

    他發(fā)著高燒，過雪也不確定他有沒有認(rèn)出自己，因為他的眼神迷蒙一片，但他就是一直凝睇著她，過雪湊近點(diǎn)問：“是不是覺得冷？還是口渴了？”

    岑倚風(fēng)眼珠微微轉(zhuǎn)動兩下，慢慢蠕動著嘴唇。

    過雪附耳過來，終于聽到他在斷斷續(xù)續(xù)地問：你是誰。

    看來真是燒糊涂了，過雪莫可奈何，而他盯著她的目光越來越緊，近乎于某種執(zhí)著，就像一個才懂事不久的孩子，害怕自己會認(rèn)錯人一樣，無助又恐慌，甚至帶著一點(diǎn)點(diǎn)絕望。

    過雪告訴他：“哥哥，我是過雪?！?br/>
    岑倚風(fēng)顯的有點(diǎn)激動，整個人顫栗得厲害，過雪以為他在生氣，生氣她會出現(xiàn)，但很快，她就知道自己這種想法錯了，他的眼神漸漸轉(zhuǎn)變成一種哀哀欲絕，他從來沒有這樣子看過她，竟讓人覺得，他會隨時哭出來似的，襯著那張削瘦的臉，看得過雪心里都一陣難受。

    他從被子里伸出一只手，修長白皙，但很瘦，骨節(jié)突出，過雪不明白他這是什么意思，下意識伸出自己的手，剛放進(jìn)他的掌心里，就被死死地、死死地握住，明明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可他居然能如此握著她的手，掙都掙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