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頭跟我說，他不會再捐款了。

    多年前，老張頭還在讀小學(xué)，老師讓大家捐款，說是“只要人人獻(xiàn)出一點愛，這世界就會變成美好的人間”。具體是為了什么而捐助，老張頭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個月他有一塊錢的生活費。于是，老張頭拿出他存了很久的五塊錢，交到了老師手中。

    老師說，這次捐款秉承自愿的原則，量力而行。老張頭心想，我這不僅僅是量力而行了，我已經(jīng)竭盡所有了，不過為了做善事，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第二天，老師貼了一張公告，上面寫滿了全班同學(xué)的名字和捐款金額，按照金額大小自上而下清清楚楚地羅列著：錢多多同學(xué)100元，商有利同學(xué)100元，秦漢強同學(xué)80元......老張頭看到最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和絕大部分同學(xué)的名字合在一起，工整的小楷寫著5元。

    后來的后來，老張頭始終沒有想起那筆捐款被送到了哪里，只知道那些100元的同學(xué)，再也沒有低下頭和他說過話。只是，在某個下著小雨的深夜里，老張頭突然想到一句詩：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終于，老張頭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工作，有了自己的收入。而當(dāng)年的老師，年老而多病起來。有老同學(xué)找到老張頭，說，你知道嗎？我們的老師生病了，病倒在講臺上了！

    老張頭聽到“病倒在講臺上”，竟不由得落下淚來。倒在講臺上的老師，正是馬革裹尸的沙場英雄！

    “哦？怎么回事？”老張頭問道。

    “他上年紀(jì)了，教了這么多年書，高血壓，一口氣沒接上來，當(dāng)場就倒下去了！”老同學(xué)繪聲繪色地講著經(jīng)過，好像他就在現(xiàn)場一樣。

    “看來老師不好當(dāng)啊，搞不好就猝死了！”老張頭笑了笑，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突然笑了起來，“那現(xiàn)在怎么樣？”

    “你沒看到網(wǎng)上的籌款嗎？”老同學(xué)疑惑地問，“我們都已經(jīng)捐了！”

    老張頭連忙拿起手機，果然，所有的事情真相大白：錢多多捐款100元，商有利同學(xué)100元......

    “行，我知道了！我身上剛好有一千塊，直接捐了吧！”老張頭像多年前一樣，不僅僅是量力而行，而是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捐了出去。

    “你這么闊氣啊，捐一千塊！”老同學(xué)驚訝地看著老張頭，“意思意思就行了！”

    “做好事嘛，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崩蠌堫^突然想到“牽衣頓足攔道哭”的場面。

    老同學(xué)的臉上寫著奇怪的符號，老張頭并不在乎他在想些什么。

    一周后，老張頭的捐款被退了回來，原因是“求助人不符合條件”。老張頭很疑惑，但很快就明白了。

    小學(xué)時的那筆捐款，根本就沒有讓世界變成“美好的人間”，因為那些錢進(jìn)了肥大的肚子，然后排進(jìn)了糞坑；“不符合條件”是因為老師還有房產(chǎn)，還有多年來省吃儉用存下來的紅包。而老同學(xué)臉上的表情，老張頭只覺得“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

    “我有一百塊，我捐五十；我有一千塊，我捐一百；我有一萬塊，我捐一千。我總以為，這樣我就能對得起良心?！崩蠌堫^跟我說，“可是，我有五塊捐五塊，我有一千捐一千，我的良心更痛了?！?。

    “善良還是作秀呢？”我不知道，我相信老張頭也不知道。

    2021年7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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