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以“辛昀”的身份見過李嫣然后，薛沄便沒有再入莫陵城，而直接向西，往中州方向而去。

    馮家所在的中州和李家所在的滄州并不相鄰，中間正好隔了一個元州。

    原本九州大陸四大世家，薛家和唐家所在的綿州，馮家所在的中州，如今并無頂級勢力駐扎的元州，和狹長沿海的李家滄州，是中心的一條線上的四大州府。

    等薛沄從頑州方燁那里聽，如今并無頂級勢力的元州本該是唐家守護(hù)的地方的時候，便越發(fā)覺得如此才是有道理的。

    只是唐家為何放棄獨(dú)占一州的優(yōu)勢反而遷去了最西邊，已經(jīng)有薛家所在的綿州？按照方燁所和薛沄在頑州九井秘地隱約所感，九州大陸每一州都會有一處九井秘地，由一個家族時代守護(hù)。唐家離開了元州，那元州的九井如何了？在七千年前的那場大劫中毀去了么？可是九井分明可以自我修復(fù)甚至再生，如果七千年前元州九井真的毀了，唐家又是為何毫不猶豫地離開，而不留下尋找新生的九井繼續(xù)守護(hù)呢？

    薛沄一路疾行，偶爾會拿出當(dāng)初離開蘇鎮(zhèn)附近的唐家別苑時，唐巍給她的那塊玉牌，卻也只是看一看，便又嘆著氣收起來。

    先不九井之事如何要緊她貿(mào)然去問是不是妥當(dāng)，就按照方燁的法九井之事每一家族都會保守得嚴(yán)實只有極少族人能夠知曉，唐巍……她以前沒有聽過這個名號，實在也沒法確定他會不會是核心子弟，有資格了解。

    先放放吧，左右……

    此時最急的還不是這一樁。

    穿過元州往中州趕路，薛沄一路上沒有特地走荒僻路，因而路上總會有碰上那么幾個順路的修士。

    如今薛沄已經(jīng)金丹期，在外行走時更有幾分底氣，尋常沒有人敢上前招惹，一路倒是比先前從滄州往頑州而去的時候要順暢不少。

    這還是她第一次踏足元州。

    元州同她先前去過的陳州一樣，如今是沒有頂級勢力駐扎的，但是一路行來，卻不知為何，這處曾經(jīng)屬于唐家的駐地卻遠(yuǎn)不如陳州繁華，甚至很多地方透出一些荒涼來。

    此時薛沄并未多留多看，也沒有去元州的中心瞧瞧的意思，一路穿過元州南邊，入了中州境內(nèi)。

    中州，不愧為九州大陸的中心，不愧為最為勢大的馮家所駐的地方。

    中州之內(nèi)的城池村鎮(zhèn)，比薛沄見過的任何一個州府的，都顯得繁華一些，而在中州各城之間走動的修士也遠(yuǎn)比其他州府的多上一些，薛沄金丹期的修為在這里也只能勉強(qiáng)算是看得過去。

    只是……

    中州之內(nèi)，高高在上的修士與不能修行的普通人之間的矛盾，當(dāng)然，也許不上是矛盾，只是單方面的壓制，要更……明顯一些。

    等薛沄踏上中州馮家所駐的婁元城的時候，這種感觸，尤為深刻。

    街井之間，雖然高屋建瓴，精致奢華，往來行走的修士各個顯得風(fēng)姿不凡，但……

    這里卻比其他地方都要顯得安靜。

    街道兩側(cè)商鋪酒樓不少，攤商販不少，大都是普通人，卻是每個都不敢高聲吆喝叫賣，只端著帶著幾分諂媚的笑意面對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等有人看過去，就一下子笑得更深幾分，弓著身子用手比劃著自己面前的商品，或是往身后的鋪子酒樓里面恭請。

    不敢動靜太大，怕擾了修行的仙師們的清凈心情，到時……

    這便是婁元城的規(guī)矩，也是中州的規(guī)矩。

    薛沄忍不住走到一處售賣精巧首飾的攤子前，只見那約莫二十歲左右的年輕販?zhǔn)炀毜負(fù)P著燦爛而又卑微的笑意，彎下腰弓著身子，在她走近了之后才終于放輕了聲音話：“多謝仙師照鼓生意，您瞧上什么了？可要的幫您？”

    薛沄眨了眨眼：“一眼就瞧出我是修行之人了？”

    普通人無法修行，是看不出修士的修為和靈力的，甚至高階些的修士若是刻意隱藏，低階修士也是無法窺出分毫的。

    販?zhǔn)莻€普通人，但是他張嘴便叫她“仙師”。

    薛沄記得，時候在綿州，她跟著蕭珞跑出去玩兒，兩人都是煉氣期不會掩飾的時候，鎮(zhèn)的商販若無人提醒便是看不出他們兩個的特別的，只當(dāng)是普通孩童。

    跟蕭珞離開綿州在陳州的時候，也是因為薛沄和蕭珞租住了只有修者才會使用的帶防御陣的院，才在一開始就被附近的人們知道身份。

    后來在蘇鎮(zhèn)，那時情況特別出入都要嚴(yán)格查對，加上入鎮(zhèn)時與守門的修士有些沖突，修士的身份便也掩蓋不住。

    但是現(xiàn)在……

    那販微微一愣，像是沒有想到眼前這位仙師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卻又很快反應(yīng)過來連忙作答：“這……其實的眼拙，只是這……這九州之上，尤其是咱們中州啊，除了您這樣的仙師，那有人能有如此風(fēng)姿？這才……這才……嘿嘿……”

    薛沄怔了一下，轉(zhuǎn)過頭四周看了看，很快明白了販的意思。

    在中州這片地界上，只有修士，才會這樣，挺胸行走。

    薛沄覺得心口有些堵。

    她轉(zhuǎn)回頭又看了看討好地沖她笑著，眼里卻有些畏懼的販，想起了在蘇鎮(zhèn)遇到的……錢婆婆。

    雖然奇山回管理蘇鎮(zhèn)是為了滿足他的私心，到了最后時刻可以毫不猶豫地放棄鎮(zhèn)中居民，但此時薛沄卻不得不承認(rèn)……

    比起中州繁華如許的婁元城，巧州邊境的那個的蘇鎮(zhèn)，氣氛卻要格外安逸和諧。

    至少那里，能養(yǎng)出像錢婆婆那樣，面對修士也能坦然相處的人。

    可是，錢婆婆……

    薛沄攥緊拳頭，回過神來之后在販已經(jīng)有些煞白的臉色下，隨意地買了一支雕成荷花模樣的發(fā)簪，便抬步離開了。

    薛沄離開后，販長出了一口氣，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擦干額頭滲出的冷汗，喘息了片刻收好錢銀，而后再次揚(yáng)起極為燦爛卻又謙卑的笑，迎上街上來來往往的商客。

    ……

    薛沄離開繁華街井，與人一路打聽，才在馮家族地所在的東城區(qū)域的邊上，找到了元徹的府邸，遞上拜帖。

    元徹的宅邸離馮家很近，這個距離也能讓人瞧出馮家對這個門客的親近厚待之意。

    薛沄在看門的筑基初期廝略有些倨傲地取走她的拜帖后，仰起頭，看著這處豪華而又精致的宅院大門之上，“元府”的牌匾。

    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克制住自己想去毀了它的欲望，竭力讓自己表現(xiàn)得盡可能平靜。

    薛沄閉了閉眼，低垂下腦袋不再去看，袖中的拳頭卻是緊緊攥起。

    這是，她離馮家，離元徹，最近的時刻。

    薛沄這一等，就等了一個下午，從正午，等到了日落。

    按理薛沄如今是金丹期修士，即便此間主人元徹比她高出很多但畢竟尚未晉入元嬰，不該會如此慢待同階修者。但偏偏……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時分，薛沄才又見到了那個先前拿了她拜帖進(jìn)去的廝。

    意料之中的，薛沄并沒有能夠被請入元府，但她此行的目的，卻也算是達(dá)成了。

    拜帖上寫得分明，她是為替友人祭拜一番不久前才在婁元城身故的李家姐，因此才會來元府拜訪。

    那有些倨傲的廝此時面對薛沄的神色語氣更是不好了兩分，滿滿的不耐煩，卻到底礙于對方好歹是個金丹修士，沒有太過，粗粗地給薛沄指了一番方位，便轉(zhuǎn)身進(jìn)去，“砰”得一聲當(dāng)著薛沄的面關(guān)上了大門。

    薛沄神色平靜地多看了兩眼已經(jīng)合攏的大門，和門上掛著的牌匾，抿了抿嘴，仍是什么都沒，轉(zhuǎn)身在附近行人販異樣的目光之中離去。

    一個散修出身的角色“辛昀”見不到有馮家作為依仗的元徹真君很正常，但……

    一個前來拜祭“元徹真君真心求娶還曾為她的離世悲痛不已的夫人”的人，卻也見不到這位元徹真君。

    還有那個守門嗇態(tài)度……

    薛沄踏著夜色逆著人流往城外去，低垂著頭掩飾住自己忍不住的冷笑。

    好一個溫和有禮的元徹真君，好一個沒有架子的元徹真君。

    見不到也好，見不到也好。

    不然她也擔(dān)心自己會像李嫣然那樣沉不住氣，想直接動手滅殺了那個人，更怕自己會掩飾不住，被那個偽君子察覺到什么不妥。

    ……

    元徹真君為他新婚不久卻莫名暴斃身亡的夫人修建的墳冢，就在婁元城北郊。薛沄出城之后沿著路前行一個時辰便找到了。

    墳?！薜玫故蔷麻煔狻?br/>
    只是無人看守。

    薛沄深吸了兩口氣，慢慢走了過去。

    與其是墳冢，不如是一個不算的墓園，里面除了最中央的墳冢之外，還修了假山樓閣。

    薛沄往那中央的墳冢走過去，停在一人多高的墓碑前。

    “中州元徹之妻李氏之墓”。

    薛沄一下子死死地咬住嘴唇。

    李氏。

    連名字，都不肯刻全。

    薛沄強(qiáng)作平靜，克制住怒意上涌有些發(fā)抖的雙手，從自己的儲物鐲之中，取出了……先前在滄州莫陵城外河邊，李嫣然從脖頸上扯下來的那個荷包，輕輕地放在墓碑之前，而后恭敬地拜了一拜，只略站了一刻，什么也沒有再做，也什么都沒有多，轉(zhuǎn)過身便離開了墓園。

    踏出墓園范圍，薛沄遠(yuǎn)遠(yuǎn)地又看了一眼燈火輝煌的婁元城的方向，瞇了瞇眼，轉(zhuǎn)身朝著另外的方向而去。

    在她離開后不久，兩個黑色的身影很快閃進(jìn)了墓園之內(nèi)，從墓碑前拿起那只荷包，又極快地再次在夜色之中消失。

    等這只頗為粗糙的荷包，在一處奢華書房內(nèi)的一個中年男子手中端詳片刻，被冷哼一聲丟在一旁，又被驟起的火焰很快吞噬干凈連灰都沒有剩下之后……

    離開了婁元城的散修辛昀身邊，便少了那么幾個順路同行的陌生修士。

    幾日后遠(yuǎn)遠(yuǎn)行到中州邊境要再次跨入元州之時，薛沄便再也沒影巧遇”過什么人，這段路途又成了她獨(dú)自一人。

    謹(jǐn)慎地又往元州南邊轉(zhuǎn)了轉(zhuǎn)，自己想辦法用用了幾樣蕭珞給的陣法檢驗后，確認(rèn)了沒有人再或明或暗地跟著她之后，薛沄換回了自己的衣裳，撤了大半的妝容修飾，讓自己不再影散修辛昀”的模樣，才放心地疾行往元州北邊的培元城方向趕去。

    若不是在頑州遇到方燁和凌霞，進(jìn)了頑州的九井秘地得到了機(jī)緣，一舉沖上金丹，這段日子幾乎馬不停蹄地趕路，放在先前只是筑基期的薛沄身上，怕早就撐不住了。

    培元城是元州北邊的大城。雖是大城，在各處都比旁的州府荒涼一些的元州這里的大城，卻是比同樣沒有頂級勢力坐鎮(zhèn)的陳州的偏僻城樓城還顯得拘謹(jǐn)沒落一些。

    但薛沄此行的目的地也不是培元城，而是培元城以南的一個鎮(zhèn)。

    鎮(zhèn)不大，比巧州邊境的那蘇鎮(zhèn)還要些，幾乎沒有什么修士往來，居民都是普通人。金丹期的薛沄收斂了自身的氣勢靈力，也扮做普通饒模樣入鎮(zhèn)，是來找不久前先她一步過來安置的朋友和姐妹。

    順著鎮(zhèn)上好心居民的指引，薛沄找到了一處看著普普通通的院。

    跟蘇鎮(zhèn)那里錢婆婆的院子有那么一點(diǎn)兒像。

    薛沄深吸了一口氣，上前敲了敲門。

    開門的那人身上穿著靛青色的長衫，發(fā)帶束起的頭發(fā)有那么幾縷散落下來顯得不太規(guī)整。他眉眼淺淺彎起，朝她看過來的時候，是她最熟悉的，如暖泉一般的柔和。

    “沄兒。”

    瞧見面前的蕭珞，聽到他熟悉略帶低沉的輕喚，本就已經(jīng)一身疲憊的薛沄鼻頭一酸。

    “沄沄！”

    另一道女聲響起，薛沄順著聲音看過去，正是許久不見的周煙，她身旁站著的蘇潤也朝她點(diǎn)零頭。

    走進(jìn)院，匆匆跟蕭珞三人打過招呼，薛沄便在周煙的指引下來到一間虛掩著房門的木屋前。她輕輕地推開門，有些迫不及待地朝里面看過去——

    身上披著一件外衫，坐靠在床榻上的少女臉色有些蒼白虛弱，神色卻很平靜溫和，見到她也是眼睛一亮，柔柔地開口微笑：

    “薛沄姐姐?！?br/>
    薛沄大步走進(jìn)去，上上下下將眼前的人打量了半晌，才終于確認(rèn)一般地松了口氣，輕輕握上她遞過來的手：“嫣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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