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玨這一覺睡得很沉，夢里，他不再是一個旁觀者。

    “可憐負(fù)弩沖前陣，歷盡風(fēng)霜萬苦辛。饑寒飽暖無人問，獨(dú)自眠餐獨(dú)自行，可曾身體蒙傷損，是否烽煙屢受驚，細(xì)思往事心猶恨，生把鴛鴦兩下分……”，程玨在婦人墳前悲聲婉轉(zhuǎn)的的唱著。

    一曲唱罷，程玨跪在婦人面前，深深的叩了一首，道：“阿娘，您放心去吧。孩兒會好好活著，也會……”

    話還沒說完，就看見草叢里探出個腦袋來。程玨起了身，警惕的問道：“誰在哪兒？”

    那人似被勘破了在故意聽墻根一般，撓了撓頭，從草叢里鉆了出來，“我、我不是故意聽你講話的，就是恰好路過……”說著，耳根有點(diǎn)不自覺的泛紅。

    程玨將他打量了一番，這人長得俏，用豐神俊朗來形容十分合適。看模樣，他應(yīng)該比自己，但在身高上他卻絲毫不輸自己。從他的穿著打扮來看，程玨感覺這人應(yīng)該不是什么平頭百姓家的孩子。

    見程玨不說話，那人自顧自的說道：“我叫霍音，字安歌，住在九里鋪。今兒個上山迷路了，這位好心的哥哥能否收留我一夜？”

    程玨仍未答話，霍音則拽住了他的衣角，“這位好心的哥哥，你總不忍心看到我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在這山上被狼叼了去或者葬身虎腹吧？”霍音本來就帶著幾分稚氣，一開口又是委屈巴巴的語氣，讓人不動惻隱之心都難。

    “隨我來”，程玨聲音不大，話說的到是十分清晰?；粢粢娝猓纯叹透太k一同前行。

    “松開”，程玨道。

    “?。俊?br/>
    “松開。”

    程玨重復(fù)了一遍，霍音才意識到自己還握著人家的衣角。

    他原本是想拽著這人衣角好讓他收留自己，可方才也看見了人家正在哭自己的阿娘，霍音實(shí)在不好意思再嬉皮笑臉的挑逗他。都是沒娘的人，程玨的心情霍音不說感同身受但也能理解，遂而聽話的松開了程玨的衣角。

    “這位哥哥，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呢！”霍音尾巴似的纏著程玨問道。

    程玨沒吱聲。并非他高冷，實(shí)在是他不知道應(yīng)該告訴這個人自己到底叫什么。

    程玨？還是程琬琰？

    這到底是怎么個情況自己還沒搞清楚，就遇到了這么個拖油瓶，實(shí)在是無獨(dú)有偶！

    “哎？這位哥哥，你是我霍音的救命恩人，得告訴我你叫什么，日后我也好報恩啊！”霍音不依不饒，躥到程玨面前說道。

    “你很吵”，程玨道。

    “我是個讀書人啊，性子自然活潑些！”

    是嗎？讀書人難道不應(yīng)該是安安靜靜的，沒事說兩句子曰、古人有云什么的？

    程玨沒再理他，這一路上都是霍音一個人的獨(dú)角戲，無趣了，就摘朵花、折個草，實(shí)在不行，再拿石子兒打個鳥。

    到了家后，程玨給霍音倒了杯水。非他氣，家里的生活條件已經(jīng)不允許他拿茶水招待人了。

    “這兒就哥哥一個人住？”霍音問道。

    程玨點(diǎn)了點(diǎn)頭，霍音接著問道：“哥哥的家人呢？”

    問完這話，霍音就后悔了。桌子上供奉著一塊牌位，地里有個土堆的墳。這不是往人家傷心處戳嗎？

    霍音自知此話說的不當(dāng)，遂而從椅子上起了身，上前抱了抱程玨。

    程玨這還是頭一回被人這樣抱，他有些詫異，但感受到更多的是在撲通撲通跳的心臟。

    “好了！我抱過你了，你不是一個人了”，霍音笑瞇瞇的說道。

    程玨不懂他這話什么意思，但也不欲深究，故意避開他似的，說道：“我去弄些東西來吃，霍公子稍候片刻。”

    霍音應(yīng)了聲，看著程玨去了廚房。

    說實(shí)話，程玨在做飯方面并沒有什么天賦，他甚至不知道判斷這道菜熟沒熟的標(biāo)準(zhǔn)是什么。但是，既然把人領(lǐng)回來了，還在人面前夸下口讓人家稍候片刻，自己怎么也得搞出點(diǎn)吃的來。

    廚房收拾的很干凈，鍋碗瓢盆擺在各自的位子上，柴米油鹽也都一一放在灶前，蔬菜也都菜籃子里，仿佛還是當(dāng)初那個其樂融融的三口之家。

    程玨硬著頭皮煮了飯，炒了兩樣菜。原本干凈利索的廚房有點(diǎn)變樣，不過于他這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來說，頭回做飯沒把廚房點(diǎn)了已經(jīng)很不錯了！

    他把飯菜端到桌子上時，霍音看著已經(jīng)炒焦了的黃瓜和沒熟的米飯倒吸了口涼氣，“我看這位哥哥應(yīng)該……應(yīng)該不通廚藝吧？”

    這話看似反問，語氣卻是十分肯定的。程玨心里嘆了聲，知道你還問！我要是會做飯，哪至于弄成這樣！

    不過，被人當(dāng)面點(diǎn)破，程玨到底有些不好意思，遂而只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來煮飯吧！”霍音自告奮勇，不等程玨將“今晚姑且湊合湊合”這話說出口就鉆進(jìn)了廚房。

    程玨到底沒臉面說出來。他做飯這樣子，自己尚且能湊合湊合，但讓人家跟著自己湊合，就有些過意不去了。想到此，程玨任由著霍音在廚房里折騰。

    不到半個時辰，霍音端上來了香噴噴的米飯，兩個素菜也都是色香俱全。

    “我阿娘做飯好吃，我這是偷師的！”霍音沖著程玨嬉皮笑臉道。

    他為程玨盛了碗米飯，問道：“這位哥哥的名或字可是‘琬琰’兩字？”

    程玨微愣?？此袂椋粢粢仓雷约翰碌陌司挪浑x十，遂而解釋道：“方才我在桌子上看到張紙，上面寫著‘懷琬琰之華英’，斗膽猜測這應(yīng)該與哥哥的名字相關(guān)?！?br/>
    “程玨，字琬琰”，程玨答道。說完后，他又想到什么似的，“能把那張紙拿給我看看嗎？”

    霍音十分爽快，把盛好的米飯遞給程玨就去拿那張紙。

    “喏，這個”，霍音遞給程玨。

    程玨拿著看了片刻，霍音終是忍不住笑出了聲，“琬琰兄，你拿反了！”

    “對不起，我不識字”，程玨很大方的承認(rèn)。并非他不識字，而是他對這個國度的字了解不多。紙上的字雖然大氣耐看，但畢竟與程玨從前書寫的簡體字相差甚多。

    霍音沒想到他不識字，有些尷尬，但很快被他化解，“我既然吃了你家的米，過兩日我來教琬琰兄認(rèn)字、寫字吧！”

    程玨沒吱聲，霍音當(dāng)他同意了。

    其實(shí)，程玨也知道，不識字對他來說做許多事情有所不便?；粢艨辖?，自然再好不過。

    “那就多謝霍公子”，程玨言道。

    兩人很愉快的吃完了晚飯，這期間霍音滔滔不絕的給程玨講述自己這一天在林子里的經(jīng)歷，程玨則仍舊秉持著爺爺灌輸給他的“食不言”的規(guī)矩，整一頓飯的時間沒主動與霍音講話?；粢糁v的盡興時，會問程玨一兩句，這時候他只輕輕嗯一聲便繼續(xù)低頭吃飯?；粢艚z毫都不覺得沒趣兒，仿佛能找到個人分享本身就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飯后，程玨刷了碗。盡管霍音說自己來，但程玨委實(shí)不好意思吃著人家做的飯還讓人家刷碗。

    再回內(nèi)室的時候，霍音已經(jīng)收拾好了床鋪。

    程玨有些詫異。這人怎么這么自來熟？

    “琬琰兄，我琢磨著隔壁房間應(yīng)該是令尊與令慈的，我不好打擾。琬琰兄若是不介意，不如讓我與你共擠一張床？”

    你床頭鋪好了，我還能把你踹下去嗎？程玨在心里嘆了聲！

    自己還是低估了這人自來熟的程度！

    反正兩個大男人，擠一宿就擠一宿。況且，這張床有一米半寬，兩個人都身型纖長，根本談不上“擠”這個字。

    “隨你”，程玨答道。

    得了他同意，霍音十分開懷。但開懷之余，他開始糾結(jié)到底誰在里側(cè)、誰在外側(cè)。想了一遭后，霍音決定讓程玨在里側(cè)。

    霍音有在鋪床這件事上折騰了一會兒才請程玨上榻。這一天下來，程玨是真累了，沾著枕頭不一會兒便睡了過去。

    翌日醒時，他是被飯香熏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