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已經(jīng)停止的“家法”，偏偏又添了兩杖，阿誠的態(tài)度似乎在對抗明樓不點名的指責?！坝腥讼肟次以趺此溃移驮交钤阶虧?，我不做茍且偷生的人！別打錯了算盤，吃著我明家的飯，替特高課做看門狗！我就納悶了，我前腳要去開會，后腳就有人襲擊我的車，別讓我查出來是誰在吃里爬外。”明樓目光對著受罰的明臺，可話卻是說給別人聽的，“我為汪主席鞠躬盡瘁，還輪不到特高課來指手畫腳?！惫鹨淘谝贿吙粗⒄\，阿誠黑著一張臉不發(fā)一言。明臺知道這頓打是打給人聽、打給人看的，甚至是指桑罵槐?？粗鳂呛桶⒄\，明臺愈想愈委屈，也不敢犟，只一味討?zhàn)埩T了。“家法”終于停止。

    明樓對桂姨、阿香冷著臉說：“不準給小少爺送餐，餓他一日，讓他記住是吃誰家飯長大的！聽見了嗎？”桂姨拉著阿香一起應著，看著明臺挨打，阿香很是難過，咬著嘴唇不說話。桂姨望了望明樓又看了看阿誠，打個圓場：“先生，大小姐要喝臘梅粥，我和阿香先上去了?！泵鳂屈c點頭，桂姨趕緊拉著阿香上了樓。

    明樓、阿誠看著桂姨離開了，兩人對視一眼，各自了然。

    汪曼春端坐在辦公桌前，專注看著對面的梁仲春說：“梧桐路的搜捕，沒有成效啊。”梁仲春不緊不慢：“日本人不僅僅讓我們在梧桐路察訪，而是讓我們在武康路、余慶路、衡山路、淮海路全面撒網(wǎng)，我們?nèi)耸钟邢?，像這種無頭蒼蠅似的亂碰亂撞，有成效才怪。”“為什么這么做？”“你不知道？”“我應該知道嗎？”梁仲春神秘道：“我以為你知道?！薄爸朗裁?？”“南云課長被刺的同時，日本陸軍醫(yī)院高級病區(qū)遭到刺客襲擊，據(jù)說目標明確，大開殺戒，血流成河，日本人的血，日本軍人的血?！笨粗袈耗樕E變，梁仲春明白了：“看來你是真不知道，南云課長一死，特高課好像不太重視汪處長了。我可不是故意刺激你，日本人看咱們還不像看條狗似的，咱們自己以后要團結(jié)?！蓖ｎD了一下，意味深長道，“別再狗咬狗了?！绷褐俅簭某閷侠锬贸鲆环菝孛芪募诺酵袈好媲?，她認得這份文件，那是自己交給南云造子的一封信。她伸手要搶，梁仲春用手一擋：“同事之間也要有點風度，給點退路。我知道這是你寫給南云課長的揭發(fā)信，揭發(fā)我走私煙土，公器私用，信是特高課的朋友賣給我的，我就不再拆看了。”說著掏出打火機，當著汪曼春的面把信燒了。

    “南云造子的死，我們盡力就行了，別太盡心了。”“你想告訴我，南云造子死了，我的靠山倒了，76號你說了算?！薄澳憧梢赃@樣理解?！薄拔乙プ×藲⑺滥显圃熳拥拇炭停蛟S一切又不一樣了?！薄翱尚Φ南敕ā！薄安⒉欢伎尚Α！薄拔覔哪阋灰夤滦校阶詈笞兂梢粋€笑話。”汪曼春一把將桌面上所有卷宗抓在手里，揚起卷宗說：“笑到最后才算贏?！鞭D(zhuǎn)身頭也不回地疾步走出了梁仲春的辦公室。這里，她一刻也待不下去。

    阿誠把明臺送回房間，安頓好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間。阿誠打開衣柜，從各式西服、中山裝、燕尾服、各式襯衣里挑了一套灰色的西服，拎出來比了比，還是覺得新潮，又掛了回去。拿出一套灰色中山裝，穿在身上，站在鏡子前照了照，用手一摸毛料呢子，自言自語道：“料子太貴了……”搖搖頭脫下來掛回柜里，又挑了一套小西服，穿上對著鏡子打理自己的儀容。

    一陣敲門聲，阿誠以為是阿香，說了一聲“進”之后，繼續(xù)道：“阿香，你替我看看，哪套樸素點？”轉(zhuǎn)過身，看到是桂姨不禁一愣，面色立刻冷了下來，又轉(zhuǎn)回去背對著桂姨說道：“你不知道尊重別人的隱私嗎？”桂姨平靜道：“我敲了門了。”“我以為是……”“阿香就可以靠近你，而我不行！”這話讓阿誠一震：“我不是這個意思?！闭Z氣有些弱了。“你不知道背對著人講話很不尊重人嗎？何況，我還是你的長輩。”阿誠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桂姨，把身子轉(zhuǎn)過來，正對她道：“你想說什么？”“你不覺得今天先生的一頓邪火是沖你發(fā)的嗎？”“知道。”“你一點也不慚愧嗎？”“慚愧？”阿誠不以為然，“我為什么要覺得慚愧？這個世界原本就是智欺愚，強欺弱，你的世界不也是實利主義的世界嗎？我沒說錯吧？”“你就是這樣想我，你不能往好的方面想想?！薄澳銖那芭按^我，現(xiàn)在想救贖，這就是好的一方面。”“你就這么想傷害我？我覺得你的怨恨和不知足跟我有關，我心很痛。我想跟你化解怨恨，真心地化解你的怨恨和憤怒。”“有什么你想告訴我的嗎？”“我不想說過去?！薄拔蚁肼?。比如，為什么到孤兒院去領養(yǎng)我？你那時候，才三十出頭，精明，能干，漂亮，為什么不去找一個適合自己的終身伴侶，生一個自己的孩子，而是選擇一個人生活，領養(yǎng)一個孩子？為什么？”“孩子，這故事，說起來挺悲慘的……”桂姨哽咽道，“對于一個女人來說，很殘忍?！卑⒄\轉(zhuǎn)身對著鏡子，用手撩撥了一下頭發(fā)，口氣輕蔑：“說來聽聽?！惫鹨填D了一會兒，緩緩講道：“當年我從鄉(xiāng)下到了上海，在明家?guī)蛡颍J識了一個姓劉的商人。就像新生活開始了，一個單純的女子，她愛慕虛榮，希圖富貴，她沒有問劉先生有沒有家室就跟他走在了一起。因為，她相信，劉先生會給自己幸福。我們十分相愛……我以為，我得到了真正的愛情。沒過多久，我給他生了一個兒子?！澳莻€年月，姑娘家還沒結(jié)婚就生下孩子是一件非?？蓯u的事情。于是，劉先生告訴我，先回明家做傭工，把孩子送進孤兒院。他告訴我，他跟院長嬤嬤講好了，院長嬤嬤會很好地照顧我的孩子。他答應我，等他回老家安頓好了，就來接我們母子。于是，我又回到了明家?guī)蛡?，一干就是兩年，沒有等到他……兩年了，沒有電話，沒有書信，我徹底慌了神，我害怕他徹底拋棄了我們母子，我想到了你，孩子?！惫鹨棠樕钒?，阿誠嚴肅地看著她：“你找到了我?！惫鹨厅c頭：“對。”“院長嬤嬤給了你那個兩歲的孩子，就是我。你當年愛如珍寶，你覺得只要有孩子在你的手上，你的那個劉先生終會有一天來找你。你手藝很巧，明家很多的蘇繡都出自你手，你在明家勤勉勞作，稱得上是一個好母親、好傭工。你時常買東西去孤兒院看嬤嬤，你一定抱著幻想和希望，打聽那個男人有沒有來找過孩子。我說得對嗎？”“對?！惫鹨虈@氣道，“我每次問她，嬤嬤都支吾過去了。終于有一天，院長嬤嬤得了絕癥，快死了，我拿了米和面粉去看望她，她良心有愧，就對我說了實話。”阿誠猜出了答案：“我不是那個孩子。”桂姨流著淚說：“對。”阿誠沉默。桂姨哭訴道：“院長嬤嬤告訴我，我的親生骨肉早就被劉先生給抱走了，她給我的那個孩子，就是一個孤兒，跟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當初，她收了劉先生的錢，她欺騙了我。他們合起來騙我！把我騙得好苦，好慘！”阿誠伸出手來握住了桂姨因為激動而顫抖的手，“我對不起你，孩子，我當時已經(jīng)瘋了，我徹底瘋了。我是什么？我是一個生育工具，我是被人利用過后殘忍拋棄的工具，姓劉的有家有室，而我呢？我什么也沒有！我連他真正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好愚蠢，好糊涂！”桂姨越說越心痛。

    “你把滿腔憤怒都轉(zhuǎn)向了我，一個孩子，你開始虐待我，我悲慘的童年就開始了。一個男人騙了你的感情，偷走了你的孩子，你就把無窮的怨恨施加在另一個無辜孩子的身上，你好殘忍?！薄拔覍Σ黄鹉?，阿誠，請你原諒我，原諒一個被怨恨逼瘋了的女人。不要再把怨恨埋在心底，明家沒有人對不起你，阿誠，別再做對不起先生和大小姐的事了?！痹捴v到這里，阿誠想，終于切入正題了?！拔覜]有對不起明家，我只拿我應得的那一份?！卑⒄\說得理所當然。

    “哪一份是你應得的？阿誠，你聽我一句勸，千萬別像媽媽這樣被人利用了，再被人一腳踢開。先生今天指桑罵槐，你真的要當心了，媽媽真的很擔心你啊?！卑⒄\欲言又止?！拔野阉械氖虑槎荚颈镜馗嬖V了你就是想讓你放下怨恨，別再奢望不屬于你的東西，金錢也好，女人也好，事業(yè)也好，總之一句話，不要跟先生爭！”“好的，我聽您的?！卑⒄\坦然道。桂姨感動地望著他：“阿誠。”她沒想到阿誠會對自己說出這句話，她以為永遠聽不到了，以為阿誠真的會聽自己的話，畢竟她曾把他養(yǎng)大?！爸x謝您告訴我所有的一切，我會慢慢打開心結(jié)，給我一點時間，好嗎？”桂姨含淚點點頭：“媽媽愿意等?！卑⒄\刻意回避桂姨盈盈閃爍的淚光，此刻她心里很滿意，她覺得自己和阿誠終于走近了彼此，無論是敵是友，走得近，才能看得清。明鏡吃著早餐，眼睛時不時地掃一眼明臺的位置，心里始終是不舒服的。明樓佯裝看不見，自顧自地吃著早餐，阿誠也不發(fā)一言低頭默默地吃著。只喝了半碗粥，明鏡就不再動筷，“再吃一點吧，大姐。”明樓關心道。明鏡搖頭嘆氣：“我吃不下?！泵鳂且餐Ｏ驴曜樱骸敖隳銊e擔心，明臺上學的事，你讓我慢慢想辦法?！薄拔艺媸遣幻靼祝煤玫囊粋€孩子，怎么變得這么不懂事，他是成心想氣死我！”說著站起身，“我出門透透氣?！薄敖恪泵鳂窍胝f什么，還沒開口就被明鏡截了話頭：“我到蘇太太家去，看看錦云。”明樓點點頭，繼續(xù)吃飯。明鏡看了一眼阿誠，氣悶道：“阿誠，我們明家是不是明天就要破產(chǎn)了？穿成這樣！”說完，轉(zhuǎn)身就走了。阿誠放下筷子，心里有點委屈。

    明樓看了一眼阿誠，阿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著裝，站起身悻悻道：“我這就去換?！贝巴怅柟鉁仂?，紫燕呢喃，陽光映照在明臺的床頭，悠然寧靜。明臺一雙倦目注視著窗戶，整個人窩在床上，陽光溫暖地照在身上，感覺自己從來沒有如此眷戀柔軟的床被和枕頭。忽然，他聽見用鑰匙開門的聲音，仔細辨聽著，聽出是明樓和阿誠的腳步聲。明臺身體溫熱，實在沒有力氣應酬他們，靜靜地躺著，一臉賭氣的不悅表情?！懊髋_。”明樓走進來。

    明臺身上正疼，也不睬他。“明臺，大哥來看看你……”明樓扯把椅子在床邊坐下，“還疼嗎？”明臺生氣道：“怎么不疼啊……”“你不是想跟大哥談嗎？今天大哥陪你好好談談?！泵髋_賭著氣：“你說談就談啊，明少爺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談！”明樓淺笑，喝了一聲：“阿誠?！泵髋_條件反射地一骨碌就掀了被子站起來：“干嗎呀？還沒打夠??？”明樓打量道：“腿腳挺利索的嘛?！泵髋_低頭嘟囔了一句：“一朝被蛇咬?！泵鳂锹犚娏藚s沒吱聲，反倒是阿誠笑出聲來。

    “你認為你這頓打挨得很冤是嗎？”明樓面色嚴肅，“自從我知道你進軍統(tǒng)的第一天，我殺了‘瘋子’的心都有！至于你……”明臺心虛地看著他，“一頓打，便宜你了。”明臺不吭聲?！澳悴皇且恢毕敫艺剢幔空勈裁茨?？你進軍統(tǒng)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先跟我談一談？有沒有想過在這個戰(zhàn)火連綿的國家里，我們?yōu)槭裁磮猿炙湍闳プx書？有沒有想過大姐的一番苦心？有沒有想過你一腳跨進軍統(tǒng)的門檻就再也回不了頭？”明樓一連串的質(zhì)問讓明臺無從回答，明臺道：“我……當時沒得選?！泵鳂堑梢曋骸拔抑滥阋坏┞涞健傋印稚?，就別無選擇?？墒?，整個事件是你自己出風頭爭取來的。”看著他詫異的表情，明樓繼續(xù)道：“你以為你真的救了‘瘋子’的命嗎？他會蠢到讓一個孩子來救自己的性命？你，你自始至終都沒有搞清楚一個實質(zhì)性的問題。不是他綁架你，而是你強出頭?！薄澳懿唤兴傋訂幔俊睂τ诎炎约旱睦蠋煼Q為“瘋子”這種說法，明臺打心眼里不愛聽。明樓頗有點意外：“可見他教得好。你從心底就想跟他去，你一腔熱血要保家衛(wèi)國，王天風只是給你創(chuàng)造了一個極好的借口，你從心底認定他綁架你去了軍校，從而從心底抹去對家庭的愧疚。我說得沒錯吧？”明臺低下頭。

    “沒有良心的東西。”明樓訓斥道，“你讀了幾本政治經(jīng)濟？你懂什么是濟世救國？你讀了幾本俠客演義，就想學人做報國的俠士？你差得遠呢。”明臺咬著嘴唇，多少有點不服氣?！白詮摹痉洹瘞阕吆螅艺照沟負@受怕。怕你就此像流星一樣消逝了，我從未如此懼怕過。你軍訓的那段時間，我?guī)缀跻挂关瑝衾p身，夢見你無數(shù)次被執(zhí)行槍決，夢見你一個人在荒涼的孤冢里哭?！泵鳂堑难廴駶?。

    明臺被觸動了?！澳慊氐缴虾Ｂ犆谖业闹笓]，每一次叫你去出生入死，每一次下達危險指令，你以為我好過嗎？我眼睜睜天天見你在懸崖上走鋼絲，你一旦摔下去，你認為我能過自己這一關嗎？大姐現(xiàn)在還被你蒙在鼓里，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做的哪一件事不傷她的心？”明臺被明樓的話刺到要害，心里難過起來。“大姐要是知道她辛苦養(yǎng)大的孩子，從小就寄予無限希望的孩子，放著好好的書不念，跑去做了軍統(tǒng)特務，大姐會傷透了心。別說厭棄你，就是看都懶得看你！”打蛇打七寸，提到明鏡，明臺終于忍不住哭了。他是不畏死的，但是如果明鏡像這次一樣，以后不疼自己了，真的看都懶得看自己一眼，他就覺得自己像被家庭拋棄了一樣。“大哥，你能原諒我嗎？”“只要你活著，我就原諒你?！泵髋_倏然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