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此寵愛,玄燁怕她心思寂寞思鄉(xiāng),便從京外傳她的家人相見,入宮兩年多,她沒有見過父母,當初入宮時嬤嬤說這輩子可能無法相見,現(xiàn)在知道此消息心中思念之情無語言表,她那一批入宮的秀女大約只有她有這個福分了。
他父親位分不高,本是沒有資格進宮的,加上是男子所以只得在京城逗留。
沅貴人捎了些宮里的東西過去,齊公公非常識時務(wù)專門奉她的旨安頓下來,這安頓比宮里招待要強的多的多了。
翌日母親和表姐進宮,她表姐母親本是太宗皇帝妃子的侄女,也算是皇親貴族,同宗之中表姐自然嫁的好一些,她公公朝中大臣,逢年宮宴倒也常來。
之前沅貴人沒有被寵幸誰也沒想過把上這個親戚,近日成為光輝耀眼的嬪妃過來看看也是體面周到的。
沅貴人早早就讓人在門口等著,未到中午轎子朝這邊走過來。
她思母情深大步走過迎上去,一番客套之詞一起進了房屋。
母親見女兒如此風光心也就放了下來。
表姐名玉棠,長她三四歲,沅貴人拉著她的手笑著說:“棠姐姐,幾年未見你還是像以前那樣漂亮動人?!?br/>
玉棠微微笑:“娘娘不可再叫我姐姐,你現(xiàn)在是尊,我是下,以后還是要行禮節(jié)的。”
“可不要取笑我了?!彼皖^嬌聲柔聲說道:“都是自家親姐妹勿要說些旁外話,讓別人聽了笑話?!?br/>
三人說些家常之事,母親開始有些拘謹客氣,女兒不斷拿些宮里的新鮮古器給她賞閱慢慢好了很多。
沅貴人母親算是滿腹讀書真正的有才氣江南女子,世代家人經(jīng)商卻對這女兒獨獨厚愛,她自小對這些古玩感興趣,沅貴人父親總說她有宋朝李清照之風,只是受于家眷女流之輩不得不收斂許多。
玉棠手摸著這些琳瑯滿目的玩意說道:“虞兒倒真是得皇上寵愛,這些東西都是西洋進宮的皇家貢品,每個都是價值連城。如今這樣多到你這里,看來外人傳皇上鐘愛于你,真是不假?!?br/>
她心里自是甜滋滋的,不過轉(zhuǎn)而擔憂:“我在宮里孤身一人,素日連說心里話的人都沒有,皇帝垂愛稍縱即逝。宮里人心險惡難以猜測,皇上寵愛時龍恩浩蕩沒有就眾人踩下,倒真不如做一個尋常人家,平平安安過一輩子?!?br/>
玉棠捂住她的嘴巴:“休得亂講,虞兒現(xiàn)在正得皇恩,你要加緊生個皇子,這樣地位便穩(wěn)固。以后就算出了什么岔子皇上也會看在孩子的面上酌情處理,現(xiàn)在萬萬不可灰心喪氣?!?br/>
沅貴人搖搖頭:“以后真犯錯用孩子救我的命,我情愿從來沒有開始過,一個人呆在冷宮里老死最好了?!?br/>
這樣傷心處,母親握住她的手安慰:“虞兒不可說些胡言亂語的話,母親能進宮看你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在這里好了我在宮外就安心了?!?br/>
三人低泣傷感一會兒,出去用了午膳。
沅貴人要招待家母,宮中人全部巴結(jié)了去,哪里是貴人規(guī)格,山珍海味全部上來,幾乎是皇后的餐桌儀式了。
短暫享受一段家庭溫馨樂趣,心里實在是太過開心。
午飯之后玉棠和沅貴人陪著母親到御花園散步,外人是不能在皇宮過夜的,短短一個時辰就要離開,再見之時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
沅貴人一直拉著母親的手低聲哭泣,這樣浩浩蕩蕩一群人游走御花園當真是十分引人注目,不過誰又敢說些什么,別人母親過來,風風光光,羨慕還來不及。
“嘭”
高處楓樹落了一大截樹枝掉落在沅貴人面前,幸好走慢了一步,不然可真是要砸在身上了,少說刮傷重則不是要毀了容嗎。
沅貴人驚叫一聲,嚇得退后幾步。
這個時節(jié)楓葉正值泛紅,偶灑灑飄落下來真是別樣美麗,這棵樹據(jù)說是前明皇帝,幾百年了,真是粗大枝繁葉茂。
她這一叫后面一群宮人圍上去。
太監(jiān)拿著拂塵尖聲指著樹上隱約的人兒:“大膽奴才,驚了沅貴人,趕緊滾下來磕頭認罪,否則要了你的腦袋。”
玉棠拉住驚嚇中的人,她脾氣向來有點暴躁,本是要發(fā)脾氣的不過這是宮中不好說話。
只是樹上的人身子動了動膽子著實太大,完全沒有下去的意思。
她抬頭看了看說道:“樹上何人,皇宮內(nèi)院故意傷及皇妃可是要治罪的,快快下來?!?br/>
奇怪的是一旁值崗侍衛(wèi)巋然不動。
不過沅貴人的叫聲已經(jīng)引來巡宮侍衛(wèi),一排抽開刀準備輕功上樹。
那樹上的人害怕似的,一個不留神,穿著橘黃色衣服披散著頭發(fā)從樹下掉了下來。
“哎呦?!彼蠹s是有點功夫,也許同樣受了驚嚇不小心沒做好準備摔倒在地上。
那女子大約沒有想到旁邊這樣多的人,連忙起身抬起頭來。
沅貴人正眼瞧著這女子。女孩表情十分淡然,對這些人毫無半點懼色,披著及腰的長發(fā),烏黑濃密。
頭上還掛著零星的樹葉小碎片。皮膚白皙,嘴角微微上揚,一副不好意思卻毫無歉疚的模樣,眼睛里透著笑意,正要奇怪誰如此大膽便聽見旁人一起鞠躬請安。
“暨妃娘娘吉祥?!?br/>
她不過實在無聊找個偏僻的地方上樹采擷嫩葉作樂,然后稍微休息一下,一群吵鬧的笑聲真是厭煩。
所有人都跪下沅貴人愣了半拍,等到青琓眼睛移向她這個奇怪的人時方才被玉棠拉著跪了下來。
暨妃看了她一眼問道:“方才是砸到你嗎?”
沅貴人低頭說:“并無砸中?!?br/>
女子揉了下疼痛的身體:“那就好,沒傷著就好,你們忙吧,我走了?!?br/>
說完馬上護著自己有些傷痛的腰離開去了。
待她離開他們一眾起身,玉棠轉(zhuǎn)身立刻對沅貴人非常認真說道:“虞兒,皇宮里面切不可留下任何把柄給想害你的人,你是這么聰明,怎就見了妃子不行禮呢?”
沅貴人有些發(fā)愣:“我并不知這女子是妃子,平日皇妃在太皇太后那里都見過,她我從未見過,也極少聽旁的嬪妃議論起?!?br/>
玉棠對皇宮之事并不知情,今年端午宮中家宴見過一次,雖然不得皇帝寵愛可她父親可是宮中天大的武將,再無禮也不能騎在她頭上。
這些話自然是不能開口的,微微勸說:“今日若是暨妃在太皇太后面前告上一狀,你可是一定輸禮的,到頭來給你一個責罰你是說不出旁的話的,妹妹以后一定多加小心啊?!?br/>
一天的好心情終于被這件事打的心煩,送走母親和玉棠,她獨自對著桌子發(fā)呆,手里拿著幾本書也看不下去。
她不是在意自己是不是被治罪,而是怕少了一點點皇上的愛戀。
晚點時間皇上去西暖閣休息時,沅貴人去求見。
齊公公看見她走過來笑著說:“娘娘過來就不必通報,您進去吧,定妃娘娘也在呢?!?br/>
沅貴人一過來玄燁便含笑伸手拉她坐在身邊。
沅貴人大約心里有些余悸,在他身邊也不忘向桂嬪請禮。
定妃笑道:“皇上,沅貴人可真是越來越懂事了,自家姐妹皇上又攬著就不必多禮了?!?br/>
玄燁笑著握住她的手說道:“朕對她最為省心了?!?br/>
“妹妹長的年輕漂亮,理應(yīng)受到這般寵愛?!?br/>
沅貴人有些害羞低聲笑道:“皇上和姐姐又取笑臣妾,臣妾初入圣恩很多事情不甚懂得,還需要學習呢?!?br/>
皇帝笑了笑揉搓了下她的手:“這秋天涼意還未到怎么就涼這樣了,晚上又蹬被子感冒了?”
這等情話定妃坐在這里可真是多余,沅貴人嬌羞說道:“皇上~~~臣妾今日來是叩謝皇上圣恩讓臣妾和母親見上一面的,心里暖的很,哪里有涼意”
“綠兒這么多年不見生母肯定是想念難過,朕自是不能讓你不開心。”
綠兒,他第一次叫她這樣的名字,生疏卻心里開心。
這樣境況本是要走的,只是她也是多日沒見皇帝一面心里還真是舍不得。
“妹妹有福氣呢,今日聽宮里人說妹妹一家人團聚真真是幸??鞓?。”
沅貴人看著皇帝巧然笑意說:“皇上圣恩妹妹感激不盡,只是今日和母親表姐有喜自然也有驚了。”
定妃知道她什么意思:“暨妃貪玩從小在武將里長大,妹妹可不要怪罪于她。”
“怎么會。也怪妹妹不注意打擾了娘娘?!?br/>
沅貴人未見玄燁面色悄然起了變化,嘴角的笑大的弧度慢慢舒展。
只是這樣的心思他不想任何人看見,很淡淡的問一句:“什么事?你們姐妹倆說暨妃怎么了?!?br/>
定妃笑道:“今日沅貴人和她母親還有成王妃在御花園散步,這面前當即砸下這么粗的樹枝,幸好當時宮人拉著妹妹,她躲的及時,不然可真是傷著了,暨妃你也知道她自小調(diào)皮愛玩,進了宮一時改不了。既然大家都無事,皇上就不必掛心了。”
這件事本來沅貴人是專門要說的,只是想什么法子都覺得不妥,說出來又矯情,可是萬一那暨妃先來告狀,自己怎么哭訴怕都沒用了,由定妃說出來再好不過了。
皇上幽幽的說道:“暨妃該罰?!?br/>
沅貴人撇開事情的目的已經(jīng)達到了,完全是沒有必要再增大事態(tài)變化,本來這也是一件小事,現(xiàn)在為她求情也顯得自己不計較大氣一些。
“皇上萬萬不要怪罪暨妃娘娘,她也是無心的,臣妾不想因為這件小事驚擾了圣心。”
“她早就該罰了?!?br/>
“皇上?!便滟F人有些嬌氣的說道:“臣妾現(xiàn)在不是好好的嗎,再說暨妃娘娘也從樹上摔了下來,娘娘嬌貴之軀不可再輕易受罰?!?br/>
玄燁恍惚間有些勞頓,松開沅貴人的手。
“朕心里被這事一驚擾有些乏了,想瞇一會兒,你們都跪安吧?!?br/>
皇帝面部雖然有些微微笑,明顯已經(jīng)有些變化,兩人請安離開了。
已經(jīng)深夜,他還蹙著眉頭,齊德順看他臉色極差,嘴動了動就是不敢開口。
半夜天實在是涼的很,他輕輕走過去細聲說道:“萬歲爺,這都要三更天了,該休息了?!?br/>
玄燁沒回話,過一會兒起了身,伸了下懶腰走到龍榻躺下。
萬歲爺看似毫無表情,這時候若是稍微說錯話只怕整個皇宮要鬧騰起來了,齊德順小心翼翼伺候著,快躺下的時候,皇帝微微開口:“待會傳太醫(yī)過去瞧瞧。”
皇帝一開口小齊子微微一愣,隨后立刻會意。
“喳。奴才這就去瀞淑宮。”
這一整天心情極佳最后低落到如此,竟然對一個人關(guān)心要掩藏到這樣地步。
齊德順帶著太醫(yī)去瀞嫻宮的時候青琓還沒有睡下,外面只有一點點燈火她便感覺出來,外面伺候的宮女太監(jiān)已經(jīng)睡下,她走出來露出很奇怪的神情。
“給暨妃娘娘請安,天這么晚了,娘娘怎么還沒休息?”
“齊公公,你來做什么?現(xiàn)在皇上應(yīng)該是不到見的時候吧,這才一個多月時間?!?br/>
齊德順笑著說:“萬歲爺關(guān)心娘娘,您今日傷如何?”
“什么傷?”青琓想了下“這算什么傷,沒事,你們回去吧?!?br/>
旁邊休息的汝文聽到聲音已經(jīng)起來,齊德順看見她說道:“汝文姑娘,你先去看看娘娘受傷是否嚴重,太醫(yī)帶了些愈膚藥膏?!?br/>
汝文接過藥膏轉(zhuǎn)過來有些焦急的問道:“娘娘,您受傷了?怎么傷的,奴婢真是該死!竟然不知。”
青琓笑瞇瞇的看著汝文:“汝文,你什么時候這樣謙遜自稱了?哈哈,我一點事沒有,你們回去吧。”
齊德順不好相留謝恩回去,青琓抿著嘴唇走過去輕輕在齊德順耳邊說幾句話,轉(zhuǎn)身回了屋里。
本來以為是一件可有可無的事情,皇帝對沅貴人還是依舊不錯,這幾日幾乎也常常見。
只是她心里有些毛躁,聽云嬪說這暨妃是朝中伊庫爾的女兒,本是位高權(quán)重,應(yīng)該受到盛寵,不過從這女子一兩年前進宮到現(xiàn)在,皇帝甚少召見她,侍寢的次數(shù)也是少之又少,就是半個冷宮之人,長得那般精靈可愛,可見皇上不喜家世再高也是如此被冷落。
現(xiàn)在皇帝年輕氣盛威信極高,如今哪里用得著朝中聯(lián)姻。
這樣一想心里倒有些難過,旁邊云嬪見她柔情似水眼睛溢光。
“妹妹這好端端的怎么多愁善感起來?”
她輕拭下眼淚抬頭看著她伸手握住她:“這皇宮內(nèi)院有個知己這一輩子才會有趣快樂,姐姐可否愿意做我的姐姐?”
云嬪本就不愛多事,可有這樣一個皇恩寵愛的人,做個知己倒是也沒什么不妥。
“姐姐自然是姐姐,也永遠是姐姐,妹妹不嫌棄以后你我便形同親姐妹,以后這皇宮也有個照應(yīng)?!?br/>
沅貴人像受了刺激一般哭成淚人,她們兩個本來交情就不深,談不上這樣快速的結(jié)為姐妹。平日沅貴人經(jīng)常陪在皇上身邊,和那位也不上多少話,只有這云嬪,在上次水痘事件多說了幾句話。
這幾句話在那樣危機的時刻當真是難得,她脾氣又好沅貴人當然想找個無心思加害于她的人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