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賢輕輕幫他蓋好被子,才發(fā)覺,曾經(jīng)英俊的容顏,在她沒有留意的時候,已然跟一般的三十多歲的大叔沒有什么兩樣。
可即便如此,這樣的生活,她覺得踏實,欣喜。
當(dāng)初的何家,只怕也是這樣。
不,方其瑞與何儒年又不同。
她不會是徐氏那樣的下場。
何家賢輕輕的笑起來。
紅梅紅著臉過來,心里忐忑不安:“二奶奶,那幾個大漢喝醉了,就讓他們躺在屋里嗎?地上怪冷的。”
何家賢詫異問道:“這么冷的天,你臉那么紅?”
紅梅結(jié)結(jié)巴巴:“有個喝醉了,奴婢去給收拾桌子,他……他……拉了奴婢的手……”
何家賢聽后勃然大怒:“怎可這樣隨便輕薄女子,紅梅,你且放心,等二爺醒了,我自然會教他與你道歉。就算是他的兄弟也不行,斷不能隨意這樣欺負(fù)女子……”
“不……不……”紅梅急忙擺手:“他也不是故意的。算了。若真是氣急,奴婢也不會跟二奶奶名言了?!?br/>
何家賢看紅梅語無倫次的模樣,這才平息了怒火:“不道歉也要提醒一下?!?br/>
紅梅點頭,自去做事了。
晚上,和氣把孩子們送回來,方其瑞早醒了,教他們練大字。
何家賢想了想,還是跟方其瑞說了紅梅被輕薄的事情,認(rèn)真道:“我們把紅梅帶了出來,她就算是咱們家的人。為奴為婢那一套就算了,我只把她當(dāng)成我的妹妹看待?!?br/>
方其瑞見她如此隆重,知道她很認(rèn)真,便去跟幾位大漢聊了會兒。
不多時,有一位琥珀色眼睛的大漢咚咚幾個健步?jīng)_過來,掏出懷里所有的珍珠瑪瑙寶石銀票,雙手堆在何家賢面前,手握拳頭捶胸:“我想求娶紅梅姑娘,還請大嫂同意!”
方其瑞在后面忍不住的笑。
何家賢傻眼了,沒料到是這樣的神轉(zhuǎn)折,呵斥方其瑞:“你笑什么?紅梅呢?”
她陡然記起紅梅紅撲撲的臉,心下明了。
若是真的生氣,怎么臉是害羞的紅色,而不是暴怒的紅色?
這漢子如此大膽,不怕唐突了佳人,而且也知道要找她首肯,定然是有人授意。
方其瑞才被她勒令去教訓(xùn)那幾個蠻夷人,肯定不會火上澆油,不僅不教訓(xùn)還拉了人來求親。
她沖然然一努嘴:“去把你紅梅姑姑叫來?!?br/>
然然蹬蹬蹬跑過去,一陣風(fēng)似的又跑回來:“姑姑說,她不管,憑娘親做主?!?br/>
那漢子卻是個不知羞的,臉色羞赧得紅撲撲,急道:“她怎么能不管,昨天晚上說好的……”
何家賢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方其瑞早已經(jīng)前仰后合,上前拉著兄弟起來:“恭喜恭喜啊……”
那漢子丈二摸不著頭腦,將那些金銀財帛往桌上一推:“是答應(yīng)了嗎?……大嫂?”
何家賢含笑點點頭,把那堆東西又推回去:“拿去給紅梅,日后你們過日子用?!?br/>
紅梅聽聞,早已經(jīng)羞的頭埋在被子里不肯起來。
紅梅沒有家人,喜事就在家里辦的。方其瑞和何家賢坐了主婚席位,請了夢梨雪梨等一干要好的姐妹過來喝喜酒。
何家賢又給她添了箱,趕在過年前,將她與琥珀眼睛的漢子一同送去了邊疆的路。
送走了紅梅,恰好又趕上年關(guān),何家賢一人就有些忙不過來。
雪梨及時過來幫忙,這才勉強(qiáng)應(yīng)付過去。
任憑梅姨娘怎么三邀四請,方其瑞鐵了心不回去團(tuán)圓。
卻見方其凱抱著一個女嬰,冰天雪地凍得不行,杵在門口。
他嘴唇都哆嗦了,小心翼翼:“當(dāng)家人說,若是二哥不回去團(tuán)年,就叫我們兄妹也別回去吃飯了?!?br/>
方其瑞氣急,何家賢瞧著孩子們凄慘,怒道:“那就在二哥二嫂家吃?!?br/>
方其凱搖搖頭,整個人有些木然:“我們姨娘還在府里呢?!?br/>
何家賢心里一酸,忍不住心里痛罵梅姨娘殘酷無情。
沈姨娘自從生了孩子后身體一直不大好,不過是茍活著。
原本恨她的方其凱也心軟了,認(rèn)了這個妹妹。
方其業(yè)雖然強(qiáng)行將沈姨娘留下,可是并不管,時間一長,府里的下人們也看出來,他就是要給梅姨娘添堵。
純粹為了置氣而置氣。
甚至于有人說,方其業(yè)把銀子都揮霍了,也不愿意給梅姨娘增加公中的用度。
當(dāng)然,這也只是傳說而已,實際上如何,沒有人知道。
何家賢帶著孩子們,與方其瑞一同回了方家。
梅姨娘非常熱情,拉著方其瑞的手噓寒問暖。
三房的人和五房的人居然也都在。
何家賢吃了一驚,不明白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方其業(yè)仍舊是蠟黃的臉,病怏怏的身子,請了三老爺和五老爺上座,不等開飯,徑直說道:“我想換個當(dāng)家人?!?br/>
梅姨娘像是早就料到了,并沒有開口說話,甚至連反對都不反對。
五老爺看了三老爺一眼,才道:“換誰呢?如今府里也沒誰了。你又不曾娶妻?!?br/>
“娶。過完年就娶。”方其業(yè)言簡意賅:“娶完妻我就不另行通知三叔五叔了,大家過來喝杯喜酒后,就由她掌家了。”
滿座人皆是大驚失色,怎么連人都沒有,突然之間就說要娶妻,這娶的哪門子妻?
相比于其他人的詫異,方其業(yè)卻是早有準(zhǔn)備,徑直拍拍手,便從屏風(fēng)后面轉(zhuǎn)出一個人來。
何家賢瞧著只驚訝得嘴都合不上,其余人也像是吃了蒼蠅一樣難堪無語。
出來的是薛舅媽家的閨女陳敏兒。
先前薛舅媽多次要逼迫陳氏,把敏兒許配給方其業(yè)。
后來見方其業(yè)吸食五石散,一事無成,便火速將陳敏兒許配給了旁的人。
誰知道,沒多久她的相公就死了。夫家容不下她,將她趕回了陳家。
如今她孀居在娘家,既不是姑娘,又不是婦人,沒有個規(guī)矩約束。
不知道何時竟然與方其業(yè)搭上線,莫名其妙給人來了這么一出。
“這是我表妹敏兒?!狈狡錁I(yè)言簡意賅:“她嫁過人的,我不嫌棄。但是也不好大操大辦,所以今日請她來,給各位叔伯長輩敬一杯薄酒,就算成了?!?br/>
說完遞一只酒壺給陳敏兒,教她給長輩們斟酒。
陳敏兒穿著大紅的衣裳,頭上戴著紅花,顯然是有備而來。
只是不知道梅姨娘事先知不知道,她臉上素白得看不出任何表情,只一雙眼睛殷切盯著方其瑞,似乎要等他說話。
方其瑞沒有說話,只是在陳敏兒給他斟酒時,說了一句:“百年好合?!?br/>
梅姨娘的臉上徹底沒有了血色。
方其凱和方其云戰(zhàn)戰(zhàn)兢兢,哪里還有半點世家子第的模樣,連小廝和氣的兒子都要比他們大方爽快。
何家賢第一次討厭一個人到了極點。
陳敏兒她雖然不喜歡,但是如果她肯嫁進(jìn)來,至少跟梅姨娘抗衡之下,方其凱和方其云幾個孩子的日子不會那么難熬。
方老爺九泉之下,只怕從未想過,自己的兒子們,會有一天落到如此凄慘境地吧。
宣布完這件事情,大家都低頭吃飯,丫鬟婆子們更是離得遠(yuǎn)遠(yuǎn)的,大氣都不敢出。
方家的仆役越發(fā)的少了。
當(dāng)然,主子也越來越少,到底沒什么大的困難,能轉(zhuǎn)圜使用得過來。
宴席散了,梅姨娘對方其瑞道:“二爺留一下?!?br/>
方其瑞腳步不停:“店里還有生意,姨娘有事就在這里說,沒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br/>
大年三十,街上除了酒樓還在開門,哪里都閉鋪歇業(yè)了。方其瑞的托詞再明顯不過。
梅姨娘背著他們先離開了,臉上尷尬而窘迫。
何家賢也很無奈。
梅姨娘心疼兒子,不會過分為難他們。但是逼他們就范的這些手段,卻又實在惡心。
她都能看出來,若說方其瑞先前還有一絲一毫的不忍心,如今,卻早已經(jīng)是母子情分俱去,絲毫不留情面了。
綠尛挑著炭火,對梅姨娘道:“當(dāng)家人,您真的不管事了?”
那她是不是該做好過苦日子的準(zhǔn)備呢?
梅姨娘咬著銀牙,嘴角咧起:“他倒是煞費苦心,能夠在這里將我一軍。等著吧,他此番正在得意,得意便容易忘形,好日子過不了正月?!?br/>
方其業(yè)暴斃的消息傳來,是在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
此刻離他新婚不過半個月時間而已。
陳敏兒在整個新年里頤指氣使,囂張跋扈,好東西一擔(dān)一擔(dān)接一擔(dān)往娘家抬,喜得薛舅媽合不攏嘴:“誰說我女兒克夫,分明是那死鬼命不好!”
如今苦盡甘來,自然揚(yáng)眉吐氣。
方家雖敗,銀子卻有的是。陳敏兒從未將腰桿兒挺的如此直!
她知道有人議論,說她嫁了一個病秧子,好日子過不了三年。
她偏不信!
許是要證明自己是轉(zhuǎn)運了,她一門心思要懷個孩子,沒日沒夜纏著方其業(yè)。
懷了孩子,母憑子貴,等她徹底在方家占了主母地位,看那些嚼舌根的還不羞憤后悔!
誰知道方其業(yè)根本禁不起折騰,瞧著好端端是個人,不到三下就累的氣喘吁吁,然后就吸食那玩意兒。
待緩和一陣子又來了勁兒,便在她身上使勁折騰。
折騰吧!折騰吧!只要有個孩子。等有了孩子……
陳敏兒神氣的想:有了孩子,雖然不是長孫,卻也是嫡孫。方寶乾一個小娃娃,沒爹沒娘的,能成什么事?
到時候,方家的產(chǎn)業(yè)有她這個正經(jīng)主母做主,還不是手到擒來!
如此,她見方其業(yè)完事兒趴在肚皮上,只喜滋滋的想,根本沒發(fā)覺他早已經(jīng)氣若游絲。
等發(fā)覺的時候,她略微一動彈:“哎,你起來呀,壓了我好久了。”
她蹬蹬腿,方其業(yè)就像一根軟面條一般,從她身上滑溜了下去。
悄無聲息的。
直到噗通一聲,落在地上。
陳敏兒驚天動地一聲凄慘的嚎哭,拉開了她第二次克夫的輿論,也坐實了這個輿論。
方家再一次辦起了喪事。
事情清楚,真相經(jīng)陳敏兒抽抽搭搭,支支吾吾,也能聽出個大概。
意料之外,卻細(xì)細(xì)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方其業(yè)一向身子弱,這樣大動干戈榨取精氣,突然暴斃也不是沒有可能。
喪事辦完,梅姨娘面不露笑,只默默將方其業(yè)的院子封了,另找了一處宅院給陳敏兒:“若是為方家守節(jié),就好生住著。不想守節(jié),就叫你母親來領(lǐng)你回去?!?br/>
沒了方其業(yè)的撐腰,陳敏兒在方家,連口吃的都弄不到。
沈姨娘也是。
方其業(yè)撒手人寰后不到一個月,纏綿病榻的沈姨娘也終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她是不配辦喪事的,梅姨娘備了一口棺材將她安葬了。
方其瑞整日昏昏沉沉,鋪子里的事情也不大管。
何家賢明白他在傷感什么。
方家大廈將傾,他卻沒有一點辦法扭轉(zhuǎn)乾坤。
百年望族,建起來枉費了多少人的血和淚,如今轟然崩塌,卻如堤塌水流,勢如破竹。
他是想過反抗的,可是里面的那一位,是生他的女人。
何家賢也不知道說什么勸慰的話,只能好好的教育幾個孩子讀書寫字。
到了三月開春,許久不出門的林姨娘來了,她羨慕地瞧了這處不大卻溫馨的院子,笑瞇瞇的逗幾個孩子玩了一會兒,才遺憾道:“只可惜五少爺身子骨不好,成日里咳嗽,一年到頭湯藥不停,哪里經(jīng)得住這樣跑跑跳跳。”
何家賢只得寬慰她:“大些了就好了。”
“我如今最后悔一件事情。”林姨娘眼里有淚:“當(dāng)初老爺曾經(jīng)想把五少爺交于你撫養(yǎng),我出于一個做母親的心,不愿意他離開我身邊,因此哭哭啼啼,想盡辦法留下了?!?br/>
她緩緩說著,不到四十的年紀(jì),竟像一個老嫗般滄桑:“如今看來,跟著你,倒是最好的一條路。只是不知道,以后還有沒有機(jī)會?!?br/>
“您可以多帶他過來跟然然他們一起玩?!焙渭屹t主動提議:“我自然會像待寶乾一樣待他?!?br/>
林姨娘臉上閃過一抹驚喜:“二奶奶經(jīng)歷了這么多事,居然還是個真實在人?!?br/>
何家賢知道她指什么。若是她剛才說像待親生孩子一樣待方其云,林姨娘定然是不相信的。
一般人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