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落在漢白玉地磚上,靜如水,人的視線落在上面,久而久之,微微有些晃眼。
魏朝現(xiàn)在便是如此,他眨了眨眼睛,稍微挪了挪腳步,將目光收回在腳下,那里,他的影子投下了一片陰涼。
王安坐在一張石桌旁,陽光毫無遮掩地落了下來,照射在他身上。
王安年歲已經有些老了,老年人似乎都喜歡曬太陽,尤其是這春夏之交的太陽,溫和而不暴烈,照射在身上,溫暖無比,渀佛能將老年人身上那特有的陰冷驅散,王安和這些老年人一樣,若有可能,便會曬一曬太陽。
他在陽光下瞇著眼睛,像在沉思,又像是在打盹,貌似極其舒服。
他舒服了,魏朝就難受了,魏朝討厭站在陽光下,哪怕這不是夏天的烈日,他仍然討厭,但是,他只能將這討厭藏在心里,規(guī)規(guī)矩矩地肅立在王安面前,眼前這個瞇著眼睛曬太陽的老家伙,一句話便能定他的生死。
魏朝將黑獄發(fā)生的事情告訴王安之后,王安沒有說話,而是保持這個狀態(tài)良久。
魏朝不敢催促王安,只能靜靜地肅立,等候王安發(fā)話,就在他以為王安是不是睡著了,他自己也有些昏昏欲睡的時候,王安發(fā)話了。
魏朝忙睜大了眼睛,仔細聆聽?!澳阍仝s往東廠。把于承恩叫上,你們一起趕往黑獄,和魏忠賢好好配合一下,若是事情解決得很順利,沒有某些人攪局,你便讓于承恩暗中下手,將那人……”
說到這里,王安陰沉著臉,舉起手,做了個下劈地手勢。
魏朝點了點頭。這時,王安遲疑著又說道。
“若是事情有些不對勁,便放棄這個計劃,不要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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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片刻,待魏朝抬起頭望著他的時候。王安緊盯著魏朝的眼睛說道。
“無論這事情成與不成。都必須讓于承恩消失!”
魏朝面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公公的意思是……”
說罷,魏朝也比了個下劈的手勢。
王安遲疑了一下,他蹙起眉頭,沉思片刻,搖搖頭說道。
“叫他離開京城,全家上下一起離開。我會給他一封信,江蘇那邊的蘇公公需要人手,他去幫蘇公公做事,錢財什么的不會比京城少,過幾年,等風聲沒有那么緊之后,我會讓他回來的。你告訴他,說我王安記得他所做的事情!”
魏朝點了點頭,心中松了一口長氣。
若是王安毫不留情地叫他想個辦法殺人滅口,最后,魏朝恐怕還是要這樣做,但是,他以后幫王安做事情地時候,肯定便會留有一分心思,凡事都要仔細想想,會不會落到于承恩那樣的下場。縱然王安是他的恩主。和自己的命比起來,恩情又算得了什么啊!
現(xiàn)在。王安沒有下令殺人滅口,而是給于承恩一條活路走,魏朝自然長舒了一口氣。
王安的話已經說完了,魏朝也該離開了,然而,他心頭還有一個疑問,他考慮了片刻,還是將心中地話說了出來。
“公公,小地有個問題百思不解,公公若是方便的話,能幫我解惑么?”
王安有些意外地瞄了魏朝一眼,魏朝臉上的表情更是誠惶誠恐了,王安點點頭,輕聲說道。
“嗯!有話就說吧?”
魏朝咬了咬牙,上前一步,輕聲說道。
“公公,那個楊瀾是外廷的人,與皇太孫交好,外廷的那些家伙要想除掉他,只是排除異己罷了,我們內廷的人又何必摻和進去呢?畢竟,那個楊瀾和我們沒有什么仇恨可言啊!要是讓皇太孫知道我們從中動了手腳,這個后果……”
說到這里,魏朝地面色有些難看,他微微挪動腳步,搓了搓手,頭頂上的陽光讓他更不舒服了,他覺得自己背心似乎都被汗水濡濕了!
王安抬起頭,沉默地望著魏朝,許久。
魏朝低下頭,王安長嘆一聲,然后用一種比較緩慢的語調說道。
“魏朝,我們雖然是不完整的人,但是,我們心中也應當有著忠義二字啊!別人看不起我們不要緊,我們自己要看緊自己?。 ?br/>
說罷,王安站起身來,雙手負在身后,仰望遠端皇極殿的屋頂,他的目光深沉而悠遠,蘊藏著許多東西,許多魏朝看不懂的東西。
“鄭和!劉瑾!”
從他嘴中蹦出兩個人名之后,王安轉過身,面對魏朝。
“魏朝,你是想當鄭和?還是劉瑾?”
魏朝低下頭,強行露出笑臉。
“公公,莫開玩笑,我魏朝就是一個小人物,能夠好好待在宮中便不錯了,趁年輕地時候弄點銀子,老了出宮之后,收一個本族子弟為后人,日后,也好讓他為我養(yǎng)老送終,至于那些大人物,我魏朝是做不來的!”
至少不會做劉瑾,威風是威風,不過到頭來也逃不過當頭一刀??!
魏朝在心底暗暗加了一句。
“呵呵!”
王安笑了笑,伸手在魏朝肩膀上輕拍一下,說道。
“既然你的心愿是如此,那么便不要問我為什么這樣做了,去吧,好好把我吩咐你的事情做好,有我王安在一天,必定能保你平安,日后,讓你平平安安回鄉(xiāng)養(yǎng)老!”
“是!”
魏朝感激涕零地點頭應是。隨后,退了下去。
瞧著魏朝地背影消失在視線中,王安長嘆了一聲,他掉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行去,后背有些佝僂,背影瞧上去分外的蕭索。
與此同時,在紫禁城外,在皇城的某處民居內,有一個人正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在屋內來回走動。
門開了。兩個人從門外走了進來。
一看便知是主仆二人,主人走在前頭,隨從緊跟在他身后兩步左右。
主人是一個中年人,留有長須,身上穿著一件員外服。臉上掛著笑容。因為他的眉梢有點往下吊,這笑容便和彌勒佛有幾分神似,讓人生不起一點提防之心。
隨從是一個年輕人,各自不高,身材也不見得如何粗壯,他臉上的表情可謂是沒有表情。始終木然著一張臉,進入院落之后,視線便四處巡視,每一個地方都不放過。
“大人!”
瞧見前面那個中年人,在屋內來回走動那人立刻奔到了他身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語帶哭腔地說道。
“大人?。∥乙呀洶凑漳愕胤愿佬惺?,還請大人依言將小兒放回啊!”
跪倒在地那人也是個中年人,他雖然穿著常服,不過,要是有在承天門那里輪值看守地侍衛(wèi)見到他,肯定能一眼將他認出,這人乃是他們的同僚,同樣鎮(zhèn)守承天門地大內侍衛(wèi)吳文海。
事情很簡單,這個吳文海地獨生兒子被中年人派人抓了去,然后。暗中讓人捎來信息給他。讓吳文海給他們當眼線,若是探知到朱由校出宮的時間。便向中年人匯報,如此,中年人便將他的小兒放回,若是不然,便會將他的兒子賣到那些相公館去,讓那些猥瑣中年人猥褻取樂。
這吳文海是三代單傳,對自己這個獨生子極其看重,所以,經過內心很長一段時間的掙扎之后,他終究還是屈服了。
吳文海不負責安排朱由校出宮地事務,但是,他也算是宮中地老人了,曉得朱由校時常私自微服出宮,并且,跟隨他出宮的都會有哪些侍衛(wèi),這其中,有個侍衛(wèi)與他極為熟悉,算是非常好的哥們兒,他只要打探到那個兄弟的輪值情況,便能探知到朱由校當日是否出宮,那天,朱由校微服出宮的消息便是他打探出來,告知中年人的。
中年人曾經告訴過他,說是他在蘀一個大人辦事,之所以探聽皇太孫地行蹤,乃是為了制造一個偶遇,在隱瞞身份的皇太孫面前演一場戲,以此給皇太孫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此,為以后的平步青云創(chuàng)造機會。
吳文海相信了中年人的話,準確地說,是他說服了自己相信這番話,不然,他沒有那個膽子做這樣的事情。
然而,事實證明中年人欺騙了他。
當他得知皇太孫遇刺的消息之后,整個人便像失了魂一般,變得呆呆傻傻,若不是那天正好他不當值,那樣地表現(xiàn)恐怕早就引來了別人的懷疑了。
那可是滅九族的大罪啊!
不過,當他清醒過來之后,他曉得自己不能慌亂,必須保持鎮(zhèn)定,必須像平時一樣,只要等兒子被那些人放回來之后,他立刻找個由頭,請個假,然后遠走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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