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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季恩的目光不帶一點溫度,嗓音亦然:“夏子若,你給我過來?!?br/>
夏子若還真就朝他走過去了,只不過一起走來的還有蘇啟,他摟在夏子若肩上的那只手非但沒松開,反而又緊了緊。
頭頂上是刺眼的白熾燈光,鼻腔里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可這些統(tǒng)統(tǒng)加起來都沒眼前的畫面令人不舒服,霍季恩的唇角不由抿成一線。光看那抹緊繃的弧度,就知道他心里有多窩火了。
近了身,夏子若不瞧他那雙清冷的眼睛,直接把報告往他手里一塞,以稀疏平常的語氣說道:“霍總,參贊的檢驗報告出來了,和s沒有半點關系。這下不會連累季庭的口碑受損、股票下跌了,您和程萱也不用瞎忙活了?!?br/>
本該是件令人如釋重負的好事,可被夏子若用這種公事公辦、疏離嘲諷的口吻說出來,霍季恩半點輕松不起來。眼瞅著她說完話抬腳便走,霍季恩本能地伸手去拽她的手腕,卻在剛碰到她袖口的一剎那,猛地被另一只手擋下了——
蘇啟那么云淡風輕,又那么不以為然地推開他的手,“時間不早了,我要送子若回去休息?!?br/>
抓了個空,又被這男人藐視了,霍季恩頓覺權威被挑釁,他剛要一個箭步橫阻在兩人身前,一道人影便一陣風似的沖上來,“霍總——”
姜平的聲音戛然而止,腳下一個急剎,被釘在原地。他一頭霧水地看了看趁勢跟蘇啟揚長而去的夏子若,又看了看面色鐵青的霍季恩,猶豫著繼續(xù)道:“參贊還沒醒,這可怎么辦啊?”
霍季恩的目光還追著夏子若的背影,手上倒是把那份報告朝姜平身上一甩,嗓音冷得瘆人:“白養(yǎng)你們這幫人,做起事來還不如個女人!”
姜平小心翼翼地捧著這份如救命稻草般珍貴的報告,心里卻忍不住哀嘆:完蛋了,霍總真是糟心事兒不斷?。≡趺辞霸簞倻缤昊?,轉(zhuǎn)眼又被人撬墻角了呢。
一出急診樓,夏子若僵硬的臉蛋瞬時垮下來,她裹緊身上的羽絨服,扭頭對蘇啟說:“我開車來的,自己回去就行了?!?br/>
蘇啟在樓前的臺階上駐足,沒接話,反倒問她:“你和霍季恩在一起了?”
夏子若的神經(jīng)猛地一跳,他們……就連鬧別扭都這么明顯么?一個是就是,否就否的答案,卻真真把夏子若難住了。蘇啟就像親人一樣,她沒什么在他面前不能坦白的,可問題是——
怎樣才算在一起呢?
夏子若突然發(fā)覺自己和那男人之間的一切都那么似是而非,模棱兩可,以至于她不得不僵在原地,花好一會兒時間組織語言。
蘇啟總是這樣細心,從她眉心堆積的那一點郁色就能看到她心里去,他也不執(zhí)著于這個問題,轉(zhuǎn)而道:“算了,當我沒問。你趕緊回家吧。”清透的雪夜里,他那雙本就清澈的眼眸愈顯澄亮,因此遮住了瞳仁深處那縷黯沉的光。
夏子若收回神思,點點頭,笑得真誠,“今晚謝謝你。”
蘇啟只“嗯”了聲,便跟她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那抹映在雪地上的頎長身影被溫黃的路燈拉得更長,踩著自己的影子,蘇啟走得很慢。他苦澀地扯了扯嘴角,這么多年,他在夏子若那兒聽得最多的就是“謝謝”這個詞,磨得耳朵都生繭子了,可她的心,他卻一直捂不熱。
其實,答案很簡單,只是他不愿承認——
她的心,始終不在他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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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s新店的開業(yè)酒會如期舉行。
酒會設在季庭酒店的宴會廳里,各大媒體均來捧場,光是攝影機就架了一溜。酒會尚未開始,記者已經(jīng)把霍季恩圍了個嚴嚴實實。
得悉昨晚的食物中毒事件純屬烏龍一場,記者們都不再興風作浪,倒是從佳景集團和季庭集團的首次合作到這位單身高富帥的擇偶標準,記者們求知若渴,統(tǒng)統(tǒng)不放過?;艏径髅嫔唬S趹秴s也對答如流。
直到啟動儀式開始,他才得以殺出重圍。
架高的舞臺中前部陳列著一顆碩大無比的水晶球,晶瑩剔透的球體里內(nèi)嵌兩間集團的鎏金logo,臺上十位衣冠筆挺的嘉賓,包括政商官員與業(yè)界翹楚,每人手里握著一個小型啟動器。待主持人宣布“開始”,嘉賓只需同時按下啟動器,水晶球便會徐徐升起,場面甚為隆重壯觀。
作為新店店長,夏子若有份上臺。為了應景,她不得不面帶笑容,可就是這般清淡大方的微笑持續(xù)久了,也不免肌肉僵硬。正當她腹誹主持人的開場白怎么如此冗長時,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突然微微一熱——
有人從身后握住了她的手。
夏子若猛然警覺,偏頭一看,她驚詫的目光剛好掃過身旁那男人的肩頭,平整的西裝,純白的襯衫,外加那枚簡約精致的領針——不是霍季恩還能是誰。
“霍總,請自重。”臺下眾目睽睽,她不能表現(xiàn)出一星半點的異色,只得壓低嗓音提醒。
霍季恩不吱聲,彎了彎唇角,那么若無其事,又那么肆無忌憚,仿佛昨晚的一切不愉快都沒有發(fā)生過。
夏子若做夢也沒料到這男人居然敢在這種場合搞小動作,呼吸都有些紊亂了,她不敢動作太大,只能在嘴里咬緊牙齒,暗暗試了兩次,卻怎么都抽不回手。反而握住她的那只手,慢慢地收緊,幾乎是跟她十指緊扣了。
主持人抑揚頓挫的嗓音透過麥克風響徹宴會廳,隨之夾雜著的是一副清醇輕慢的男聲,就在她耳廓邊暈散開來:“你今晚有約嗎?”
耳朵一麻,夏子若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霍總,您是不是吃錯藥了?昨晚您不是挺公私分明的,現(xiàn)在怎么……”
突然間,激情四射的音樂聲驟然奏響,一下子就把夏子若細小的聲音蓋了過去。與此同時,巨大的水晶球緩緩升起,在耀眼的舞臺燈光下熠熠生輝。
這一刻——
臺下,掌聲雷動。
臺上,璀璨奪目。
只有在那眾人看不見的地方,有只大手依舊緊緊地攥著那只小手,不肯松開。
幸好很快有禮儀小姐端著香檳走上舞臺,霍季恩這才放開夏子若的手,從托盤里取了兩杯酒,風度翩翩地遞給她一杯。
他笑得這般優(yōu)雅,“今晚一起吃飯。”
憑什么一切都按照這男人的步調(diào)走呢,這種不對等的感覺令夏子若十分不好受,“不行,今晚我沒空。”
她是冷著嗓子說出這話的,尤其是看到霍季恩臉上那副志在必得的表情瞬間被尷尬取代,她倒真有幾分解氣。可扭頭走下舞臺的那一刻,夏子若的臉就垮了下來。
手心里汗涔涔的,她的心,似乎也跟著潮濕起來。她嘆口氣,自己什么時候練就出了這副口是心非的好本領呢?
霍季恩更好不到哪里去,表面上耐著性子跟賓客碰杯寒暄,心里早沉到阿里亞納海溝里去了。一路風風雨雨,好不容易就要得到這女人的心了,可怎么一轉(zhuǎn)眼的功夫,他就滋生出一種被打回原形的無奈感覺呢?
果然,單身太久,對戀愛這檔子事是完全無法駕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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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板的地方,傳聞向來少不了。
當天中午就有消息傳出,開業(yè)大吉本是件喜慶事,可霍總的心情貌似非常不好,酒會后居然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把姜平罵了個狗血淋頭。這還不算什么,霍季恩不知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打算,竟然在大年三十下午宣布召開緊急會議,而且點名s上上下下必須全員到齊,一個都不能少。
大會議室里,首位上的霍季恩正襟危坐,清冷犀利的眸光掃視三十來號員工,凡是和他目光相撞的,無不驚起一身雞皮疙瘩。只有分別坐在他左右下首的夏子若和程萱因為在互看,萬幸躲過了他的眼刀。
兩個女人的對視很短暫,含金量卻相當豐富。千古以來,女人對女人的好奇,都是因為男人——心里惦記著同一個男人。
猜不透霍季恩葫蘆里賣什么藥,夏子若微垂著脖頸,只怕火燒到自己頭上。
“食物中毒事件雖然有驚無險,但這事兒還沒完?!被艏径饔朴崎_口,語氣不疾不徐。
舉座嘩然,老板這話是什么意思?
他也不賣關子,冷言點破:“季庭和法國大使館素來交好,就算真出現(xiàn)食物中毒事件,大使館也不會先把消息捅到媒體去??勺蛲硎虑橐话l(fā)生,記者居然在第一次時間掌握了情況……”
“公司內(nèi)部有內(nèi)鬼唄?!逼媸迓N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懶洋洋地插了話。
大家俱是滿面怔忪,就連夏子若都愣住了,她怎么沒想到這一層?看霍季恩的意思是在座的各位都有嫌疑?開個會也能把人開出心臟病來,不僅是她,所有人的呼吸都遲滯了一拍。大家默不作聲面面相覷,仿佛生怕別人懷疑自己,又仿佛全都福爾摩斯上身,想要憑一雙火眼晶晶揪出內(nèi)鬼。
“是誰?”宋雅是個急性子,太刺激了好嗎,她忍不住大著膽子問了句。
霍季恩修長的手指輕叩桌面,明明是波瀾不驚的嗓音,卻好像藏著萬千雷雨,悶雷滾滾:“我已經(jīng)知道是誰了。我給你半小時的時間,到我辦公室來找我?!眮G下這么句話,他便站起身,推門離開了。
不知這個“你”是對誰說的,夏子若方才一直緊盯著他的眼睛,卻并未見他微冷的目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她不禁眉頭緊皺,到底誰這么憎恨季庭呢?不等她尋思清楚,會議室里已經(jīng)炸開鍋:
“砧板小陳,我看是你吧!你前幾天不還說薪水低么,這么快就伺機報復啦?”
“冷菜大王,我還看著像你呢!你老鄉(xiāng)不是上個月才被保安組炒了嗎?”
“照你們這么猜,咱們每個人都有動機了!”
被大家吵得耳根子疼,夏子若扯回神思,拍了拍桌子:“行了,你們別瞎猜了,該干什么干什么去?!?br/>
“……”一眾人這才意猶未盡地散了。
霍季恩這邊廂。
總裁辦公室的視野極佳,他只穿著件襯衫坐在老板椅里,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大雪初霽,視線中是一片沐浴在冬陽里的摩天大樓,鱗次櫛比,巍峨高聳,樓宇的外墻玻璃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他剛瞇起眼睛,門口就傳來一陣敲門聲,不急不緩。
他垂眸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剛好距離散會三十分鐘,于是淡聲道:“進來?!?br/>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有腳步聲靠近,他卻沒轉(zhuǎn)回椅子,只問:“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片刻的沉默,連空氣都頓住了。
而后,是低低的聲音,不答反問:“你就這么確定是我?”
霍季恩徐徐轉(zhuǎn)過椅子,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上淡無表情,可一雙墨黑深湛的眼眸卻是從未有過的凌厲,他重復那句話:“程萱,你給我一個理由?!?br/>
程萱咬著嘴唇不說話,那張高貴冷艷的臉早已一片灰敗。
其實,霍季恩很清楚原因——這女人針對的不是季庭,不是他,而是夏子若。但他不挑明,偏偏逼她說。全因他一想到昨晚的情形就克制不住的生氣,竟然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欺負夏子若,甚至往她頭上扣黑鍋,當他瞎了嗎!
這一刻,他對夏子若的心疼和寵溺竟是如此強烈,就連他自己都有些驚訝。
見霍季恩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冷,程萱索性豁出去了,不再隱瞞,不再壓抑,把內(nèi)心所有的波濤洶涌全用置氣的口吻宣泄出來:“我跟在你身邊八年了,從創(chuàng)業(yè)到今天,一步步、一天天,看著你走到今天,坐擁一切。可到頭來,我在你心里的分量居然不如一個店長,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夏子若?”
霍季恩不看她,蹙著眉站起身,負手而立望向窗外,“你不用和她比?!蓖nD片刻,他聲調(diào)平緩下來:“夏子若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
程萱的耳膜“轟”一聲炸開,喉嚨里像是塞滿尖銳的沙礫,疼得一個音節(jié)也發(fā)不出,只怔怔地看著窗前的那抹背影。明明這男人周身都浸淫在陽光里,可程萱只感覺到……冷。
也許,他并不寡情。
但他的情,不給她。
如此冷硬的一個女人,愣是沒忍住,又或者根本沒想忍——眼淚,就這么流下來。
門里,是一段極為艱澀的對話。
門外,是一個滿面震驚的女人。
夏子若捂了捂心口的位置,快速跳動的心臟讓她瞬間連呼吸都不能,她腦子里、內(nèi)心里,統(tǒng)統(tǒng)都被一句話填滿了——
夏子若是我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