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暴雨總是變幻莫測,上午的悶熱讓狗都伸舌頭直喘氣,到了晚上,冷風冷雨又凍得人直打哆嗦,沈培楠陷在沙發(fā)里,盯著窗外晦暗如墨的雨夜發(fā)呆,只見一條閃電裂空,響起隆隆炸雷,花園樹影被狂風刮得有如鬼怪的亂發(fā),他便開始悔了,猶豫著要給戴昌明再撥一通電話,叫他把小雀兒立刻送回來。
他站起來在客廳一圈圈踱步子,門忽然開了,老劉帶著點頭哈腰的戴昌明走進來,莫青荷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的水印子。
他吃夠了苦頭,此刻狼狽萬分,自己的衣服全濕透了,外面裹著戴昌明的長風衣。這戴署長高而且壯,年輕時在各大胡同打遍天下無敵手,如今年紀大了,總不動彈就成了個大肚腩的胖子,他的衣裳又寬又長,直把莫青荷裹成個粽子。
粽子莫青荷正五味雜陳,原先對沈培楠由崇敬衍生的感情一股腦被冷雨澆熄了,心知他對自己的一丁點兒喜愛遠達不到縱容的地步,便灰了心,垂著頭,走上前低低喚了一聲將軍。
沈培楠打定主意給莫青荷一點教訓,夾著吸了一半的香煙,寒著臉不說話。
戴昌明見兩人面對面打啞謎,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恍然大悟原來是吵架了,便滿臉堆笑要做和事老,推著莫青荷的肩膀把他往沈培楠懷里送,大喇喇的笑道:“嗨,年輕人火氣大,哪有不鬧別扭的,說穿了就好了,畢竟誰也舍不得誰不是?”
“哎?來的路上你不是說要跟將軍道歉,怎么沒詞兒了?”他說著用力往莫青荷肩膀拍了力大無窮的一掌,莫青荷只覺得雙腳要往地板陷下去一寸,差點慘叫出聲,一個踉蹌摔進了沈培楠懷里。
兩人還沒有發(fā)表意見,只聽喵的一聲憤怒的貓叫,一個濕漉漉毛茸茸的腦袋從莫青荷胸口三下兩下擠了出來,與沈培楠大眼瞪小眼,因為被撞疼了,揚起爪子直沖對方面門來了干脆的一擊!
沈培楠身手敏捷,急忙向一側閃身避過,一把將臟抹布似的小野貓揪出來扔在沙發(fā)上,哭笑不得的對莫青荷道:“你生氣就生氣,找這么個厲害幫手,是要嚇唬我,還是跟我拼命?”
小貓實在太臟了,步履優(yōu)雅的把真皮沙發(fā)踩出了兩排黑乎乎的梅花印子,察覺到皮革太涼,毫不客氣的尋覓了一只湘繡軟枕,爬上去盤成一團。
昂貴的翠竹繡品立刻遭了秧,老劉心疼的直吆喝:“哎呦這是哪兒來的臟祖宗!”
老劉擼袖子抓貓,小貓兒輕輕巧巧的逃,莫青荷被逗笑了,他想問能不能留下小貓,又想到自己剛剛被攆出了家門,便收斂笑容,不說話了。
老劉終于抓住了貓,在沈培楠的授意下,一手拎著貓,另一手拎著莫青荷,通通帶上二樓洗澡。沈培楠將戴昌明感謝了一番,他深知此類地頭蛇的重要性,便借此機會正經(jīng)交換了名片,又談了一會時局與風土人情,親自送他出門,回來時,莫青荷已經(jīng)沖了熱水澡,干干凈凈的站在樓梯口了。
沈培楠的親切都在與戴昌明的交談中揮霍完畢,此時臉色陰的比天色還厲害,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fā)里,拍了拍身邊的空位,莫青荷經(jīng)過晚上的一番試探,寒了心,也恢復了理智,靜靜的坐在沈培楠身邊,等著他興師問罪。
茶幾上擺了一瓶新鮮的百合花,莫青荷心里不痛快,不自覺的一片片撕扯花瓣。
沈培楠長長嘆了口氣,道:“今天的戲唱的這么好,我本要好好褒獎你的,誰知道你一句玩笑都開不起,扭頭就跟我鬧脾氣?!?br/>
他把莫青荷的手放在大腿上細細搓揉,又撫摸他光裸的中指,問道:“戒指找不到了?”
莫青荷搖頭:“我沒有找,大概沒有了?!?br/>
沈培楠淡淡道:“算了,今天早點回去睡覺,明天讓小顧帶你去洋行買新的,我看云央手上的那只漂亮,你去照著挑一挑,報個價給我?!?br/>
莫青荷又去撕扯那棵百合花,與它結了大仇似的,一會功夫就一片花瓣接一片花瓣的扯掉了三朵花冠,又去欺負還沒開的花苞,掐出了一手汁水,半晌道:“我不要,你都不讓我回家了,還買什么戒指,又貴又沒意思?!?br/>
沈培楠見他記仇,覺得好笑,罵了句狗咬呂洞賓,又搖了搖手道:“都是給別人看的,你不戴這東西,出門被記者拍到相片登了小報,肯定要被人議論感情不和?!?br/>
他忽然皺了眉頭,輕輕在莫青荷腰上掐了一把:“從劇院出來到現(xiàn)在,你就沒說一句讓我順心的話,又是吃醋又是扔戒指,小莫,你這個樣子,不是認真要跟我戀愛吧?”
莫青荷聞言一愣,迅速答了句沒有,手下卻使岔了勁,將開到最大一朵粉百合整朵掐了下來,花粉落了一手。
莫青荷與沈培楠相比實在太嫩,沈培楠觀察他的形容舉止,見他一副心如死灰的樣子,臉頰卻泛紅,心里有了數(shù)。不由在語氣上帶了一絲暖意,摟過莫青荷,吻了吻他的鼻梁,喟嘆道:“你還年輕,喜歡誰不喜歡誰都是一句話的事,我不會當真,但這些兒女情長你能忘就忘,不要拿來煩我,你要是讓我不痛快,我必定加倍讓你不痛快。”
他忌憚著房間的竊聽設施,裝作要吻青荷,湊近了他的耳畔,低聲道:“讓你淋這場雨是罰你的任性,你記住,咱們在做交易,我現(xiàn)在養(yǎng)你哄你,一旦開戰(zhàn),我給你錢和出路,你愿意出國避禍也好,真想進隊伍也好,我不會再過問你的死活?!?br/>
他說完了話,見這小雀兒洗的白白凈凈,又灑了一身法國玫瑰香精,實在是個標致清爽的少年,便忍不住掀起絲緞睡袍,一個勁在他的腰際摩挲。
莫青荷白天在后臺聽他說肯讓自己當副官,剛存了認真相處,甚至慢慢策反他的念頭,此刻聽他話中的意思還與從前無異,便發(fā)覺這段時間的交心全白費了。
他掙脫沈培楠的擁抱,把一瓶百合痛痛快快消滅了個干凈,兩手又在滿桌的花瓣里摸索,只管挑大個兒的,翻出來使勁掐揉,終于忍無可忍的將花瓣全掃到地上,哆嗦著質(zhì)問:“我以為你是嫌棄我,原來你這人根本沒有心!”
沈培楠點了一根煙卷,陷在沙發(fā)里慢慢的吸,一挑眉毛,眼睛里泛起寒意:“好話壞話說盡,都沒用,你是還想再鬧一次?”
沙發(fā)后傳來一聲嬌柔的貓叫,是被莫青荷帶回來的小野貓,此刻洗刷干凈,晾干絨毛,變得十分漂亮,黃毛,褐色杏眼,身子柔軟細長,豎著尾巴,一躬腰跳上了沙發(fā),挨著沈培楠蜷成一團,閉上眼睛就要打盹。
沈培楠見這小貓不認生,很是有趣,騰出手一下下?lián)崦鼰岷鹾醯钠っ袊@道:“連這小畜生都比你聽話。”
莫青荷被傷透了,站起來行了個禮就往樓上跑,沈培楠不擋他,在身后囑咐:“金嫂在熬姜湯,等一會給你端上去,喝完了再睡,晚上把被子蓋嚴實,別凍著?!?br/>
話還沒說完,莫青荷已經(jīng)跑沒了影子。
窗外凄風苦雨,嘩嘩啦啦響個不停,莫青荷鉆進被子里,輾轉反側好一陣子都睡不著,肚子餓的直叫,古語飽吹餓唱,堂會前的中飯和晚飯他都沒敢吃,戴昌明請客吃涮鍋,他因為生氣,也沒咽兩口,這時察覺到了難以忍耐的饑餓。
莫青荷小時候挨餓,身體發(fā)育的比別人晚,二十歲還是少年的模樣,正抽苗長個子,吃不飽飯時簡直覺得骨頭疼,想叫金嫂去熱些牛奶和面包充饑,臥房門突然開了,沈培楠端著一碗姜湯,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將湯碗放在床頭,半跪著摸索到臺燈底下的竊聽器,把一團沾著棉花的膠布粘了上去。
臺燈綴著白蕾絲和水晶珠珞,光線昏黃,把莫青荷白凈的臉映成了泥金色,睫毛下面兩片顫抖的沉重陰影。
沈培楠把他從羽絨被子里撈出來,摟著腰吻了上去,細細的勾著他的軟舌逗弄,靈巧的像一尾魚兒,深深淺淺的進出,愣是把莫青荷從石頭吻的軟化成了水,險些起了生理反應才作罷。
莫青荷面頰緋紅,呼吸不暢,執(zhí)拗的不肯與他對視,沈培楠拍了拍他的后腦勺,壓低聲音道:“在車上被鴉片熏得渾身沒勁,欠你一個,現(xiàn)在還你,不準再生氣了?!?br/>
莫青荷識相,見臺階就下,把腦袋枕在沈培楠肩上,馴順的抱著他。
沈培楠知道房里不能安靜太久,很快的說:“小莫,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跟你一樣,看上誰就一門心思要在一起,還差點跟個小丫頭結了婚。后來參軍,在戰(zhàn)場滾了十三年,眼看著部隊的兄弟前一天收到家書說老婆生了兒子,第二天就被炮彈炸的連全尸都沒有,只剩粗布爛衫的寡婦來領賠償金,時間久了,就知道愛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想獲得一個人的愛,先要有負責他一生的認知?!?br/>
“我做不到平時賭錢納妾,戰(zhàn)時在指揮區(qū)喝茶,贏了慶功敗了投降,我這樣的人,如果誰真心跟了我,說不定哪一天就只能守著荒墳過日子?!鄙蚺嚅呀獪私o莫青荷,看著他一口氣喝完了,“戰(zhàn)爭一天沒結束,我一天不會談感情,無論跟誰,你記住了?”
莫青荷偏過頭,突然道:“我不信,你明明跟他認真過,如果不是他的身份,你們早就……”
沈培楠沒答話,接過莫青荷手里的空碗,又撕了竊聽器的棉花,站起來道:“今天的戲唱的真好,沾你的光,我也發(fā)了一筆十五萬的橫財,我的規(guī)矩一向是賞罰分明,罰夠了,該賞你了?!?br/>
他低頭在青荷額頭輕輕一吻:“等著,請你吃好吃的?!?br/>
莫青荷規(guī)規(guī)矩矩的鉆進被子里等待,他以為沈培楠在飯店訂了酒席,誰知過了一會兒,老劉送了一條可以擺在床上的小木幾子,又端了兩碗熱騰騰的油潑辣子面。
面做的很簡單,香料不全,手法更稱不上地道,手搟面條,有粗有細,但紅通通油亮亮的滿滿一碗,看起來讓人十分有食欲。莫青荷以為這是主食,左顧右盼等大餐,結果等來等去,來的只有沈培楠,身上一股煙火味,袖口沾了油點子。
莫青荷捧著一杯熱水,吹表面的蒸汽,奇道:“你賺了十五萬,就請我吃面條?”
沈培楠白了他一眼,拿著兩副筷子,遞給莫青荷一雙,三下兩下爬上床,盤著腿,端起碗就要大口朵頤。見莫青荷還愣著,抬起眼睛笑道:“嘗嘗我的手藝,當排長的時候跟一個山西班長學的,那時候我倆在武漢被圍,化裝成廚子,挑擔子賣面賣餛飩才逃出來?!?br/>
沈培楠吃了一大口面,對味道很滿意,嗯了一聲:“在進部隊前我在杭州的家里是三少爺,這輩子沒下過廚,跟他現(xiàn)學了怎么做面,可惜他人早沒了,要不然真想請他吃一頓?!彼麚u搖頭,瞥了莫青荷一眼,“試試,比北京飯店還強!”
莫青荷呆了半天,低頭吃面,兩人吃飯速度很有一拼,一時沒人說話,并肩坐在床上大吃大嚼,沈培楠吃到一半,突然想起枕頭底下有本電影雜志,便找出來攤開,與青荷一人端一只碗,光著腳踝,愜意的邊吃面條邊欣賞巴黎美人。
臥室充滿臺燈的橙黃燈光,莫青荷覺得這情形簡直不像真的,可確實一轉頭就能看見沈培楠的側臉,鼻梁高挺,神情認真,眸色黑沉沉的,沒有一絲感情,卻莫名讓人感到溫馨。
青荷突然吃不下去了,把碗往木幾子上一放,眼睛里潮熱一片,捧著那杯仍散發(fā)蒸汽的熱茶遮掩。
沈培楠放下筷子,用手背蹭了蹭青荷的后頸,輕聲道:“像個家,對吧?”
莫青荷側過頭不讓他注意自己發(fā)紅的眼眶,使勁點了兩下頭。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刺身tat,missha同學的地雷,jcb同學的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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