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說大柱家祖墳葬得好，聽說當初還是請肖神仙找地方埋的咧！哎，碰！”一個胖大媽說著，手里還不忘摸著牌。

    “可惜額家就冒得那個福氣，不曉得祖墳啥時候肯冒青煙，讓額那不爭氣的伢崽念進去書?！?br/>
    “他們家福氣好是好，就是家里養(yǎng)的那些母雞啊，冒得一只肯下蛋。三筒！”一個瘦高的大嫂道。

    “莫眼紅別個，在這里造謠講屁話咧！三筒碰！”一個中年大叔彈了彈煙灰道。

    “你伢崽才造謠，額家就在他隔壁。他家里的雞都是趕到石頭山上養(yǎng)的，那些雞成天捉蜈蚣吃，喂得肥是肥，就是生不出一只蛋?！?br/>
    瘦大嫂見有人不信，激動地加快了語速。

    “打牌就打牌，莫吵啰！額昨天還聽說他們家的雞生了個蛋。”胖大媽瞅了瘦大嫂一眼。

    “那你是聽岔了，他們家的雞確實生了個蛋，不過不是母雞下的，是公雞！自摸，胡牌！”瘦大嫂故意提高了嗓門道。

    不是吧，公雞下蛋？！我在一旁聽著這些閑話，覺得比吃糖糍粑還有味道。

    但是看這個瘦大嫂說得有模有樣，心里不禁也疑惑，公雞怎么會下蛋？

    正在這時，一串鞭炮聲在村口響起。黑妹拉了拉我的胳膊，說新娘子的婚車到了，讓我一起過去看。

    村口，幾臺寶馬披紅掛彩地停了下來。

    一個西裝革履，戴副金絲眼鏡，文質(zhì)彬彬的小伙走到車前，拉開車門。

    黑妹告訴我那個小伙就是大柱哥，不過我覺得這個名字完全誤導了我。

    大柱將頭蓋婚紗的新娘從車里抱起，沿著村口的小路往家走來。這時一個年約六旬的司儀命人抬了一張八仙桌，擺放到路當中，攔住了大柱的去路。

    我問黑妹這是怎么回事？

    黑妹告訴我說這叫“回喜神”，娘家那邊來的送親婆要被攔在那張八仙桌前面。等殺了雞，驅(qū)趕了新娘帶過來的祖先靈魂，才能讓她們繼續(xù)前進。

    只見司儀手拎一只紅冠大公雞，口中念念有詞，突然手起刀落砍掉雞頭，再猛地一腳踢翻八仙桌。嗩吶吹響，大柱重又抱起新娘，繼續(xù)朝家里走來。

    那新娘是米國人，如今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不懂卻又好奇這里的民俗。

    在回喜神的時候，她早就掀起蓋頭的一角，偷偷觀望。

    見那司儀突然一刀宰了公雞，嚇得用半生不熟的中原話大叫:“ohygod！親愛的，他們?yōu)樯衩匆⑺肋@個無辜的動物？”

    那大柱支吾半天，只得低聲告訴她:“那只雞是獻祭給你在天堂的爺爺?shù)??！边@才敷衍了過去。

    到了院子里，大柱將新娘放在一個火盆前。我知道這是要新娘跨火盆，圖個日子紅火的吉利兆頭。

    那新娘不解地問道:“這是要做神么？”

    司儀回答道:“遠離不祥，去掉身上的臟東西。”

    新娘瞪大眼睛，詫異地說:“窩身上很干凈，妹有臟東西！”

    在大家的笑聲中，新娘總算跨了火盆進到堂屋。

    司儀在兩個新人前，面向南方莊重地喊出一聲:“八字合婚！”。

    隨后便有人拿出兩張紅字條，遞給新郎新娘，各自寫上自己的生辰八字，然后互相交換遞給司儀。

    這個程序本來是在訂婚的時候進行的，通過八字推算兩人是否相配。不過新娘家在國外，不興這套。

    如今司儀只能隨機應變，索性將推算的命理之詞當做賀詞，當眾禱祝:

    “八字四柱，四象交會；

    孝德為重，老輩長壽；

    父母慈愛，夫妻和睦；

    門當戶對，子女有福。

    ……”

    聽著司儀的禱祝，我琢磨著米國和我們這隔了十幾個小時的時差，這跨國八字到底算得能準嗎？

    隨后兩個新人又拜堂喝了交杯酒，然后互相割下一縷頭發(fā)，搓在一起放在錦囊中，正式成為“結(jié)發(fā)”夫妻。

    儀式做完，周老爹已經(jīng)將接客酒的菜肴端上了桌。大家紛紛落座，吃起了宴席。

    席間，新郎和新娘給大家端來“雞蛋茶”，我聽見新娘一直在跟大柱嘀咕:“親愛的，窩也想吃‘雞蛋茶’。”

    大柱低聲回應著:“有哇，還剩好多，你想吃多少都有?！?br/>
    新娘撒嬌道:“親愛的，泥說過泥門家的公雞能下蛋，窩想嘗嘗?！?br/>
    大柱急了:“那公雞蛋誰敢吃??？”

    新娘畢竟是敢于冒險的米國人，對大柱說:“窩就是要吃公雞蛋，窩就敢吃！泥要是愛我，就不該拒絕我！”

    大柱拗不過，只得讓步，帶著新娘朝廚房走去，給她做公雞蛋去了。

    我驚訝得停下了筷子，原來他們家的公雞真能下蛋啊，不愧是公雞中的戰(zhàn)斗雞！

    可就在大柱帶著新娘進廚房沒多久，里面突然傳出那個洋媳婦撕心裂肺的哭喊:“你們是誰！……”。

    隨后便見新娘沖出廚房，旁人攔都攔不住。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住了，這個洋媳婦轉(zhuǎn)眼就跟剛才判若兩人。

    口中發(fā)出尖叫，一直不停地哭喊:“你們是誰！我不要嫁給你！放開我！”，連原來的口音都變了。

    大柱一家好不容易按住發(fā)瘋的新娘，此刻也是急得不知所措。

    司儀趕緊問道:“剛才發(fā)生了什么事？”

    只聽大柱的娘邊哭邊說:“額就說那個蛋不能吃??！公雞下的蛋怎么能吃撒，就是不聽額話！”

    大家一聽，都在底下竊竊私語，說新娘指定是撞邪了。

    我偷偷運起《鼠經(jīng)》心法，望向新娘經(jīng)脈。

    怪了！居然不見任何陰晦邪氣，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一個人，突然就變瘋，要說不是撞邪，那才叫邪門呢！

    這時司儀把了把新娘的手脈，剛想伸手去摸她的額頭。

    新娘張嘴一咬，嚇得司儀慌忙收手，嘴里嘀咕著，眼中充滿疑惑。

    想了半天，司儀問大柱的娘:“那只公雞平時養(yǎng)在哪里？”

    “以前一直放在石山上養(yǎng)滴，昨天突然就下了一個蛋?！?br/>
    司儀對大柱家人說:“可能是撞了山神了，你們把那只公雞抓來，再抬一張桌子，兩條凳子。跟我來！”

    我們都紛紛跟上前去好奇觀望。

    那司儀來到山腳下，先將公雞脖子割開放血，嘴里嗡嗡念道:“后人沖撞，山神莫怪。聘禮備足，請女上轎?！?br/>
    然后將公雞使勁往石山上一拋，那公雞還有一口氣，撲騰著翅膀落在石頭上，撒得雞血到處都是，好半天才咽氣。

    司儀又讓四個男人分別用條凳，各從兩邊架起四方桌，像抬轎子一樣從山腳抬向大柱家。

    到了家里，再讓人將新娘按到這張四方桌上。神奇的一幕發(fā)生了，那瘋瘋癲癲的洋媳婦剛坐上桌，瞬間便垂下腦袋一動不動。

    過了半晌，方才醒過來，茫然地望著四周，問道:“泥門為什么這么看著窩？發(fā)生神么事情了？”

    眾人見她重新恢復了神智，都松了一口氣。

    司儀被大柱一家前呼后擁地請到了里屋，估計是表紅包答謝去了。大伙重又落座，繼續(xù)吃酒席，不過話題都離不開剛才發(fā)生的一切。

    我問黑妹，剛才司儀是用的什么方法把新娘治好的？

    黑妹告訴我說，她們當?shù)亓鱾髦粋€古老的風俗:如果新娘路過山頭，突然發(fā)瘋，那就是被山神收去當女兒了。只有向山神下聘禮，請山神允許女兒嫁過來，才能消災。

    我聽完半信半疑，總覺得事情似乎并沒有這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