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lán)的光芒，在烏云遮掩下的日光里，顯得分外詭異，神秘。

    便如同那雙奇特而美麗的藍(lán)眸，深沉中，透著無盡的哀傷。

    鳳舞的呼吸幾乎停止，整個人，已經(jīng)完全被眼前的這件兵器震驚了。

    這，真的是一柄劍么？真的是一件能夠置人于死地的武器么？

    沒有劍把，沒有劍萼，沒有劍脊，甚至也沒有劍柄。

    只有一段長兩尺四分，寬僅半寸的百煉精鋼。光如鏡，滑如絲，薄如蟬翼，燦如星漢。

    向外的一端，尖利鋒銳，便是劍頭；另外一端卻只是簡簡單單地纏上一層細(xì)密的棉布紗條，便是劍柄了。

    雖然看起來非常的寒酸甚至粗陋，但是在真正的行家眼里，卻能夠細(xì)心的發(fā)現(xiàn)這種設(shè)計的精妙之處。

    棉布質(zhì)地柔軟，吸水納汗，能夠有效地避免掌心汗水造成的粘滑影響。紗條韌性極佳，末端緊緊纏繞在手腕及小臂之上，不僅可以更好的發(fā)揮手腕的力量，甚至還可以利用手臂牽引紗條，像鏈子槍，流星錘一樣的揮舞甩動整件兵器，增添了無窮的變化與靈動。

    這樣的一柄劍，如果，還能稱之為劍的話，它的每分每寸，都充滿了極度的危險，不僅僅針對敵人，對于使用者本身，也是如此。

    它沒有任何防御性的設(shè)計；

    它也無法承受任何兵器的直接打擊；

    它太薄，太脆，太纖細(xì)，太輕巧；

    然而，這些都不要緊。

    因為它根本就不可能去防守，根本不可能去擋架。

    不可能，也不需要。

    劍把，劍萼，劍柄，劍脊，這些東西它統(tǒng)統(tǒng)都拋棄。

    只有劍鋒，只有劍刃。

    它唯一能做的，就是進(jìn)攻，進(jìn)攻，再進(jìn)攻！

    直到把敵人擊敗，直到讓對手倒下。

    不然，就是自己的鮮血飛濺，生命終結(jié)。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再沒有第三個結(jié)局。

    鳳舞的眼中，充滿無限的崇拜和神往，就像在瞻仰一件圣物，如癡如醉，半響，也沒有說出一個字。

    龍吟手腕輕輕一振，那道幽藍(lán)便仿佛突然有了生命一般，緩緩飄舞起來，蛇游輕靈，龍騰矯健；優(yōu)雅瀟灑，似歌似詩；縹緲空靈，像霧像雨。

    最后，那劍光一斂，化作數(shù)道圓弧，竟然也纏繞到了龍吟的手臂上。剎那間，就隱沒到無盡的黑暗之中。

    百煉精鋼，已化作了繞指輕柔。

    “怎樣，你覺得？”

    面對龍吟的提問，小姑娘卻出人意料的一陣沉默，全身上下，紋絲不動，似乎，早已經(jīng)靈魂出竅，神游九天了。

    龍吟也沒有再說話，腦海中，又浮現(xiàn)出了久違的一幕。

    記得，當(dāng)年第一次看到自己武器的時候，恩師影之尊者亞辛，也是這樣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方才吐出了幾個字。

    “鋒銳，完美的鋒銳，只不過，太……”

    但他并沒有說完，而是戛然而止，接著，緩緩轉(zhuǎn)身，慢慢遠(yuǎn)去。

    只不過，只不過什么呢？

    多少年來，龍吟偶爾也會想到這個問題，最后，都是輕輕一笑，不了了之。

    無非就是太危險了，太冒險了之類的，這些，她已經(jīng)厭倦了。

    突然，耳邊傳來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師姐，你，很孤獨吧？”

    這是什么話？

    她怔了一會兒，睜大了眼睛，看著面前這個瘦小的女孩子。

    水晶般的眼眸，依然是純凈，清澈，沒有絲毫的雜質(zhì)和塵埃。

    為什么，為什么看到自己的武器，這個同門師妹，竟然會產(chǎn)生如此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感觸？

    孤獨？哼，真是笑話。

    她的臉上，又浮現(xiàn)出那種標(biāo)志性的慵懶的笑容。

    只不過，等等。

    她的腦中，選速閃過一個念頭，很古怪，很奇特，也很詭異。

    “鋒銳，完美的鋒銳，只不過，太孤獨了吧？”

    把昔日影尊的評價，和今日鳳舞的感觸聯(lián)系在一起，竟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暗合之意。

    鳳舞也正在默默地觀察著她。突然間，只看見那雙美麗的藍(lán)色眼眸，便如同深邃的海水，波光流動，變幻莫測，忽而云霧繚繞，忽而明朗冷峭。

    莫非，那顆隱藏在冷漠外表下的心靈，此刻也仿佛這眼波一般，百轉(zhuǎn)千回，思慮無窮么？

    驀然，冷風(fēng)中，傳來龍吟的幽幽長嘆。

    “若不孤獨，又怎會傷心？”

    她突然抬起了頭，舉頭仰望，天空中，依然是烏云密布，日月無光。

    臉上，難得地浮現(xiàn)出一絲笑容，卻又是那樣的苦澀與哀傷，就像冬日里的慘淡陽光，沒有絲毫熱度，只留下無窮的寒氣與肅殺。

    “若不斷腸，又怎會孤獨呢？”

    ************************************************************************************

    四周，依然是靜寂無聲，一片黑暗。

    她已經(jīng)這樣一動不動地端坐了很久，就像一座冰冷的雕像，一塊沒有生命的冥石。

    也許是過了半天，也許是過了一天，也許，是整整一年。

    她，終于站了起來，慢慢地走到門口，輕輕一推。

    門，開了。

    但沒有想象中的光明四射，外面，正是黑云壓城，天地?zé)o光。

    一陣陣強勁的冷風(fēng)迎面刮來，吹亂了她如云的長發(fā)，不經(jīng)意間，幾縷柔絲斷裂下來，隨風(fēng)搖曳，不一會兒，便已消失在了遙遠(yuǎn)的天邊。

    天，陰沉沉的，到處，都是一片迷朦，一切，都融入那無盡的灰暗渾濁之中。而她眼中的云霧，也更加濃郁，更加深沉，就如同她的心思，任何人，都無法窺探，無法捉摸。

    “她們都已經(jīng)走了，你還在這里等什么呢？”

    四周，空無一人，她仿佛就是在同身邊的空氣說話。語聲依然溫柔悅耳，語調(diào)依然優(yōu)雅恬淡。

    然而，卻有一個冰冷的聲音緩緩答道：“大人還在擔(dān)心龍之煉者么？”

    聲音飄忽，空蕩，仿佛就在耳邊低語，卻又無法找到來自哪個方向。屋檐下，房間內(nèi)，走廊間，到處，都回響著這個幽靈般的語聲。

    黑衣的風(fēng)尊卻異常平靜，似乎，早就知道對方的存在。

    “以龍吟如今的修為造詣，我實在沒有理由要替她擔(dān)心，你說對么？”

    那聲音冷冷接道：“只怕大人擔(dān)心的，并非她的身體安危，而是，她的心吧？”

    風(fēng)尊面上不動聲色，雙眼中云霧越發(fā)迷朦虛幻。

    “哦，司暗長老此話怎講？愿聞其詳?！?br/>
    那聲音還是不帶任何感情，淡漠之中，充滿了一種無情的冷酷。

    “大人心中既然清楚，屬下又何必贅言？”

    冷風(fēng)呼嘯，悶雷滾動，石欄前的黑袍人影卻紋絲不動，一言不發(fā)。

    沉默，長久的沉默。

    一聲長嘆，寂寞中，透出濃濃的憂傷。

    然而，如此充滿感情的聲音，竟然是出自司暗長老，只怕風(fēng)之影中的其他任何人，都無法想像。

    “你一點都沒有改變啊。這么多年過去了，難道，還不能忘卻昔日的舊事么？”

    語聲再沒有了平素一貫的冷漠干澀。深沉中，隱含著無盡的痛惜與酸楚。

    風(fēng)尊依舊是默默地立在風(fēng)中，似乎，根本就沒有聽見背后的聲音。

    “何苦呢？十五年了，對于他的種種報復(fù)，何嘗又不是對你的殘忍折磨？為什么，為什么一定要生活在這種痛苦之中？為什么始終不愿意走出這段陰影？難道，你們所受的苦楚還不夠么？難道，非要再把這種痛苦，延續(xù)到下一代的身上么？”

    她停了一停，似乎，正在努力地尋找恰當(dāng)?shù)拇朕o，又仿佛，是在極力壓抑自己心頭的沉痛與激動。

    “醒醒吧，阿雪；放棄吧，阿雪。不要讓仇恨蒙蔽了雙眼，不要讓痛苦迷朦了靈魂。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所有的一切，都不可能再回頭了；而你所現(xiàn)在擔(dān)心的人和事，也都絕不會再重蹈當(dāng)年的覆轍……”

    她突然硬生生地止住了言語，頗為猶豫躊躇了一番，但最后，還是鼓足了勇氣，輕輕地把埋藏了很久的那句話，咬牙說了出來。

    “畢竟，天底下，永遠(yuǎn)，都只有一個蝶舞，再不會有第二個了?！?br/>
    “夠了！”

    半空中，突然炸響了一個驚天霹靂，大地迸裂，山巒崩摧。那電光，一霎時，如同鋒銳的寶劍，刺破了所有的黑暗與陰沉；那雷聲，剎那間，就像天神的怒吼，震碎了一切的沉寂與平淡。

    然而，所有的這一切，在此刻的風(fēng)尊面前，都無一例外的黯然失色，相形見拙。

    天地之威，自然之力，這時，都已經(jīng)無法抗衡那黑色身影所散發(fā)出的駭人氣勢與可怕氣息。

    厚重的黑袍突然逆風(fēng)狂舞，飄飛的柔順長發(fā)，奇跡般地開始變化顏色，只一眨眼，秀麗青絲，竟然成了白發(fā)三千，一片素銀，就如同北方怒風(fēng)山上終年不化的積雪。

    更為令人難以想象的，還是那雙似乎永遠(yuǎn)云霧繚繞，朦朧迷離的美麗雙眼。

    仿佛云破天開，仿佛疾風(fēng)掃霧。此時此刻，風(fēng)尊的雙眸之中，所有的迷茫席卷而空，所有的柔弱不翼而飛，只有一股似乎發(fā)自靈魂最深處，心靈最底層的熾熱烈火，在黑色的眼中熊熊燃燒，發(fā)出一種難以想象的光和熱，好像把她的整個肉體，整個靈魂都點燃了，照亮了。

    而她的語聲，也再沒有任何的溫婉與恬淡，更沒有絲毫的優(yōu)雅與柔和，卻如同久未出鞘的絕世神劍，千古名刀，突然間重見天日，鋒芒畢露，發(fā)射出光輝燦爛，閃亮奪目的光芒，渴望著毀天滅地，痛飲鮮血，展示自己無可匹敵的可怕力量。

    “司暗長老，你今天說得太多了，實在是，太多了?！?br/>
    短短一句話，寥寥數(shù)字，卻說得極慢，極用力。仿佛每一個字，都消耗了了她的所有力量。

    身后，立刻寂靜了下來，再沒有任何聲音，就連先前呼嘯的狂風(fēng)，也奇異的停止了怒吼。

    又是一陣沉默，空氣似乎一下子凝固了，變得沉重至極，山一般地壓在兩個人的身上，壓在她們的心里。

    換作旁人，根本不可能忍受得了這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但她們，卻依然能夠保持神志的清醒，精力的集中，甚至，情緒的鎮(zhèn)定。

    盡管，沉默的死寂之下，她們的內(nèi)心，早已經(jīng)是思緒如潮，巨浪滔天，早已經(jīng)處在精神即將崩潰的邊緣。

    也不知過了多久，風(fēng)尊的呼吸逐漸平靜了下來，雖然全身的肌肉依然緊繃、僵硬，語聲也依舊微微地顫抖，但方才那種突然爆發(fā)的強大氣勢已經(jīng)收斂；那種可怕的冰冷與鋒銳，也已經(jīng)再次隱沒入一片迷朦與縹緲之中。

    “本來，我不應(yīng)該說出剛才那樣的話。畢竟，我的性命是你所救。當(dāng)初，如果不是你，我就算還活著，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這些年來，你也一直默默地隱身幕后，幫助我，關(guān)心我。名義上，我是風(fēng)尊，你是長老；而實際上，在我的心里，只有你，才是這個世界上我唯一可以信賴，可以倚靠的人?！?br/>
    身后，仍然是一片死寂，甚至感覺不到任何生命的氣息。

    “但是，從今以后，請你不要再提起過去的事情，更不要提起那些人，永遠(yuǎn)不要！”

    “十五年前，我曾經(jīng)對你說過這種話，今天，我再說第二遍。不過，”

    雪白的長發(fā)隨風(fēng)飄舞，泛出一陣銀色的光澤，炫目，美麗。

    她的雙眼，卻忽然閃過一絲刀鋒般的殺氣，轉(zhuǎn)瞬即逝。

    “這一定是最后一次，我發(fā)誓，絕對，不會再有第三次了?！?br/>
    語聲依舊淡淡，話音剛落，袖袍微拂，只聽“嘩嘩”輕響，那一段漢白玉石欄，竟如同柳絮楊花一般簌簌碎裂，漫天飛舞，飄飄灑灑。

    半響，只聽見司暗長老那熟悉的冷冰干澀的聲音緩緩響起。

    “我明白了，那么，大人保重，屬下，告退了?！?br/>
    風(fēng)尊并未說話，只是慢慢地點了點頭。

    身后的神秘氣息，已經(jīng)遠(yuǎn)去了。而她，卻仍然雕塑一般站立在凜冽的寒風(fēng)之中，默默地凝望遙遠(yuǎn)天地相交之處，雙眸內(nèi)，依舊云霧縹緲，一片朦朧。

    許久，她終于輕輕地嘆出了一口氣，緩緩合上雙眼，用一種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艱難地低語著。

    “幸好，不會再有第二個蝶舞了。悲劇，有我一次，已經(jīng)太多了，實在太多了。”

    烏云，仍未散，卻更濃，更密，更低沉。

    昏暗中，只有白發(fā)如雪，眸如星。

    而頰上灑落的那兩滴凝露，

    清清的，如淚；

    紅紅的，似血。

    本書首發(fā)來自17K，第一時間看正版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