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步戎衣從校場歸來。

    他滾鞍下馬，將馬匹拴進(jìn)騎兵營馬廄，解開鎧甲，單著一身襦袍往帳營走去，倏然間，他余光瞅見了前方的呂胖子，心下一轉(zhuǎn)，便存了幾分試探之心，于是開口叫住了胖子：“呂千金！慢行，等我”。

    言罷，小跑幾步追了上去，見呂千金懷抱著一壇子腌菜，手心撩著兩個陶碗，碗邊還有些小缺口，于是問道：“是去領(lǐng)飯？怎么就你一人，昨天見你突然發(fā)狂，著實嚇了一跳，怎么樣？還好否？”

    “沒啥子事，老毛病了，可不是去領(lǐng)飯，郭大勺這幾天越來越過分了，米粥真稀，我這次去得好好說道他，不給咱吃飽，拿什么力氣打仗，你說是吧”胖子提了提褲子，把壇子聳了聳，朝步戎衣一笑，后道：

    “瞧你這樣子，是剛打校場回來的？對了，明天就是第二關(guān)考校了，你這么努力，我看準(zhǔn)能通過，走吧，一塊打飯去了，省的去晚了又剩下些渣渣”他雙手皆有東西，騰不出手來，只用肩膀撞了撞步戎衣，下巴一抬，示意他跟上一塊兒。

    “也好，來，我來幫你拿著”步戎衣伸出手，接過胖子咯吱窩下夾著的壇罐子，拍開封泥往里一瞅，一股子腌咸之味刺鼻而入，催出了他好幾口唾沫，他攏上了蓋布問道：“好重的味”

    “哈哈，我也說了，可裴老弟不樂意，說他是重口味”頓了頓，小聲道：“這不我求他告訴我一件事嘛，他非讓老子領(lǐng)一天的飯，說表現(xiàn)好了，明早才告訴我?！?br/>
    提起這個，胖子一臉郁悶之相，步戎衣見了卻哈哈笑道：“木殷兄弟脾性與常人不同，想法也很特別，倒是呂兄弟你想知道些什么，竟由著他這么使喚”

    胖子擠了擠他的綠豆眼，活絡(luò)的眼珠子一提溜，笑淫淫道

    “我早懷疑他了，平常日子有事沒事的往軍醫(yī)帳里跑，雖說生了惡芥瘡，可人姜邑也不見得嫌棄他，昨天瞅見沒？那丫頭死前，還和他咬耳朵，我就問他，是不是早知道人家是女的，看上人家了”胖子空出了一只手，摸上自個兒大肚皮，揉了揉不夠，又同揀西瓜似得拍了拍。

    聞此話，步戎衣笑容一僵，將眸色迅速的移到呂胖子臉上，陰沉沉地，聲降了八度后淡淡道：

    “想必是一些訣別的情話”

    胖子往步戎衣肩上拍了一爪，慨然說道“英雄所見略同，胖爺我也是這么想的，可裴老弟偏說不是，搞得神秘兮兮，撓的我心里直癢癢，不就打一天飯么，打就是了，回頭我再告訴你”

    “……我還好，沒必要非知道不可”情緒內(nèi)斂，步戎衣扯出了一個笑容，語氣卻顯得極為生硬。

    “哥們你是明白人！誰稀罕他那點(diǎn)秘密，也就胖爺我，好奇心重了那么一點(diǎn)，也就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其實敞開了說白亮話，是給他個坡，讓他下個驢，明天考校，大伙伺候他跟佛爺似得，晚上都得給他騰挪出地方，到別處睡去”

    “這是為何？！”步戎衣驚怪問道

    “老爺們都得打呼嚕不是？可他非嫌晚上睡不太踏實，影響明天發(fā)揮，把人全轟走了，他娘的真龜毛”

    “……”步戎衣駐了步，沉默不語。胖子自言自顧，走出好幾步才覺著身邊人沒了，忙扭身回去，晃了晃他胳膊：

    “咋了？”

    “沒事，呂兄弟你先去，我想起個事，我先告辭了”步戎衣虛捧了個手，不等胖子回應(yīng)，竟自轉(zhuǎn)頭疾步往回走，面如寒鐵，鐵一般沉默。

    胖子并不留他，只立在當(dāng)下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有些深思恍惚，而后思忖有頃，就恍然明白了裴木殷的打算，竟覺脊背發(fā)涼，看向步戎衣的眼神也變了味道，變得冰冷猜忌，還有一分意料之中的譏笑。

    一條命還不夠么？步—戎—衣

    ……

    是夜，墨色濃重，月明星稀，裴木殷帳中早早滅了燈，只有月光浮下一片幽光。

    一陣風(fēng)起，一道黑影以風(fēng)為隱蔽，悄然無聲地潛入夜色之中。他黑衣黑褲，黑面蒙臉，身手矯健地躲開了路上三兩走過的廂兵士卒，一閃身功夫，便躲進(jìn)了營帳之中，廂兵營在軍營后方，巡衛(wèi)相對薄弱，他一路黑衣裝扮，并未遇上什么麻煩。

    矮下身，單膝跪地，他如木雕紋絲不動，豎起耳朵聽通鋪上人的響聲。漸漸入耳的有起有伏，甚有規(guī)律的呼吸聲，他眸色一暗，手下?lián)蔚囟?，?cè)身一滾，再起身后人已到了床邊，他看著裴木殷酣睡的側(cè)臉，緊抿下嘴唇。

    帳內(nèi)寂靜無聲，只有裴木殷淺淺呼吸之聲，還有偶爾的夢中囈語。

    一雙黑靴之中，暗藏寒光，靴底離地，一步，兩步，三步……他慢慢靠近床沿，而后卻筆直的立著，并無動作。他脊背挺得很直，垂在身側(cè)的手拳頭緊握，還有青筋暴起，可見用力之極。

    他低垂著首，深鎖眉頭，呼吸緩慢而沉重，似乎再下極重的決心，這種矛盾的激蕩，在他體內(nèi)不斷沖撞，連手指也不禁簌簌發(fā)顫，不能自己。

    他別開頭，咬牙蹲下身，從靴掖中抽出一柄短刃，他反手握住刀柄，將刀光隱在袖口見，緩緩站起身……

    高舉臂膀，月光如穿針引線一般，繞上刀身，與刀光融為一體，寒光一道，劃過裴木殷的睡顏……

    “唰”——摩擦之聲響起，他心頭轟的一聲大跳，面色瞬間蒼白，手中短刃脫手，啷當(dāng)砸在了地上，好一聲脆響！

    等他意識過來的時候，為時已晚。

    腳下一根麻繩驟然縮緊，人提身而起，天地顛個兒，心血倒流，單腿被倒掛在帳篷的懸柱之上，蒙臉之布掉后下，那張怒不可遏，懊悔萬分的臉正是步戎衣本人。

    帳中倏然火光大作，除了胖子是在床腳邊扯麻繩外，丁一，崔闔之等人皆藏于角落之中，手持刀劍，因夜色昏暗，步戎衣心中又雜亂糾結(jié)，自然忽略了這些。

    竟然是為他設(shè)下的局！

    而此刻，再看通鋪上的裴木殷，已霍然睜開了雙眸，她的眸色在夜色中清冷流光，人并沒有起身，只是側(cè)躺著身，冷冷的望進(jìn)步戎衣的眼中：

    “你是想殺我么？步戎衣”

    “放我下來！”他如暴怒的獅虎，因氣血倒行，怒氣攻心，憋得一張臉赤紅冒汗。

    “把褲子脫了，自然就下來了”她淡淡一笑，手一撐，直起身體，將兩腿一盤，靠在了帳壁之前。

    “你敢！”

    “我自然不敢，姜邑看了一眼，你便要她的命，我聽了一句，你就來要我的命，步戎衣，你我素?zé)o仇怨，姜邑更不過一介清弱女流，你卻步步緊逼，置之死地，好生殘暴！”

    “閉嘴！閉嘴！”他渾身扭動，試圖踹開捆縛在褲腿上的麻繩，行帳的橫梁吃不起他的重量，竟連扯著四周也跟著微微晃動。

    “胖子！扒了他的褲子，若果不是男人，咱們也當(dāng)場斬殺，這話是他步戎衣自己說的，軍法嚴(yán)明，豈能姑息，恩？”裴木殷側(cè)首一呵，嘴角上揚(yáng)，冷笑三分，必將當(dāng)日心中之痛之急盡數(shù)還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