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晉孝惠帝時諸王之亂，致大權(quán)旁落，國力衰瞆，天下生靈荼炭，民不聊生。北部諸胡趁機(jī)揭竿而起，相繼反晉，中原大地遍布狼煙。

    永興元年，屠各匈奴人劉淵自左國城起兵叛晉，累寇并、雍、河、洛諸州，竊國稱漢，山東巨寇王彌、河?xùn)|羯胡石勒相繼附應(yīng)之；巴蜀之境，賓氐人李雄等領(lǐng)流民叛晉；永嘉之亂，建興之喪，秦關(guān)中州血流遍地，白骨盈野。

    此時天下已分崩，群胡林立。屠匈奴漢國歷劉淵、劉和、劉聰、劉粲等幾位國主，傳至劉曜，占雍州及并州一部，豫州大部，改元稱趙；河?xùn)|石勒據(jù)并、青、冀、幽諸州，與劉曜交惡，也稱大趙天王；賓氐人李雄據(jù)梁益二州之地，立國為成；朔方、陰山南北，有鮮卑拓跋氏；燕山以北，有鮮卑宇文氏、鮮卑段氏；遼東有鮮卑慕容氏；余者如河隴以西山林，羌、氐、鮮卑等雜胡稱豪任帥者，數(shù)不勝數(shù)；唯有瑯琊王司馬睿南渡建康，偏安一隅，承繼華夏衣冠。

    屠各匈奴人自立國之始，便以滅晉為首務(wù)，劉淵、劉聰、劉曜幾代國主，數(shù)度攻掠洛陽、關(guān)中，擄殺不止。建興四年，中山王劉曜攻陷長安，擄愍皇帝。秦州天水、隴西、南安、安定、陰平、漢陽諸郡，尚在晉之宗室南陽王司馬保之手。司馬保駐鎮(zhèn)天水上邽城，自稱晉王，置百官，攝政抗胡。劉曜即帝位后，先是以車騎大將軍游子遠(yuǎn)出兵隴右，平定巴氐句氏，粗定了關(guān)中。如今更是親率大軍西征，一路攻伐，如入無人之境，仇池國百頃酋主楊難敵兵敗逃避，南安司馬保舊將楊滔、隴西太守梁勛等望風(fēng)而逃。趙軍威壓涼境，大有旦夕平?jīng)鲋畡荩。?br/>
    急報傳至，涼州上下諸官莫不驚怖。涼州雖遠(yuǎn)硾西境，然與中原之變，卻是休戚相關(guān)。當(dāng)年諸胡寇京，前涼州刺史武穆公張軌、元公張寔曾先后令北宮純、張敷、宋配等率軍勤王。如今節(jié)堂之中，當(dāng)年曾征師勤王，浴風(fēng)瀝血，與寇絕死鏖戰(zhàn)者，又或遠(yuǎn)避兵禍，流難河西者，十有六七。遙想當(dāng)年風(fēng)雨，猶在眼前，今聞敵寇逼臨，危機(jī)高漲，焉不動容？！

    張茂當(dāng)先發(fā)問：“胡虜來勢洶洶，大有進(jìn)犯河西之勢。我州雖東西縱橫千里，然人丁稀薄，諸郡分域遙遠(yuǎn)，如今兵禍如泰山壓卵，如之奈何？”

    軍咨祭酒索孚率先出列，這索祭酒年約三十許，相貌儒雅俊美，緩緩說道：“明公，我涼州自建興五年之后，便息兵以養(yǎng)民。昔之涼州大馬，今成屯田民夫，境內(nèi)幾無可戰(zhàn)之兵，屠各胡來勢洶猛，非涼州能抗。屬下素聞劉曜好美色，當(dāng)年攻陷洛都，收羅宮女，強(qiáng)娶孝惠帝羊皇后。即偽帝位后，雖宮室美女充盈猶未知足，更詔令國中臣民之女未經(jīng)其御覽不得出嫁。涼州素來物產(chǎn)豐饒，屬下以為可使涼州馬羊金帛、女妓方物以賄之，攻其所好，消其釁戰(zhàn)雄心！如此，涼州之危可解矣！”

    索氏為敦煌巨族，族中子弟多人在涼州各地為官，索孚作為族中翹楚，在河西影響力頗大，張寔接任涼州刺史時，便官拜要職。故索孚此言一出，竟有幾個僚屬出言附應(yīng)。

    張茂求問，當(dāng)是拋磚引玉，取獲御侮之策。沒想到這索祭酒，一上來便出了個貢物乞和的餿主意，不禁微微皺了皺眉頭。

    左長史氾祎猛然站起，指著索孚鼻子罵道：“懦夫！屠各胡虜兵鋒西指，此已存了亡我之心，豈是為了美女方物？想想昔年武公、元公在世，屢屢遣軍勤王，‘涼州大馬’橫行天下，諸胡莫不喪膽。今涼州上下當(dāng)同心如一，共御外侮！爾卻欲貢之以財，搖尾乞和，存何居心？！”

    這氾氏也為敦煌大姓，素出勇智之輩，氾祎之從叔氾瑗，有將相之才，張軌任時便引為肱股，拜為中都軍，輔以軍政。永興二年，氾瑗以一紙書信降東羌校尉韓稚，被傳為美談。氾祎有從叔之風(fēng)，剛錚直諫，常與張茂據(jù)理力爭，是個有名的直臣。因此索孚提出貢物乞和之策，登時大怒，立即站出來斥責(zé)。

    索孚臉上一陣青白，他的一番言語正指出目前涼州軟肋，不想一出口便被氾袆?chuàng)尠?，立即出言反駁，與氾祎吵成一團(tuán)。參軍馬岌見狀忙上前圓場，拉住索孚衣袖，示之以目，對氾祎道：“氾左史請勿生怒，今涼州緊急，明公相召諸位同僚，意為解除危厄，索祭酒所言亦為一策，定奪予決，全賴明公，諸君請勿傷了和氣！”

    張茂輕咳一聲，道：“茂請諸君升堂，意請救涼之策，各位盡可自抒己見，切勿傷了和氣！”張茂善于納諫，可聽各種諫言。氾祎聽張茂已發(fā)話，怒氣沖沖回列。

    別駕吳紹道：“明公，敵軍壓境，當(dāng)奮而起之。涼州諸郡雖隔殊遠(yuǎn)，然安民保境，責(zé)無旁貸。明公當(dāng)鈞令全州郡縣抽師集旅，東赴河洮，驅(qū)敵于涼州之外！”

    右長史馬謨也道：“氾左史之有理。自武公刺涼以來，河西男兒從無畏戰(zhàn)之輩，敵軍壓境，焉有不戰(zhàn)之理？涼州軍雖然解甲，烈火雄心猶在，只需明公鈞令一出，即可重拾戈甲，東赴沙場。屬下也以為，明公當(dāng)傳檄河西，重建突騎，保我涼州！”

    參軍馬岌，揚烈將軍宋輯等均表態(tài)主戰(zhàn)。其時北方民風(fēng)彪悍，多尚武之輩，涼州地處西硾，諸胡環(huán)伺，加之刪丹龍首山一域水草豐茂，盛產(chǎn)良馬，因而西涼鐵騎聞名天下。在場諸官，多是隨張軌、張寔等參與勤王之輩，風(fēng)骨倔強(qiáng)。

    因有剛才氾祎與索孚的爭吵，出謀求和者少了許多，多了幾個閉目神游，如老僧入定的僚官。

    今日之涼州，各級官僚并非緊密成團(tuán)。就其身份構(gòu)成，分為了流官與土官，流官乃由中樞任命，赴地上任的異地官僚。而土官則是由當(dāng)?shù)刂姓e薦，士子中的高杰威望者。

    漢晉以來，高門士第壟斷官場，各地州郡，莫不如此。

    以西北涼州為例，當(dāng)?shù)睾烙抑母焉钪踩纼?nèi)，與鄰近大姓聯(lián)姻后，形成了一個盤根錯節(jié)的土豪集團(tuán)。其擁有大量的部曲府丁，附民無數(shù)，勢力之膨*大，足可屏蔽一方，不遵中樞行令。當(dāng)年東漢草創(chuàng)，隴右隗囂便糾集當(dāng)?shù)赝梁?，與光武皇帝對抗，漢末又有權(quán)柄在握的董卓西涼集團(tuán)。正所謂“強(qiáng)龍不壓地頭蛇”，朝廷中樞，對地方豪強(qiáng)，莫不以優(yōu)撫為主。晉有伐蜀名將楊欣刺涼，不以土著子弟為仕，竟惹得敦煌豪姓便公然違命，殺其命官，自設(shè)郡守，引發(fā)涼州之亂。

    張軌刺涼時，汲取昔日楊欣之故事，上任伊始，便遍訪當(dāng)?shù)孛t，引宋配、陰充、氾瑗、陰澹為肱股謀主，又重建雙泉學(xué)館，引土著子弟入學(xué)，春闈秋射，擇優(yōu)者舉薦為仕，方取得河西土著的支持。張氏之行政，才得以順利施行。

    如今大敵壓境，若說是涼州之危，還不如說是涼州的流官之危。土著豪強(qiáng)根基深厚，不論風(fēng)雷閃電，適時依附于強(qiáng)權(quán)，皆可安保家族利益無虞。而流官如浮萍漂泊，無根無托，一旦涼州被滅，但斷無生存之理了。

    張茂將堂內(nèi)諸般景況皆看在眼里，思索良久，心中已隱然有了決論，道：“列位諸君，我州諸郡可抽取人丁幾何，組織勁旅突騎？組建軍旅耗時幾何？揮師東進(jìn)，軍馬糧草當(dāng)耗幾何？”

    主簿馬魴上前道：“回明公，牧府檄令傳達(dá)，至最西之敦煌郡，尚需五到七日，各郡組建保境之師，需三至五日，依郡屬人丁，抽丁建旅多則七千人，如武威郡；少則一千人，如西海郡，籌備軍馬糧草，最短也需半月之期！如此計算，全州可抽丁建旅三萬眾，耗時足月，若加?xùn)|征路途，則需二月之久！”

    馬岌、宋輯等職涉軍務(wù)，乃知兵之人，知戰(zhàn)事之起，非一日之能，對馬魴所言深以為然。

    二月時間，對涼州而言太過漫長，劉趙大軍，正陸續(xù)從關(guān)中而來，也許不消一月，便突破黃河天險，據(jù)振武、古浪一線，到那時，姑臧真正危矣！

    張茂眉尖跳動一下，道：“若以武威郡籌措糧秣，各郡分期發(fā)兵，以絡(luò)繹接繼支援河洮，當(dāng)耗時幾何？”

    馬魴道：“若省去籌備糧秣之事，各郡出兵時間可縮短半月！”

    張茂聽罷，微微一嘆，道：“如此，時不待我矣！”

    馬魴想了想，又道：“明公，軍情緊急，今永平、刪丹、宣威諸縣所求，可否暫緩？”

    張茂道：“軍情緊急，然民危亦如火，諸縣之表一應(yīng)所求，軍糧籌備，可再作商榷。”

    中護(hù)軍陰充道：“明公，為今之策，當(dāng)作多手準(zhǔn)備。一、明公當(dāng)即刻號令全州，抽丁建旅，各郡每建一旅，每卒攜五日之糧，即刻揮師起征，不得稍誤；二、武威、廣武、西平諸郡即刻籌集軍需，押送金城屯集；三、令洪池嶺一線鞏固塢堡關(guān)隘，以防不測……”

    張茂對陰充之策深以為然。他身為涼州主政，思慮須得全面顧及。劉趙大軍帶來前所未有之危難，其結(jié)果均需在胸中打下腹案才行。

    張茂將諸人所言在腦中一一過濾，又閉目沉思半晌，復(fù)睜眼望向右側(cè)如老僧入定的陰瞻，滿懷殷切道：“不知處建兄有何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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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輛牛車急急忙忙，如飛般奔來。車未停當(dāng)，駕車漢子便跳下車來，幾步?jīng)_到臺階前，守值甲士立即雙戈交叉，喝道：“來者止步！”

    那漢子將手中腰牌一亮，大聲道：“我乃護(hù)羌校尉骕騻營佐領(lǐng)叱盧萬載，有要事稟報大將軍，請通傳！”

    那甲士中一個伍長上前察驗了一下腰牌，道：“原來是叱盧佐領(lǐng)，對不住，大將軍急召諸位明堂在牧府相商要事，未得通傳者概莫入內(nèi)。請叱盧佐領(lǐng)在外稍待！”

    叱盧萬載微微一愣，道：“因何事如此緊迫？”

    那伍長道：“聽聞前方有軍報送達(dá)，詳情小人也不知曉……”

    叱盧萬載但見堂前臺陛戒備森嚴(yán)，守值甲士較之往日增逾一倍，料來是有緊急要事。便對跳下車來的張駿道：“小郎君，明公正在府內(nèi)商議軍情，恐一時半刻無瑕接見我等?！?br/>
    張駿道：“軍情緊急，耽擱不得，我們便尋一個地方稍候罷。叱盧大哥，牧府左近可有供人歇腳之處？”

    叱盧萬載指向牧府對面的一處恢宏建筑，道：“彼處有一家怡情居，乃來往姑臧的高門名望歇息之所。屬下這便去為小公爺尋一個客座?！?br/>
    張駿搖頭道：“此地距牧府太遠(yuǎn)，我們有要事稟告叔叔，豈可悠閑如若，還是尋一近處罷！”

    叱盧原想張駿公子哥兒，落腳之處必然是儼儼風(fēng)雅之居，所以才指向怡情居，聽張駿此說，忙轉(zhuǎn)而指向牧府偏院，道：“倒是牧府偏廂之內(nèi)，也設(shè)有供人坐息之寅賓館，屬下以為其陳設(shè)粗陋，恐小郎君住不慣，因而不敢相告。”

    張駿道：“高堂華宅，陋室寒窗，安身立命，不過三尺之地也，役役而求何益？便去寅兵館罷?！敝甘垢鷣淼鸟S夫?qū)⑴＼囼?qū)回張府，便與叱盧萬載走向寅兵館。

    剛走得幾步，卻聽得身后有人小心翼翼地喊道：“前面……可是叱盧將軍？”

    二人轉(zhuǎn)頭，卻見一個穿著染成青藍(lán)色粗布衣裳的女子正小心地跟過來，這女子頭發(fā)散亂，鞋幫衣擺也帶著不少黃泥，雙眼紅腫，一臉焦灼之態(tài)。

    叱盧萬載微微一怔：“小雅？”

    那女子臉上一喜，叫道：“叱盧將軍，我終將你等來了！”隨即兩行淚水簌簌而落。

    叱盧萬載見那女子出現(xiàn)在牧府堂前，料想定然發(fā)生了變故，忙道：“小雅，發(fā)生了何事？”

    那少女道：“叱盧將軍，我兄長被人抓走了……”說著，哇的一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