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就拼命，遇到大事了，你打算怎么辦？”

    姜詞微微一怔。

    秦朕笑了一聲，拿起罐子喝了一大口，目光投向側(cè)面的墻壁，仔細看了看，“畫得還行，專業(yè)學(xué)這個的？”

    姜詞沒吭聲。

    秦朕指了指柜臺前的高腳凳，“坐，我陪你嘮嘮嗑——坐啊，我又不會吃了你。”他滿意地看著姜詞坐上來，揚眉一笑，又拿出一罐酒，打開擱到姜詞手邊。

    姜詞臉已有些發(fā)熱，不敢再喝，“你知不知道有種煙，褐色，側(cè)開口的，盒子上寫著一個書法的‘道’字？”

    秦朕轉(zhuǎn)身往墻上某處一指，“這個？”

    姜詞點頭。

    “紅河道?！?br/>
    “你有嗎？”

    “這煙貴，我窮得叮當響，抽不起。”他在抽屜里翻翻找找，摸出包硬殼的萬寶路，晃了晃，“還有幾根。這個味兒淡，女人都愛抽這個。”

    姜詞目光定在煙盒上，猶豫片刻，伸手接過，抽出一支，摸了摸口袋，掏出打火機。

    秦朕往她手里看了一眼，“這打火機看著倒是你身上最貴的東西?！?br/>
    姜詞沒說話，猶疑地含住濾嘴，動作分外生疏別扭。

    秦朕大笑，“原來你沒抽過，你這動作哪里像點煙，分明是吃辣條?！?br/>
    “……”

    秦朕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拿過姜詞手里的打火機點燃，深吸一口。他把玩著那只打火機，“這么舊，不是你的吧？”

    姜詞沒說話，一把奪回，點燃嘴里的煙，不得章法地吸了一口，頓覺嗓子一癢，猛咳起來。

    秦朕哈哈大笑，“你別咳，越咳越難受。抽煙要像呼吸一樣吸進去，不是咽下去。你沒抽過就別試了，也沒多大好處?！?br/>
    正說著話，忽覺外面天色暗了幾分，秦朕看了一眼，立即站起身，“要下雨了，走，送你回去?！?br/>
    姜詞看他一眼，“工錢呢？”

    “……”秦朕從口袋里掏出一把紙幣，也沒數(shù)點，往她手里一塞，“就這么多了，差了我再給你?！彼蟛阶叱隹蜅＃P(guān)門上鎖。

    秦朕的車是輛破破爛爛的桑塔納，勉強能開，但舒適性估計不比拖拉機好多少。到底沒跑過烏云追來的速度，行到半路，快上高速時，豆大的雨滴落下來，桑塔納嗚咽兩聲，熄火了。

    秦朕打了幾下沒打著，轉(zhuǎn)身對姜詞說，“你下去幫忙推一把?！?br/>
    “……”姜詞放了包，跳下車。雨水澆在身上，分外的涼。她忽然就想到了去年高考結(jié)束的那天，比這更為暴烈的雨，讓人無處可逃。

    車動了，秦朕探出頭，大喊：“趕緊上來！”

    姜詞剛一上車，一件夾克便兜頭罩過來，“穿著，別感冒了——嘿，看著這么瘦弱，居然還挺有力氣?！?br/>
    姜詞沒說話，身體打了個顫。

    原本一小時的車程，開了一個半小時，到姜詞家里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

    秦朕沒下車，“趕緊回去洗個澡！工錢你算算，要不夠，回頭我讓李凱把剩下的補給你。”說著，飛快打方向盤倒車，沿著來路，開進了迷蒙的雨霧之中。

    姜詞脫掉濕衣服，走進浴室，打開花灑。起先水是冷的，放了一會兒才漸漸熱起來。姜詞打了個寒顫，漸漸騰起的熱氣里，思緒也慢慢飄回來。

    她洗完澡，換了身干凈衣服，掏出口袋里的那把已經(jīng)打濕的錢，點了點數(shù)，不少，還多了兩百。

    雨還沒停，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外面天色漆黑如墨。

    某一個瞬間，或者其實在剛剛回來的路上，一種難以名狀的難過便漸漸攫住了她。她想，大約是因為下雨了。

    葬禮那天，是在下雨；梁景行來看她，是在下雨；他第一次到家里來，是在下雨；她的初吻，也是在下雨……

    她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

    那個名字躺在“l(fā)”這一欄中，安靜無聲。

    她猛地鎖了屏幕，將手機往床上一扔，起身出門。

    附近的小超市里，自然沒有秦朕所說的“紅河道”，其他的品牌她也一無所知，最后只好買了包萬寶路。

    照著秦朕的方法，她試了幾次，咳得肺葉都開始發(fā)疼之時，總算稍得要領(lǐng)。

    滋味并不好，不知道他為什么喜歡。

    她坐在床上，聽著雨聲，靜靜抽完了一支。

    ·

    第二天，姜詞得知秦朕出車禍了。那快要報廢的小車在海東鎮(zhèn)附近打了個滑，一頭栽進一旁的田里。秦朕倒沒傷得太重，小臂骨折，得打一個月的石膏。

    于情于理，姜詞都得去看看，畢竟人家是為了送她才出的事。

    秦朕遠不如她想得那樣慘兮兮，正吊著手臂與護士小姑娘有說有笑，幾句話就哄得人家心花怒放。秦朕見姜詞拘謹?shù)卣驹陂T口，招了招手。

    姜詞將果籃放到一旁，問他情況。

    “沒事，就是客?；I備的進度得慢下來了，恐怕趕不上旺季開始。”

    姜詞垂頭想了想，“我?guī)湍惆?。?br/>
    秦朕看她一眼，“倒也行，不讓你白干，我付你工錢，一百一天怎么樣？”

    全是瑣事，大到桌椅樣式，小到茶杯抱枕。在秦朕的調(diào)度之下，姜詞跟著李凱一趟一趟地跑，周末還得給興趣班上課，忙活了兩個星期，總算將客棧要用的東西大體準備齊全。

    秦朕對她的工作甚為滿意，“沒想到你這人這么能吃苦。要不跟著我干吧，我正好還缺人手。”

    “做什么？”

    秦朕打量她一眼。烈日下跑了兩個星期，她比最初的時候黑了一點。長發(fā)扎成馬尾，恤熱褲和運動鞋，兩截細長的小腿顯得矯健有力。

    “嗯……就坐前臺這兒，登記入住，賣貨收錢，沒事兒陪文青們嘮嘮嗑。”

    姜詞猶豫。

    秦朕笑了笑，“嘮嗑我不勉強，就你這臭臉，恐怕客人得被你氣跑。你不是畫畫的嗎？平時可以畫點小東西，放我店里賣，不抽你成?！?br/>
    姜詞仍然猶豫。

    秦朕不得不使出殺手锏了，“包吃包住。”

    “好?！?br/>
    秦朕啞然失笑，“……我問你一句，滿十八了吧？別被人抓到我招收童工?！?br/>
    姜詞白他一眼，“虛歲二十。”

    姜詞在下關(guān)鎮(zhèn)租的房子正好到期，便不再續(xù)租，住到了客棧秦朕提供的房間里。一樓，面朝著洱海。秦朕為此多次邀功：“看我多體恤下屬，豪華海景房，要掛出去一天能掙兩百，就這么給你住了，嘖嘖。”

    六月一到，大理的游客漸漸多了起來，客棧也時?？蜐M。姜詞并不是一個十分盡職的員工，因為她還要畫畫，時常一畫起來就忘了時間，但秦朕好像毫不在意，當初一條條列下來的考勤制度全然形同虛設(shè)。

    客棧還設(shè)了酒吧，夜生活十分豐富。秦朕很會炒氣氛，而且本人那股子玩世不恭的態(tài)度特別吸引人，尤其抱著艷遇目的來的文藝女青年。

    姜詞不止一次撞到長發(fā)銀鐲的姑娘借著酒勁沖上吧臺向秦朕獻吻，秦朕來者不拒，說著半真半假的情話，哄得別人也假裝當了真。

    姜詞想到李凱說的，秦朕如今打算安定下來，開家鋪面，娶個媳婦兒，不由付之一笑。

    ·

    崇城卻是苦夏，氣溫一天高過一天。

    這天，梁景行剛到辦公室，正打開電腦查收郵件，許盡歡后腳進來，“梁景行，有個好消息?！?br/>
    梁景行一震。

    許盡歡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忍，“唔，不，不是那件事……你讓我打聽的事有眉目了，”她從提包里掏出一本雜志，往梁景行面前一丟，“這人認識嗎？”

    梁景行往封面瞟了一眼，“談輝?！?br/>
    許盡歡幾分猶豫，“四年前，姜明遠有個項目正在招標，談輝為了討好姜明遠……”頓了頓，“拍了姜詞的處女作?！?br/>
    梁景行聞言微微抬起目光，又往封面上看了一眼。

    “當時那畫拍了二十多萬吧，你要是找他買，肯定得被訛一筆?！痹S盡歡觀察著梁景行的神情，笑了笑，自知說了句廢話——別說是被訛一筆，恐怕多少錢他都會買。

    姜詞一走數(shù)月杳無音訊，大家各方打探一無所獲，畢竟沒有手眼通天的本事。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中國這么大，一個人要是成心不讓人找到，何等的容易。

    姜詞走后第二天，梁景行就辭了大學(xué)的工作，許秋實幾番挽留都留不住，只說：“姜同學(xué)都成全你了，你何必浪費她一番好意?！?br/>
    梁景行不以為然，什么成全，分明是報復(fù)。

    當然還有人跟他一樣生氣，那就是陳同勖。梁景行負荊請罪，被陳同勖罵了個狗血淋頭，連老死不相往來這樣的狠話都說出來了。姜詞的畫被藝術(shù)投資公司的人看中，陳同勖正在從中接洽，只差一錘定音，結(jié)果功虧一簣。

    對姜詞和梁景行這兩人，許盡歡也是佩服得很。一個走了就走了，無聲無息，真能有這么狠心；一個像沒事人一樣，照常上班、健身，如今又拾起了攝影，天南地北地采風，還戒了煙，玩起了養(yǎng)生這一套。

    她突然有些明白為什么只要是梁景行想干的，就沒有干不成的。而自己打小跟他一起長大，混到如今，也只是個靠稿費吃飯，有了上頓沒下頓的三流作家。

    談戀愛能談到他倆這境界，不得不說也是一種本事。

    第44章群青色（03）

    ·

    抽了個周末，梁景行前去拜訪談輝。他與談輝沒有直接的利益往來，經(jīng)由許秋實牽線才聯(lián)系上。

    談家大宅坐落在半山上，沿途皆是鳳凰花樹，殷紅濃烈的花朵落了一地。歐式的大宅掩映在林木之中，濃蔭匝地。

    梁景行被人領(lǐng)進去，看了看庭院的布置，有些眼熟，隱約想起自己曾來過一次。

    在客廳里小坐了片刻，談輝從樓上下來。梁景行沒跟談輝打過交道，但對其為人處世有所耳聞——真正的商人，只講利益不講交情。但他本人卻長了副慈眉善目的模樣，逢人先給三分笑臉。

    握手寒暄之后，梁景行直接切入正題，“聽聞?wù)勏壬哪昵霸倪^陳同勖先生徒弟的一幅畫，可有轉(zhuǎn)手的意向？”

    談輝笑道：“得問問我閨女的意思。她上周剛出國了，臨走前特意囑咐我，不管誰要來買這幅畫，都得經(jīng)過她的同意?！?br/>
    梁景行幾分疑惑，“令愛很喜歡？”

    “那倒也不是，”談輝笑容意味深長，“小姑娘的心思，我一個大老爺們兒怎么猜得準?！?br/>
    梁景行沉吟，“能不能讓我看看那幅畫？”

    畫掛在書房的墻上，是副人物畫像。一個女人，晨光中低垂著眉眼，分外的溫柔嫻靜。筆法細膩，陽光下發(fā)絲、肌理，分毫畢現(xiàn)，栩栩如生。十五歲的少女能畫到這程度，已屬難能可貴。但畢竟不是名家，即便有“油畫大師關(guān)門弟子”的噱頭，也不可能將這畫的身價抬上二十三萬。有些時候，到底是利益更有驅(qū)動力。

    “談先生，可否聯(lián)系令愛，問問她是否同意出售？價格都好商量?！?br/>
    談輝點了點頭，讓梁景行稍坐一會兒，自己走出書房去打電話。

    梁景行稍稍退后幾步，仍是端詳著這幅畫。

    畫名叫做“蟬翼”，角落里拿白色油彩潦草地寫了一個“詞”字。梁景行想了半晌，也沒把這畫的名字與內(nèi)容聯(lián)系起來。

    過了片刻，談輝回來了，笑道：“我閨女說讓你親自跟她談?！?br/>
    梁景行不明所以，但畢竟有求于人，只能按人家的規(guī)矩辦事，只好點了點頭，接過談輝手中的電話。

    一道年輕的女聲，清清脆脆地喊了一聲“梁老師?！?br/>
    梁景行一怔，“請問你是？”

    那端笑了一聲，“我叫談夏，以前上過您的選修課?！?br/>
    梁景行仔細思索，沒什么印象，只問：“談小姐，關(guān)于那幅畫……”

    “梁老師，我馬上得去上課了，”談夏打斷他，“您能不能留個號碼，稍后我打給您？”

    梁景行無奈，報了自己的手機號。

    談夏輕快地笑了笑，“回聊?！睊炝穗娫挕?br/>
    梁景行將手機還給談輝，談輝陪了個笑臉，“對不住，我這閨女被寵壞了，性格有些驕縱。我就這么一個女兒，平時工作忙，陪不了她多少時間，只能在別的事兒上彌補她一些。”

    梁景行自然不好說什么，禮貌笑了笑，“應(yīng)該的?！?br/>
    談輝留他吃午飯，梁景行借故婉拒，離開書房時，忽看見書桌上立著一個相框，照片上是一個輪廓深邃，明艷光華的少女，看著有幾分面善。

    離開談?wù)贩祷?，汽車駛過落了一地的鳳凰花，一個片段陡然闖入梁景行腦海中：姜詞面無表情地舉起手機，將取景框?qū)柿怂?，而他身旁……站著一個情緒激動的女生。

    原來是她。

    梁景行扭頭又看了一眼談?wù)?，想起姜詞說的話，“你借過她錢，還白送了件外套。”他這才記起來，六七年前隨著許秋實來談?wù)瑓⒓泳蹠?，確乎在停車坪那里借給過一個小姑娘兩千塊錢。

    ——談夏有備而來，恐怕這畫是不容易拿到了。

    應(yīng)了梁景行的預(yù)感，之后談夏又聯(lián)系他數(shù)次，七拉八扯，每當他說到正題上，就借故要上課掛斷電話。幾次之后，梁景行耐心盡失，但畫在人家手里，談夏不松口，他總不好明搶。忍無可忍，只能從頭再忍。

    ·

    秦朕手臂打的石膏板拆了，但傷筋動骨一百天，還需休養(yǎng)。是以平日上上下下搬東西的雜活，仍得仰仗姜詞。

    晴了一周，這天下午總算下了場雨。秦朕從外面回來，渾身淋透，從皮卡車上跳下來，囑咐姜詞將車后面的東西搬進去，自己一閃身去了后院。

    車上幾個木疙瘩，也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姜詞搬了幾趟，累出一身汗，衣服也淋濕了?；厝シ块g洗澡，一打開門，卻見秦朕光.裸著上身，只圍了條浴巾，站在畫板前看她的畫。

    姜詞嚇得一聲尖叫，“你在我房間里干什么！”

    “我.操，你小點兒聲?！鼻仉抟脖凰募饨袊樍艘惶?，“我房間淋浴壞了?！?br/>
    “你怎么不隨便找個房間?！?br/>
    “客房用了還得打掃，麻煩，”秦朕看她一眼，“把門給我?guī)?，我換褲子?！?br/>
    姜詞“砰”一下摔上門，卻聽一聲謔笑順著門縫飄了出來。

    片刻，秦朕將門打開，姜詞扭頭看了一眼，立即別過目光，“你怎么不穿上衣！”

    秦朕笑不可遏，掌著門框湊近一步，“有什么大驚小怪的，你學(xué)畫畫的，沒畫過人體模特?。俊?br/>
    “……”姜詞將他往外一拽，“趕緊出去，我要洗澡。”

    姜詞洗完澡，打開門一看，秦朕正靠在門邊上抽煙，“你怎么還在這兒?！?br/>
    秦朕一閃身進了她房間，“怎么一股怪味?！?br/>
    畫全擱在屋里晾干，自然有股油彩的氣味。姜詞自小跟這些味道打交道，并不覺得難聞，反有一種安全感。

    “……你能出去嗎？”

    秦朕看她一眼，剛洗過澡，她換了件干凈的寬大t恤，頭發(fā)散下來，還滴著水，肩上搭著一塊干凈毛巾。

    秦朕索性往床沿上一坐，“又不會吃了你?！闭f著，從口袋里掏出煙盒，遞給姜詞。

    姜詞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

    她至今依然不覺抽煙有什么好，卻已在不知不覺中養(yǎng)成了這個習慣，畫畫的時候，心情不好的時候，想到那個人的時候……

    秦朕看著她靠著窗戶，熟練地將煙點燃，勾唇笑了笑，“你抽煙的時候，倒像個女人。”

    姜詞動作一頓，“什么意思？”

    “平時就是個動不動炸毛的小姑娘，不高興就沖上去跟人拼命?！?br/>
    姜詞靜了片刻，“有什么區(qū)別嗎？”

    “女人跟小姑娘？”秦朕叼著煙，“區(qū)別大著呢?！?br/>
    “說說看？”

    秦朕笑了一聲，“你有過男人嗎？”

    “……”姜詞動作一頓，耳根立時燒起來，“你這是性騷擾。”

    “得了吧，我可不好你這一口?！鼻仉奚袂樘故?，“麻煩的就是你們這樣的小姑娘，太較真，一沾上剮一層皮才甩得掉?！?br/>
    姜詞面無表情，“較真有什么不好?！?br/>
    “大家都不較真，就你一個人較真，多虧啊?！鼻仉尬丝跓煟谅晢?，“你是學(xué)藝術(shù)的吧，學(xué)藝術(shù)應(yīng)該都有些家底，怎么混得這么落魄?！?br/>
    雨聲瀟瀟，敲打窗戶，姜詞聲音平淡：“輟學(xué)了。”

    秦朕看她一眼，笑了，“失戀了吧？”

    姜詞沒吭聲。

    秦朕也不看她，“你們這樣的小姑娘，我遇到過好幾打，沒事兒就往什么麗江婺源，周莊西藏跑，說是療傷，其實就是逃避現(xiàn)實?！?br/>
    姜詞微微蹙起眉頭，“你懂什么。”

    秦朕輕笑一聲，“小姑娘，這不是超脫，就是傻.逼矯情，而且是萬千傻.逼矯情大軍中微不足道的的一員?！?br/>
    姜詞似給刺了一下，忍不住嗆聲，“那你自己呢？帝都混不下去了，跑這兒來開家騙炮的客棧，有什么資格教訓(xùn)我。”

    秦朕看她一眼，“……跳腳了，說明我說到點兒上了。”

    姜詞面無表情，“你出去?！?br/>
    秦朕直起身，笑了笑，一手插.進褲袋里，轉(zhuǎn)身走了。

    姜詞一陣沒來由的煩躁，將煙頭按在窗臺上。

    ·

    這之后，有很長一段時間，姜詞和秦朕處于幾乎毫無交流的狀態(tài)，了不起每天早上敷衍了事地打個招呼。

    八月末，暑假結(jié)束，最后一波旅游團走了以后，生意開始淡下去。天氣轉(zhuǎn)涼，姜詞無事就窩在房間里畫畫。

    她似乎進入了一個瓶頸期，怎樣都畫不出自己想要的感覺。手里的這幅已畫了數(shù)稿，可一次比一次更偏離她的預(yù)期。色塊堆在畫布上，板結(jié)凝滯，死氣沉沉。她瞪著著眼睛看了許久，忽抄起一支大號排筆，沾上油彩往上一糊，揚手掀了畫板。

    她猛喘一口氣，撈起桌上厚厚的一疊舊稿，開門走去院子，撒手扔在地上，摸出打火機點燃。

    火苗舔舐著紙張，靜靜燒了一會兒，一疊紙全部點著，霎時騰起熊熊火焰。

    “我.操！”秦朕聞到味兒，跑進院子，“房子燒了你賠？！”他奔進屋裝了盆水，往火堆上一潑，火熄滅了，濃煙滾滾。

    姜詞還蹲在一旁，水濺到了她衣上發(fā)上。

    秦朕喘了口氣，伸手去拉她，“趕緊起來！”一愣，“你手怎么這么燙？”他猛地一拽，將姜詞拉了起來，卻見她呼吸短促，臉上泛著病態(tài)的潮紅，唇上一層白色的死皮。

    秦朕摸了摸她額頭，“操，你他媽發(fā)燒了也不說一聲，死屋里誰負責？”

    第45章群青色（04）

    ·

    姜詞渾身發(fā)抖，雙腿打著擺子，被秦朕拽著，走兩步就是一歪。秦朕罵了一句，將她打橫抱起來，扔進門口的破車里，回去掛了個暫停營業(yè)的牌子，開車去附近的門診。

    姜詞牙齒打戰(zhàn)，嘴里冒胡話，護士扎針的時候，忽“哇”的一聲哭出來，連聲喊疼。秦朕臉頓時黑了，恨不得脫下臭襪子塞進她嘴里。

    護士笑了，將針固定，調(diào)了調(diào)流速，“你女朋友真像小孩。”

    秦朕白了姜詞一眼，在心里“呸”了一聲。

    藥水見效很快，半小時后，高熱漸漸退了，姜詞沉沉睡著，呼吸平穩(wěn)悠長。秦朕閑得無聊，扭頭看她。巴掌大的一張臉，皮膚白皙，泛著潮紅。他皺眉，伸手在她臉頰上捏了一把，手感倒是不錯，不由多用了幾分力道，將她整張臉都扯得扭曲了。

    姜詞喉嚨里嘟噥一聲，伸手去拍他的手。秦朕怕漏了針，急忙將她手捉住。姜詞手指無意識地收攏，攥住了他的手指，張了張口，模模糊糊地喊了句什么。

    秦朕沒聽清，只隱約分辨出是什么“叔叔”。

    “操，老子才二十八，風華正茂?！彼麑⒔~手指輕輕掰開，放回她身側(cè)。

    兩瓶輸完，護士拔了針，姜詞還沒醒，秦朕只好替她按著針孔，心里煩躁得沒完沒了，可一看她眼睛底下一圈烏黑，還是沒忍心叫醒，將她扔在病床上，起身去外面吃晚飯。

    半小時后，他領(lǐng)著兩個打包盒回到診所，姜詞正在彎腰穿鞋。

    他將打包盒遞給姜詞，“趕緊吃，吃了回去?！?br/>
    姜詞接過，打開盒子，掰開方便筷，垂眸道了聲謝。

    秦朕哼了一聲，“這半天不知道耽誤多少生意?！?br/>
    姜詞喉嚨里發(fā)苦發(fā)干，慢慢嚼著食物，“淡季沒多少人。”

    “……”秦朕忍不住往她腦袋上拍了一掌，“有沒有良心？”

    姜詞微微蹙了蹙眉，“別拍我，腦袋暈?！?br/>
    秦朕覺得再呆在這里非要被她氣死不可，起身出了診所，點了支煙，蹲在門口。沒過多久，姜詞出來了，“回去吧?！?br/>
    回客棧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到了門口，姜詞拉開門下去，將“暫停營業(yè)”的牌子摘下來。

    秦朕默默看著，在她正要進門之時，忽然開口：“姜詞?！?br/>
    姜詞停步，轉(zhuǎn)身看她。

    “上回我嘴欠，說話有點難聽，你別介意。”

    門口亮著一盞燈，姜詞逆光站著，表情一時看不清楚，聲音很輕，仿佛一縷薄煙，風吹即散，“沒事……你說得對?！?br/>
    第二天早上，秦朕“咚咚咚”來敲她房門。

    姜詞感冒還沒好，有些畏寒，長袖外罩了件煙藍色的針織披肩。秦朕閃進姜詞屋里，將手里端著的熱稀飯擱在桌上，勺子塞進姜詞手里，“畫不出來就歇著，較什么勁兒。”

    姜詞一勺一勺喝著稀飯，說話甕聲甕氣的，“你懂什么？”

    秦朕點了支煙，往桌子底下堆著的書掃了一眼，什么什么理論，什么什么概論，什么什么流派技法……他翹腿往床

    沿上一坐，挑了挑眉，“我不懂？像你這樣的畫家，以前光我租的那套房子里就住了八個?！?br/>
    姜詞看他一眼，“你在帝都是做什么的？”

    秦朕淡淡回答：“什么來錢做什么——趕緊吃吧，給你放一天假，別窩在屋里了，出去逛逛?！?br/>
    “不知道去哪兒?！?br/>
    “……那跟我去周城進貨?！?br/>
    還是那輛破桑塔納，搖搖晃晃，似是隨時都要散架，秦朕反正不著急，慢悠悠地開，一路哼著歌。今日天氣十分的好，天色藍得醉人，云朵自在，仿佛牧羊人在悠閑地驅(qū)趕羊群。

    在周城下了車往里走，沿路可見照壁上的“清白傳家”“青蓮遺風”“水部家聲”等。秦朕拐進一家扎染廠，讓姜詞幫忙挑些杯墊錢夾的小玩意兒。

    姜詞第一次來，琳瑯各式的扎染制品爭相闖入視線，目不暇接。她逛到隔壁房間，看見一條深藍色的半身長裙，層層疊疊，紋理繁復(fù)。

    “讓你挑東西，跑哪兒去了？”秦朕緊跟而來，見她正定定地看著那裙子，頓了頓，“喜歡？”

    老板趕緊過來，“金花，喜歡就試試吧，我們這里的裙子全是手工扎染的，很漂亮的?！?br/>
    秦朕挑了件白色上衣，取下那條長裙，一同塞進姜詞懷里，“去試?！?br/>
    他點了支煙，倚著門框，等姜詞出來。

    片刻，試衣間門打開，姜詞牽著裙子，幾分不自在，扭頭去找鏡子。

    秦朕微微抬起目光，看向姜詞。

    黑發(fā)，白衣，藍裙，漆黑的眼睛仿佛夜空。

    他突然想到一首歌。

    姜詞問老板多少錢。

    “這個裙子兩百塊，上衣八十。”

    兩八百，能買三本畫集了。

    老板見姜詞猶豫，繼續(xù)勸道：“金花你穿這個好漂亮的，我們衣服全是自己手工做的，批發(fā)價，不貴的。”

    秦朕深深吸了口煙，“穿著吧，我送你?！?br/>
    老板心花怒放，“那我把你原來的衣服裝起來?！?br/>
    姜詞搖頭，“不了，不適合我。”她伸手將老板一攔，進了試衣間換回自己的衣服。

    回去路上，秦朕問她為什么不要這衣服。

    姜詞靠著椅背，懷里抱著一只抱枕，“我又不會一輩子待在大理，我得攢錢?！?br/>
    秦朕看她一眼，“都說了錢我出，就當送給你。”

    “你有錢還不如先把這破車換了，”姜詞神色平淡，“……我不習慣欠別人人情?！?br/>
    秦朕笑了一聲，“你攢錢打算去哪兒？”

    姜詞偏頭想了想，“帝都吧?！?br/>
    秦朕“嗯”了一聲，不知所謂，再沒開口。

    晚上客棧酒吧依然熱鬧，姜詞待在房里看了會兒書，出去溜達，恰好看見秦朕被起哄著推上了舞臺，有人往他手里塞了把吉他。

    姜詞倒是沒想到秦朕還會彈吉他，饒有興致地停下腳步。

    秦朕在凳子上坐著，抱著吉他調(diào)整姿勢，掃了幾下弦，清了清嗓：“北方的村莊住著一個南方的姑娘，她總是喜歡穿著帶花的裙子站在路旁，她的話不多但笑起來是那么平靜悠揚，她柔弱的眼神里裝的是什么，是思念的憂傷……”

    他無意間抬頭，恰好看見了人群最后的姜詞。

    黑發(fā)如墨，燈光下她的眼睛安靜幽深。

    南方姑娘，我們都在忍受著漫長。

    ·

    崇城的冬天來得很快，圣誕節(jié)即將來臨之時，梁景行得知談夏要回國。這半年，他已經(jīng)被談夏打太極的本事搞得心力交瘁。找她談過數(shù)次，她只推托回來再說。最近一次通話，談夏定了歸國日期，提出接機的要求。

    梁景行在出口等了半小時，便看見前方一個身材高挑的女生迎面走來，朝他招了招手，“梁老師！”

    梁景行神情疏淡，等談夏到了跟前，將她箱子拎進后備箱，順道拉開了后座車門。

    談夏卻是視若無睹，徑直上了副駕駛。

    梁景行發(fā)動車子，也不看她，“系上安全帶。”

    駛出十多分鐘，梁景行一言不發(fā)。談夏捏著手機，運指如飛，忽笑了一聲，語氣似是玩笑，“梁老師，您這可不是誠心談生意的態(tài)度?！?br/>
    “談小姐，平心而論，真正毫無誠意的人恐怕不是我。”

    談夏笑了，“您也是商人，怎么會不知道奇貨可居待價而沽的道理?！?br/>
    “你想要多少錢？”

    談夏歪頭看他一眼，“我不敢妄自估價，這得看這畫的作者在您心目中值多少錢。”

    梁景行眉目沉肅，沒有答話。

    談夏暫將目光從手機上挪開，笑說：“姜明遠出事之后，我爸氣得差點燒了那幅畫。我也是學(xué)畫畫的，覺得畫本身還是不錯，毀掉也是可惜，就找我爸要了過來——所以，您現(xiàn)在還能看見這幅畫，有我一半的功勞。沖著這一點，您請我吃頓晚飯不過分吧？”

    梁景行卻是懶得再與她周旋，“你直接報個價?！?br/>
    談夏笑了，也不在意梁景行的拒絕，“錢對您來說遠不是問題。我爸是做房地產(chǎn)的，這幾年正往文化產(chǎn)業(yè)轉(zhuǎn)軌，您在這方面既有人脈又有資源，我爸有意向跟您合作?！?br/>
    “原來是為了生意上的事?！?br/>
    “不是，”談夏搖頭，似笑非笑，“我真想要的東西你給不了，沒辦法，退而求其次，順手幫我爸一把?！?br/>
    梁景行目光沉沉，“談小姐，我并不是非得要這幅畫?！?br/>
    談夏聳了聳肩，“我不在乎，反正什么時候您跟我爸的合作走上正軌，我就什么時候把畫給您。您不要也沒別的人要了，掛著鬧心，只好一斧頭劈了當柴燒?！?br/>
    梁景行無聲嘆了口氣，這年頭的小姑娘，真是一個比一個更不好對付。

    梁景行將談夏送回談?wù)?，回程路上給許盡歡打了個電話，簡明扼要講清此事。

    許盡歡笑不可遏，“從天而降的風流債，你這人怎么盡招惹兇悍的蘿.莉?！?br/>
    梁景行哪還有心思與她開玩笑。

    “談輝這人風評不好，你別冒險跟他合作。梁景行，我說句話你別不愛聽……我覺得你有點鉆牛角尖?！?br/>
    梁景行沒吭聲。

    “姜詞本人都不一定在意，你真沒必要把自己的事業(yè)搭進去。別折騰了，姓談的小姑娘不就是仗著你想要才有恃無恐嗎？”

    掛斷電話，梁景行靠邊停了車，靜靜坐著，突然很想抽煙——可他已經(jīng)戒了大半年，早過了最難熬的那段日子。

    外面刮著風，頭頂鳳凰花樹的枝椏被吹斷一截，“啪”一下砸在車頭上。

    思緒被打斷，他抬頭看了一眼，突然就想到去年有個晚上，姜詞坐在車頭上，晃蕩著兩條腿，笑吟吟地喊他“梁老師”。

    第46章群青色（05）

    ·

    臨近年關(guān)，公司里自發(fā)掀起了年終清掃的熱潮。劉原也受了感染，這天下班之后留在辦公室?guī)土壕靶姓砦募?br/>
    信函、合同、公文……劉原分門別類一樣一樣地篩揀。

    梁景行也在整理電子郵件，問劉原：“你婚期定了嗎？”

    劉原將廢棄的文件扔進一個專門的瓦楞盒里，“定了，三月十八號。”

    梁景行幾分怔忡，直到這時候才發(fā)覺，不知不覺竟已快到一年。一月姜詞滿二十，而三月，他也要滿三十二。

    劉原絲毫沒覺察，手里動作沒停，繼續(xù)講關(guān)于婚禮的細節(jié)，婚紗、戒指、請柬樣式等等等等，“……等結(jié)了婚，我跟我哥一起湊錢，在縣里給我爸媽買套大點兒的房子，縣里醫(yī)療條件好……”劉原話音一頓，拿起躺在紙箱里一個未拆封的快件，“梁哥，這個你還要嗎？”

    梁景行回神，往他手里看了一眼，“什么？”

    劉原翻開背面的快遞單，“唔……我看看，帝都朝陽區(qū)……姜……”劉原瞪大眼睛，激動得聲音都變調(diào)了，“……姜小姐寄的！”

    話音剛落，梁景行已從椅上彈起來，一把搶過他手里的快件，幾下拆開。

    然而里面除了一張素描紙，再無其他。

    梁景行深吸一口氣，將素描紙展開。一株桃花，一旁寫著兩句詩：“入目皆茜色，君可同此心？”角落潦草落了一個“詞”字，日期是……前年的三月九日。

    劉原盯著梁景行，卻見他臉上驚喜之色漸漸消失，眉間只余一股沉郁之氣，不由開口問道：“梁哥，姜小姐說什么了？”

    梁景行按了按眉心，將畫倒扣在桌上，聲音沙啞，“前年的。”

    那時候，她將一枚紅寶石的耳釘放進他掌中，笑說：“你要是不喜歡這份禮物，過幾天還有另外一份?！?br/>
    然而后來他回崇城之后，文件堆積如山，只讓劉原整理出了商業(yè)函和發(fā)過通知的快件，陰差陽錯，最終漏了這一封。

    她遠比他勇敢，早將一顆冰心投擲于玉壺，殷切問他：“君可同此心？”

    或者更早，早在那晚他們坐在破破爛爛的長椅上，她問他知不知道以前云南有一種煙，叫做“茶花”。

    “我出去一趟?！绷壕靶袚破鹆艘慌缘耐馓缀丸€匙，快步走出辦公室。

    車停在霞王洞路，梁景行穿上外套，雙手插.進衣袋，踏著一地的枯枝敗葉，走去姜詞家里。姜詞走時沒留鑰匙，梁景行怕以后進不去，索性換了鎖。但換鎖之后，他一次都沒去過。

    里面原封不動，就連他的西裝和姜詞的幾件衣服也依然掛在窗前，早就晾干了，積了一層灰。

    冬天天黑得早，屋里暗沉沉的，一股久無人居的塵埃氣息。梁景行開了燈，在床板上坐下。被他扯掉的布簾一半塌在床板上，積了一層絮狀的塵埃。梁景行看了一眼，站起身拎起布簾抖了抖，仍舊按原樣給她掛回去，然后去浴室洗手。

    洗手臺上還放著沒用完的洗發(fā)水和沐浴露，擰開水龍頭，一股鐵銹味，放了一會兒水才清澈。

    梁景行洗完手，投了塊抹布，挽起衣袖，走回臥室清理書桌和架子上的灰。

    他拉開抽屜，里面裝著些橡皮、發(fā)圈、胸針、明信片之類的東西，都是些女孩愛收集的小玩意兒。

    抽屜深處，他發(fā)現(xiàn)了一本相簿。

    梁景行陡然意識到，他竟然沒有一張姜詞的照片。

    呼吸一滯，心口悶痛。

    他坐了下來，將相簿翻開。

    第一張照片塑封上寫著一行字，“攝于百日”，照片里胖嘟嘟的一個肉團子，五官擠作一堆，壓根看不出現(xiàn)在這樣清麗的模樣。再往后翻，是周歲照片，穿著粉色單衣，手里拿著串香蕉，盯著鏡頭，表情十分的不高興。

    再往后，她臉上糊作泥猴哭得撕心裂肺，被人抓拍下來；或是穿著泡泡裙文靜乖巧地坐著，倒似個家教嚴格的小公主，也不知拍照的時候背后哄了多久才能讓她乖乖聽人擺布；再有捏著蠟筆在紙上涂抹，神情專注，隱隱已有現(xiàn)在那份拒人千里的傲氣。

    按著時間順序，一張一張，串起了她迄今為止的時光。

    最后一張單人照，是她十五歲生日那天拍的，穿著白色的小禮服，一手扶著欄桿，站在樓梯上，微仰著下巴，驕傲而矜持。

    梁景行目光定在這張上面，久久未曾移開。過了許久，他將這張照片抽出，插.入大衣里面的口袋。

    又往后翻了一頁，頓時愣住。

    一張全家福，照片中的姜詞不過五歲，依偎在一個年輕女人的懷里。女人眉目柔和，嫻靜溫潤——正是姜詞畫中之人。

    關(guān)于姜詞母親，梁景行只是有所耳聞。那時候姜明遠生意已起步幾年，日子正好過，姜夫人卻罹患癌癥，撒手人寰。

    他從未聽姜詞主動提起過她媽媽，從前一直以為大約是姜夫人走時姜詞年紀太小，尚不經(jīng)事，所以感情不深。可真要感情不深，筆鋒哪能日此飽滿細膩，分毫畢現(xiàn)?！跋s翼”輕薄，只存一夏，就像她尚未延展就倉促結(jié)束的童年時光。

    梁景行不忍再看，深吸一口氣，合起相簿，垂首靜坐片刻，給談夏打了個電話。

    ·

    姜詞二十歲生日誰也沒告訴，悄無聲息地就過去了，之后便開始籌備著過年。

    這段時間，她聽秦朕的勸告，不再跟畫死磕。大理的冬天似乎來得很慢，她無事便去洱海邊轉(zhuǎn)悠，一坐就是一個下午。這樣下來，有時候反而能靈感突現(xiàn)，完成了幾幅頗為不錯的作品。

    過了臘月二十六，客棧停止營業(yè)，保潔阿姨也早早放假回家了，偌大的客棧，就姜詞和秦朕兩人。

    秦朕一點沒閑著，買來數(shù)盆金桔裝點大廳，又上上下下貼春聯(lián)掛彩燈。姜詞問他何必勞神費力，反正也沒別人。

    “年是給自己過的，關(guān)別人什么事——你別干看著，快去畫兩幅喜慶的畫掛著。”

    姜詞自然懶得理他。

    除夕當天，姜詞喊了一圈沒找見人，去了廚房才發(fā)現(xiàn)他買了面粉回來，正在搟餃子皮。

    秦朕看她一眼，“都幾點了，這時候才起床。”

    姜詞伸手戳了戳放在桌子上的面團子，被秦朕打了一下手，“洗手了嗎就亂戳?！?br/>
    “有速凍的，何必費這個事兒?！?br/>
    秦朕“嘖嘖”一嘆，“你日子是過得有多將就，過年的餃子當然要自己包才有意思?！?br/>
    姜詞洗了手，拿了個面團在手里，問他：“你不是大理人嗎，過年為什么要學(xué)北方吃餃子?！?br/>
    “我什么時候說過我是大理人了？”他笑了笑，忍不住逗她，“……我是昆明的?！?br/>
    “……”

    “在帝都待了十年，習慣了?！?br/>
    姜詞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你家人呢？”

    “沒了。”

    姜詞“哦”了一聲，“跟我一樣?！?br/>
    秦朕忍不住抬眼看她，她微垂著眼，像捏橡皮泥一樣搓著那坨面粉，神情倒比他還要平淡。

    “別□□它了，”秦朕伸手奪過她手里的面團，撈起一只啤酒瓶子遞給姜詞，“拿去洗干凈，過來幫忙?！?br/>
    姜詞以前沒自己包過餃子，這時候反正閑得無聊，便依言將啤酒瓶洗凈，照著秦朕教的方法搟面皮。最初不得要領(lǐng)，不是太薄就是太厚，要么厚薄不均。搟壞了十多個面團，漸漸掌握方法，速度也快起來。

    她搟了一會兒，往秦朕手里看了一眼。

    “你想包？”

    姜詞點頭，“我試試。”

    秦朕拿了塊面皮，邊講解邊示范，“把餡兒放在正中，別太多也別太少，合攏，然后把邊捏起來?！彼麑傞_手，“行了，就這么簡單。”

    姜詞如法炮制，包了一個圓鼓鼓的，面皮堪堪能合攏，

    “……”秦朕看著自己那堆勻稱漂亮的餃子堆里闖入這樣一個異類，“……真丑?！?br/>
    姜詞毫不氣餒，又包了七八個，大小各異神態(tài)不同。

    秦朕忍不住揶揄，“挺好，湊一盤，你自己解決。”

    眼看著包了百八十個，怕是都能吃到年后了，秦朕打發(fā)姜詞去燒水。他加快動作，打算一口氣包完剩下的幾張，一抬眼看見糖罐子里還有白糖，再看姜詞，她正專心致志地涮著鍋，便悄無聲息地舀了一勺糖，包進最后一張面皮里，又在邊上掐了一道作為記號。

    秦朕將大廳兩側(cè)的藤椅放到一起，往小桌子上鋪了塊桌布，端上兩大盤餃子，又打開了常年積灰的電視。電視掛得高，真要看得仰著脖子，只當聽個響兒，增加點氣氛。

    秦朕搬來一件雞尾酒飲料，拿出三瓶擺在桌上，“專替你買的，只有八度?！?br/>
    姜詞嘟噥一句：“八度也會醉。”

    “……”

    兩人坐下來，開始吃餃子。

    吃了幾個，姜詞突然“啊”了一聲，停了動作，“這個怎么是甜的?！?br/>
    “操，我就包了這么一個，還被你吃到了。”

    姜詞樂了，“說明我運氣好?！?br/>
    “嗯嗯，”秦朕悶頭喝了口啤酒，“開門紅?！?br/>
    姜詞瞟他一眼，笑說：“你今天倒是說了幾句人話?！?br/>
    第47章群青色（06）

    ·

    吃過飯，兩人打了半天牌。姜詞技術(shù)差，但架不住手氣好，一個下午就從秦朕那里贏了張機票錢。

    晚上也是吃餃子，然后兩人拎著酒瓶到天臺上吹風。天臺也被秦朕改造過了，半露天，用木板架了頂，底下擺著兩條舒服的長沙發(fā)，據(jù)秦朕說，這是專門為今后通宵看世界杯準備的。

    他去客房搬了電視和機頂盒上來，插上電源，換到央視一套。

    弄好之后，抬頭去看姜詞。她正趴著欄桿眺望洱海，夜色中，黑色長發(fā)散在身后，被風吹起，又落下。

    秦朕靜站了片刻，出聲：“過來吧，別凍感冒了?！?br/>
    八點春晚開始，電視里鬧鬧哄哄，但不是號召子女回家團聚，就是合家歡樂慶新春，襯著兩人的處境，跟笑話似的。

    兩人把電視當背景樂，開始有一搭沒一搭聊天。

    “秦朕，我打算開年了去帝都?！?br/>
    “錢攢夠了？”

    姜詞嘻嘻一笑，“本來是不夠的，經(jīng)過今天下午就正好夠了?！?br/>
    “……”

    “你跟我講講你在帝都的事兒吧，給我做個參考？”

    秦朕喝了口酒，“我的事跡太過光榮璀璨，你參考不來?！?br/>
    姜詞蹬了鞋，歪靠在沙發(fā)上，“那就講講你的光榮事跡?！?br/>
    秦朕淡淡說道：“沒什么好講的?！?br/>
    姜詞笑了一聲，也不勉強。她真是八度就能醉，此刻喝了兩瓶朗姆預(yù)調(diào)酒，臉上已開始發(fā)熱。她打了個嗝，“我躺一會兒，半小時，喊我起來。”俯下.身，手臂搭在沙發(fā)扶手上，頭枕上去。

    秦朕看她一眼，下去拿了張薄毯，蓋在她身上。自己又開了瓶啤酒，邊喝邊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視里的節(jié)目。

    不知過了多久，姜詞按著額頭，抬起沉重的腦袋，蹙眉問秦朕：“幾點了？”

    秦朕回神，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十一點了?！?br/>
    “你怎么不喊我?！?br/>
    “喊了，你沒醒，還罵了我兩句，好心當成驢肝肺?！?br/>
    姜詞懷疑，“我有這么惡劣？”

    秦朕笑了一聲，“你才知道？你平時自我感覺是不是有點太良好了?！?br/>
    遠遠的已有煙花燃放的聲音，秦朕站起身，“起來放煙花?！?br/>
    “這里能放？”

    “不是大型的，應(yīng)該沒事兒?！?br/>
    兩人去樓下將買來的好幾捆煙花搬上來，一根接一根點燃。

    不知放了多久，炸得姜詞耳朵幾乎聽不見別的聲音，她驚聲大笑，一邊捂著耳朵，一邊躲開秦朕佯裝沖向她的煙花。

    一個空當，遠處天空煙火一叢叢躥升，和電視里主持人齊聲倒數(shù)的聲音相呼應(yīng)。

    姜詞和秦朕都十分默契地停了下來，心里默念，五、四、三、二、一。

    又是一年。

    秦朕說：“新年快樂?！?br/>
    然而他沒聽見回應(yīng)，姜詞緩緩抬眼，“……我想打個電話?！?br/>
    “打啊。”

    “……我不能打。”

    秦朕頓了頓，掏出自己的手機解鎖遞給她，“用我的，帝都的號?！?br/>
    姜詞接過，輸入那串早已爛熟于心的數(shù)字。

    秦朕盯著她。

    她手指在微微顫抖，懸在撥號鍵上，卻是遲遲不能按下去，緊咬著唇，雙眼靜而幽深，起了一層霧氣，像是要哭了一樣。

    秦朕一把將手機奪回來，“我?guī)湍銚堋！?br/>
    “不行！”姜詞嚇了一跳，伸手去搶。

    秦朕將手機舉高，“你男人的號碼？”

    姜詞跳腳去搶，“我不打了，你把手機給我！”

    “我問你呢，你男人的號碼？”

    姜詞緊咬著唇，只是徒勞地去抓他的手臂。秦朕忽將手機往兜里一揣，一把掐住她的腰，往前一步，猛一下將她按在欄桿上，低頭。

    帶著酒味的灼熱氣息近在咫尺，噴在鼻尖，雙臂宛如鐵鑄，緊緊箍著，動彈不得。姜詞本能感覺危險，聲音發(fā)顫，“……秦朕，你放開?！?br/>
    秦朕緊盯著她，目光深沉而灼燙，“姜詞，跟我吧?！?br/>
    姜詞震驚，腦中一時一片空白，只說：“……你，你自己說的，不好我這一口……你難道喜歡我？”

    “跟著我，不會讓你吃苦?！?br/>
    姜詞喘了口氣，“……我心里有人?！?br/>
    “忘了?！?br/>
    “忘不掉，除非把我心臟掏出來?！?br/>
    一時靜了。

    秦朕松了手，“哭什么，不跟就不跟。”

    “我沒……”姜詞抬手往臉上一摸，怔住。

    秦朕目光復(fù)雜，看她最后一眼，從她身旁繞過去，回到沙發(fā)上，抄起酒瓶咕嚕嚕喝了大半。

    仿佛赤.身裸.體，鎧甲盡除，卻被突如其來的一支利箭射入心臟，猝不及防，立時血肉模糊。姜詞蹲下.身，將頭埋進雙臂之間，緊咬著唇，肩膀劇烈顫抖。

    她從不敢放任自己去肆無忌憚的想那個人，因為一想到就會軟弱，平生一股毫無益處的悔恨。

    但不離開他的庇佑，她怎么可能真正變得堅強——她不愿做菟絲子凌霄花，只想成為一株英勇火紅的木棉。

    秦朕靜坐片刻，姜詞也從欄桿那邊走過來。她眼淚已經(jīng)擦干了，眼睛仍是濕潤的，黑而明亮。

    秦朕看她一眼，“剛逗你的，別當真。”

    姜詞靜默片刻，點了點頭。

    “你輟學(xué)就是為了這人？”

    “是?！苯~深吸一口氣。

    秦朕沉沉地笑了一聲，“難怪這么拼命?！?br/>
    “他大我十二歲，”姜詞坐下來，以手掩面，聲音沙啞，仿佛一根弦繃到極致，“……再不拼命，就真的追不上了。”

    秦朕沒說話。

    安靜很久，電視里節(jié)目結(jié)束了，遠處的煙火也落了幕，姜詞情緒緩和了些，輕聲開口：“秦朕，男人要喜歡一個女人，是不是一定想得到她。”

    “哪種意義的‘得到’？”

    “……

    ”

    秦朕笑了，點了一支煙，抽了一口，才緩緩地說：“這不一定，得分人，還得分喜歡到什么程度?！?br/>
    “怎么說？”

    “男人都這德性，一輩子肯定不止對一個女人動心，七老八十不頂用了，走在路上還不忘盯著年輕小姑娘的大腿意.淫。但要是真喜歡，喜歡到豁出性命，什么都能舍棄，什么都能忍，也什么委屈都能受。這時候，反而沒什么邪念，舍不得，怕褻瀆了，也怕禁不起?！?br/>
    姜詞一怔，“你是這樣？”

    秦朕挑了挑眉，恢復(fù)一貫吊兒郎當?shù)哪?，“我肯定不是。喜歡還在乎那么多干什么，先按住上了再說，舒坦了，服氣了才是本事?！?br/>
    姜詞面紅耳赤，“……你怎么這么下流?！?br/>
    “不是你先問的嗎？”

    姜詞伸出手，“給我支煙?！?br/>
    秦朕沒動，看她一眼，“戒了吧，你不適合抽煙，真心話?！睙熿F從他指間騰起，又飛快被冷風吹散，“那人大你十二歲，靠這些旁門左道彌補不了。你既然喜歡他，就多學(xué)學(xué)他吸引你的地方——不是抽煙這些浮于表象的東西?！?br/>
    姜詞垂首沉默。

    “學(xué)藝術(shù)的都會有些清高傲氣，不愿意跟世俗妥協(xié)，也能理解。但我為什么說你還是個小姑娘，因為萬事都有別解決方法，一頭沖上去，撞得頭破血流，對你自己有什么好處——別人放心不下，當然也不會把你當大人來看。”

    秦朕叼著煙，從皮夾里掏出一張名片，手指摩挲片刻，移開目光，遞給姜詞，“你去帝都找這個人，她能幫你少走些彎路?！?br/>
    姜詞接過，看了一眼，鄭重地道了聲謝。

    秦朕看著她，目光一時無限的深邃，“姜詞，你還年輕，又有才華，前途不可限量。人都會自然地老去……你不必非得歷經(jīng)滄桑?！?br/>
    姜詞怔忡。

    秦朕站起身，在她頭頂輕輕按了一下，撈起遙控關(guān)了電視，“下去吧。”

    ·

    初七，姜詞出發(fā)去大理的機場。秦朕去送她，破破爛爛的車慢慢悠悠地開在路上，他哼著歌，依稀是那天彈著吉唱的那首。

    到了機場，秦朕從汽車后座拿出一個紙袋，塞進姜詞懷里，“送你。”

    “什么？”姜詞打開看了一眼，一條深藍長裙，層層疊疊，紋理繁復(fù)。

    秦朕向前一步，虛虛地將她抱了一下，又很快松手，“我還得回去看店，不陪你等了，你自己進去吧……唔，你那堆破書，到了給我發(fā)個地址，我給你寄過去——行了，我走了?！?br/>
    說罷，也不待姜詞回應(yīng)，擺了一下手，轉(zhuǎn)身拉開車門。

    正這時，一只手攀住他的頸項，將他往下一拉，緊接著一個溫熱的東西在他臉頰上碰了一下。

    姜詞退開一步，笑意盈盈，“秦朕，謝謝你?！?br/>
    秦朕愣了一下，猛地擦了擦臉頰，“我.操，全是口水?！?br/>
    姜詞揚眉，“我走了，你路上小心，別又栽進水田里了！”說罷，招了招手，拉著行李箱走向候機大廳。

    新年伊始，她又去了一趟感通寺。

    蒼山圣應(yīng)峰腳下，仍與幾年前一樣，幽深寧寂，古木森森。她捐了香火，叩首禮拜，再次掣了一支簽。

    只近貴人，淘沙成金。魚翻桃浪，喜變龍身。大利北方，諸事皆吉。

    是支上簽。

    第48章水洗藍（01）

    ·

    帝都，仲夏時節(jié)。

    西秦畫廊主辦的拍賣會在郊區(qū)的度假村舉行，來往皆是名流巨賈。恰逢西秦畫廊成立十周年，十年間被其運作成功的簽約畫家紛紛前來站臺，更有海外藝術(shù)家鼎力相助。

    畫廊老板陳西子趁著拍賣會結(jié)束，而酒會尚未開始之時，回休息室拿東西。一打開門，卻見沙發(fā)上坐了個紅裙女人，頓時嚇了一跳，按住胸口，“祖宗，你怎么在這兒?！?br/>
    姜詞雖坐得端正，可腳下高跟鞋東倒西歪，藏在身后的餅干袋子露出一角，嘴角還沾了點兒餅干屑。她見來人是陳西子，索性又將餅干拿出來，笑說：“我從下飛機到現(xiàn)在，只在路上等車加油的時候吃了包薯片，真的餓慘了?！闭f罷繼續(xù)狼吞虎咽。

    陳西子從一旁抽屜里拿出一本名冊，擱在桌上，順道掏出鏡子補妝，“拍賣會你沒去？”

    “沒，到處找吃的。”

    陳西子忍俊不禁，“你最喜歡的那位新加坡畫家，那副《夤夜》拍了二百一十一萬?！?br/>
    “管它多少錢，再少兩個零我都買不起?！?br/>
    “那還是買得起的，”陳西子手里動作一頓，轉(zhuǎn)頭認真看她，“——姜詞，你的畫拍了二十萬?！?br/>
    姜詞頓時一怔，笑了，“誰這么大手筆？”

    陳西子旋出口紅，仔細地抹了一下，“好東西總有人識貨，今年簽的三個，你這幅最貴?！彼龘P眉笑了笑，“看來我眼光依然精準，也不枉費這兩年時間了。”

    西秦畫廊背后有靠山，且如今的靠山十分不簡單，其性質(zhì)與其說是畫廊，不若說是藝術(shù)投資公司，能與之簽約的畫家，必都有兩把刷子?？膳馁u會上一副新人作品能拍出二十萬的價格，也是十分難得。今年畫廊簽了三個人，其中一個剛滿十六歲，畫廊前期宣傳頗多，對其定位為“天才畫童”。反倒是姜詞，這兩年在國外，一直默默無聞。

    姜詞也是難掩喜悅，“還得感謝你。”

    “別謝我，我可是雁過拔毛的商人，小心我把這二十萬扣下來，一分都不給你?！?br/>
    姜詞笑說：“車馬費還是得給我留點。”

    陳西子補完妝，敦促姜詞也趕緊收拾好，去酒會上露個面。經(jīng)陳西子引薦，姜詞跟拍她作品的藏友打了個招呼，也沒記住名字，只跟著陳西子叫他“雷總”。

    “你這幅畫，構(gòu)圖大膽色彩奇崛，我這么多年沒見過如此有靈氣的作品了，放個幾年，鐵定升值?！?br/>
    姜詞笑說：“承蒙雷總抬愛。”

    “還年輕，好好兒畫，跟著陳老板多歷練歷練?！?br/>
    陳西子笑說：“雷總，您太會講話了，一句話就夸了兩個人。從前只聽說您眼光獨到，今日一見果真不假。就您今天拍的這畫，我保證穩(wěn)賺不賠，二十萬絕對劃算?！?br/>
    眼見陳西子與雷總你一言我一語，很快便談到生意合作上，姜詞自覺無聊，敬了雷總小半杯酒，借故離開了。

    她拿了一盤子食物，靜靜悄悄上了二樓，坐在欄桿旁的休息區(qū)，邊吃邊看著底下。靜坐片刻，忽覺旁邊光線被遮去寸許，姜詞抬眼，頓時一愣，急忙起身，“許小姐？”

    許盡歡笑道：“我就看著像你，果不其然?！?br/>
    姜詞伸手與她一握，“你怎么來帝都了？”

    “跟家里吵架了，出來散心，這拍賣會上有我很喜歡的畫家，找朋友要了張請柬混進來了。我真沒想到特別拍賣環(huán)節(jié)上能看見你的畫，酒會一開始就在找你。”

    姜詞笑道：“我之前一直在休息室——咱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話吧?！?br/>
    姜詞端著餐盤，領(lǐng)著許盡歡去了休息室。

    許盡歡一路忍不住觀察。她長發(fā)挽成髻，皮膚深了幾分，再不似三年前那樣蒼白如紙，帶著森森病氣；剛及膝蓋的大紅色小禮服，顏色張揚卻不艷俗，襯得她宛如一支保加利亞玫瑰——她以前絕不會把玫瑰與姜詞聯(lián)系在一起。

    到了休息室，姜詞正要招呼許盡歡坐下，看見餅干袋子還扔在沙發(fā)，立即撈起來丟進垃圾桶，“唔……請坐。”

    許盡歡不由笑了，“你別拘謹，咱們也算是故人重逢是不是？”

    姜詞笑著點了頭，“我上午才下飛機，沒想到第一天就能碰見熟人?！?br/>
    “從哪兒飛回來的？”

    “英國。”

    許盡歡看她一眼，并未說什么，“畫挺好的，要不是我現(xiàn)在身無分文，也愿意支持你一下?！?br/>
    姜詞笑了，“千萬別當這個冤大頭，還有更好的，你要是喜歡，回頭我免費送你。”

    許盡歡一時沒說話，靜了片刻，還是問道：“這三年，你一直待在英國？”

    “兩年前去的。那時候正好有個進修的名額，西子姐——也就是畫廊老板——就給我了?！?br/>
    “你離開崇城就來帝都了？”

    “不是，之前在大理待了快一年?！?br/>
    許盡歡仍是看著她，沒能想到有生之年竟會見到這樣淡定從容的姜詞，和三年前那個渾身利刺的少女簡直判若兩人，她不由笑問，“你沒有什么想問我的嗎？”

    姜詞神情稍稍一滯，靜了片刻，手指悄悄攥緊，又緩緩松開，“……他好嗎？”

    “還行，起碼外表看起來健健康康沒病沒災(zāi)。”

    姜詞便又輕輕笑了一聲，“那就好……”

    “可心里面是怎樣的，就說不準了?！彼娊~神情一變，不由促狹一笑，“……逗你的，梁景行還好，他這樣的人，輕易打不垮的。他最近在投資做制片人，忙得幾乎不見人影。梁伯父天天催他解決終身大事，我也跟著遭殃。”

    姜詞聞言心里一動，轉(zhuǎn)而另一個多年以來的疑問再次浮上來，她看了看許盡歡，躊躇片刻，還是問道：“你和梁景行……”

    許盡歡急忙擺手打斷她，“他沒跟你講過？”

    “他只說你不想結(jié)婚，所以拿他當幌子?！?br/>
    許盡歡大笑，“這人倒真夠朋友，唔……怎么說呢，其實我不喜歡男人。”

    姜詞此前已隱隱有這個猜想，“……對不起，我之前對你有所誤會。”

    “沒事兒——我要是早知道你跟他的關(guān)系，肯定會親口跟你解釋。梁景行也是實誠，讓他保密他就真的一句話也不說，難怪女朋友都給氣跑了。”

    姜詞笑了，漸而淡下去，微微低垂目光，“……其實我不是故意不跟你們聯(lián)系，就是有點跟自己較勁兒，畢竟都出來了，總不好灰頭土臉地回去?！?br/>
    許盡歡笑道：“我理解，而且恐怕就我一個人贊成你倆暫時分開。”

    姜詞抬頭看她。

    “我是梁景行好朋友，所以在立場上不免會偏向他。梁景行這人其實跟你一樣的固執(zhí)，只不過固執(zhí)的方式略有不同。你們之間的問題太多了，真要照以前的狀態(tài)相處下去，最后免不了還得一拍兩散——我說話直，你別介意。”

    姜詞笑著搖了搖頭，“你說得對?！?br/>
    許盡歡頓了幾秒，問她：“有回崇城的打算嗎？”

    “會回的，就是……”姜詞猶豫。

    “他還在等你?！?br/>
    姜詞一愣。

    “你再不回去，他就真老了。”

    ·

    許盡歡走后，這兩句話仍然不斷在腦中回旋，咒語似的驅(qū)散不去。她最終妥協(xié)，問了問陳西子最近的行程安排，得知接下來有近兩周的空閑時間，便將心一橫，定了飛崇城的特價票——不能退換，也算是斷了自己退路。

    真的確定歸期，姜詞更加躊躇不決。每天花半小時收拾行李，添添減減，可總也收拾不完。

    磨磨蹭蹭地逃避著，還是到了出發(fā)的日子。

    落地時崇城剛下過雨，空氣里翻著一股泥土的腥味兒。姜詞回到霞王洞路的家里，掏出鑰匙卻半天插不進去，這才發(fā)現(xiàn)竟然換了鎖。

    她只好就近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洗澡換衣，掏出手機屢次想撥出去，又退縮了，近鄉(xiāng)情更怯。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不到正午已是烈日當頭。姜詞自覺這樣不行，從箱子里找出一早準備好的東西，裝進紙袋，精細地花了個淡妝，鼓足勇氣去了梁景行的公司。

    因為沒有預(yù)約，前臺不肯放行，姜詞只好試著撥了劉原的電話，誰知竟然還能接通。

    劉原聽她自報家門之后，頓時見了鬼一樣地低叫一聲，忙說，“我，我馬上來前臺，姜小姐你稍等！”

    幾分鐘后，劉原開門出來。

    姜詞笑與他打了聲招呼，劉原似見了外星人，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一遍，這才說：“請進來吧?！?br/>
    沿途經(jīng)過了她曾經(jīng)畫的那兩堵墻，經(jīng)過多年，那顏色已有幾分淡了。

    劉原停下腳步，“那個，梁哥今天恰好在公司，姜小姐你……你自己過去吧?！辈淮僬f什么，腳底抹油一溜煙跑了。

    姜詞本想拉個人過去緩解火力，這會兒打算落空，那股雙腿發(fā)軟的緊張感再次襲來，讓她有些呼吸困難。

    劉原雖坐在自己工位上，卻伸長了脖子注意那邊的動向，誰知板凳還沒坐熱，姜詞又拎著紙袋回來了。劉原愣了愣，“怎么了姜小姐？”

    姜詞神情平淡，“我來得不是時候，改日再來拜訪吧。”說著，腳步利落地走了。

    劉原一頭霧水，趕緊跑去辦公室，卻見門虛掩著，從縫里看去，談夏正站在梁景行身邊，彎著腰與他說話。

    劉原在心里罵了一句，這女人，來得還真他媽湊巧。他想也沒想，猛一下推開門，“梁哥，你出來我跟你說句話！”

    外頭日光白灼晃眼，曬得皮膚火辣辣的疼，姜詞走得很快，心里一時也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剛走到路邊，便聽見身后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姜詞！”

    如遭雷擊，她身體一震，緩緩轉(zhuǎn)過身去。

    第49章水洗藍（02）

    一時似被陽光照花了眼睛。

    姜詞不自覺斂了呼吸，看著那人疾步走來。他行走帶風，白色襯衫的衣袖挽起來一截，手腕到小臂的線條利落有力。悶熱潮濕的空氣一時也仿佛凝滯，無聲無息地潛入肺葉，燒得心口一陣異樣。

    她不由捏緊了紙袋的提繩，試圖做出一個略微自然的表情，然而臉上肌肉僵硬得不停使喚。她覺得自己成了一只被堵住了出口，卻不斷沸騰的水壺。

    梁景行已到了跟前，呼吸里帶了點喘，低頭看她。

    姜詞微微張了張口，沒發(fā)出聲音。

    而梁景行率先出聲，“來了怎么不打個招呼？”

    禮貌，妥帖，三分熟稔。

    姜詞呼吸終于順暢了，像是總算從水里打撈出來。她手指緩緩放松，笑起來，“看你在跟人談事情，就沒打擾。”

    梁景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既然回來了，中午一起吃頓飯吧，替你接風?！?br/>
    “不……”姜詞脫口而出，轉(zhuǎn)而意識到語氣過于強硬，又立即解釋，“中午還有事，改天吧。我過來就是想問問，我家的鎖是不是……”她見梁景行點了點頭，很淡地笑了笑，“還有，給你帶了點特產(chǎn)。”

    她將手里提著的袋子舉起來，看了一眼，神情一滯，又立即收回來，“……出門著急，提錯了?！?br/>
    梁景行往她手里看了一眼，目光似有實質(zhì)，姜詞不自覺地將袋子往身后藏。

    “去哪兒，我送你。”

    “不用麻煩，乘出租很快?！?br/>
    梁景行站著沒動，神情卻是不容拒絕。

    地下車庫潮濕清冷，一股涼颼颼的風迎面撲來。梁景行還是開著那輛卡宴，車內(nèi)布置和幾年前不差分毫。

    路上，姜詞正襟危坐，目不斜視。梁景行也不說話，只有廣播里路況播報的女聲，徒勞地緩解著兩人之間的微妙的氣氛。仿佛隔了個真空罩，人在里面比劃著，聲音卻傳不出來，那場景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好在路上不堵，不多時就到了酒店樓下。

    下車前，姜詞斟酌著用詞，“那個，我家鑰匙……”

    “給我的特產(chǎn)呢？”

    姜詞一怔。

    梁景行轉(zhuǎn)頭看她一眼，聲音平淡，不帶絲毫情緒，“我跟你去拿?！?br/>
    拒絕的話在嘴里打了個轉(zhuǎn)兒，又被她咽了下去。為了減少兩人獨處一隅的機會，姜詞特意沒乘電梯，可沿著樓梯走到二樓時，她才發(fā)覺這選擇更蠢。

    樓梯通常沒人，安靜逼仄。梁景行走在身后，沉穩(wěn)的腳步與呼吸，與她的一聲聲交疊，存在感強烈得難以忽視。

    總算到了四樓，姜詞從包里掏出房卡，“稍等，我進去拿。”

    梁景行腳步一頓，停在門口。

    姜詞走回房里，從桌子底下拿出本該帶出門的紙袋，走回門口，笑說：“在倫敦買的紀念品，不是什么好東西，你別嫌……”

    “棄”字沒說出口，梁景行一個閃身進來，反手摔上門。

    姜詞呼吸一滯，下意識往后退。梁景行猛將她手腕攥住，返身一推，一手撐住門板，目光沉沉，氣勢迫人，淵渟岳峙，仿佛山雨欲來，“還裝？”

    姜詞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誰裝了？”

    梁景行伸出手，輕輕捏住她的耳垂，又沿著耳后的肌膚，一寸寸往下，大拇指貼在了頸動脈上。

    他手指仿佛過了電，姜詞頓覺汗毛倒立，嗓子眼發(fā)緊。

    梁景行目光沿著手指，落在她的頸間，大拇指微微用了幾分力道，“膽子不小，居然還敢回來?！?br/>
    他的目光和動作都極度曖昧且充滿了意味，聲音卻低沉而冷靜。

    姜詞聲音發(fā)緊，微微抬起頭，卻是不輸氣勢，“……我家就在這兒，憑什么不能回來。”

    梁景行沉沉笑了一聲，呼吸噴在她鼻尖，“不知好歹的小白眼狼，三年前就該一把掐死你?！?br/>
    “現(xiàn)在也不遲。”姜詞心臟狂跳，似要從胸腔里蹦出來，呼吸卻都滯在喉間。

    梁景行目光越發(fā)深沉，大拇指緊貼著她的脈搏，觸到極為有力的搏動，一下，又一下。

    靜了數(shù)秒，姜詞身體忽然懸空，一陣天旋地轉(zhuǎn)，還未反應(yīng)之時，后背重重撞在了床上。

    梁景行跨跪在她身側(cè)，居高臨下，一手扯著領(lǐng)帶，低頭看她，“單身嗎？”

    姜詞心跳過速，耳膜里血液轟轟作響，幾乎聽不見自己聲音，“……單身怎樣，不單身怎樣？”

    梁景行挑眉，“不怎樣，一樣的。”話音甫落，猛地俯下.身，一手鉗住她的下巴，咬在唇上。

    姜詞吃痛，“嘶”了一聲，扭頭去躲。

    梁景行騰出一只手，沿著她裙子的下擺探進去，“別掙扎，免得弄傷?！?br/>
    “經(jīng)過我的同意了嗎？你這是強……”剩下的那字沒說出口，又被狠狠堵在口中。

    那手掌伸到前方，粗魯?shù)啬罅艘话眩~便覺腦中有根弦“嗡”一聲斷了，理智也一分一分塌陷。

    呼吸之間，他身上的氣息一陣陣撞入鼻腔，濃烈而又熟悉。

    剛到英國的時候，姜詞到處搜集香水，試圖能找出一種味道，可以替代這人的氣息。從普通的商業(yè)香到昂貴的沙龍香，這種嘗試都屬徒勞。后來有一次，她在圖書館無意間嗅到一種清冽卻溫暖的氣息，當場嗆出眼淚，一邊抽泣一邊拉住了那男生的手問他打聽這香水的品牌d的銀色山泉，她用打工的錢買了一瓶，每晚噴一點，在這味道的包裹中酣然入眠。

    然而此時此刻，他的氣息，他的體溫，他在身上輾轉(zhuǎn)的游移的手指，真實得仿佛夢境……她終于知道，無可替代。

    梁景行抵著她，灼熱的呼吸噴在鼻尖，用手指拂開粘在她臉上的發(fā)絲，“睜眼。”

    姜詞睫毛顫抖，緩緩地睜開眼皮，對上梁景行滾燙而清澈的目光。一滴汗從他眉間滾下，落在她鎖骨上。她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霧氣，全身發(fā)抖，像一個無法注滿的容器，所有充沛的感情爭相交融，沸騰不止。

    然后，梁景行一個挺身，撕裂神經(jīng)的疼痛之中，所有一切都被填滿了。

    疏離與隔閡、誤解與冷漠、拒絕與逃避、追逐與放逐……都在這一個瞬間，全部消弭。

    正午的日光從玻璃窗投射而入，明亮，純凈，熱烈。

    ·

    結(jié)束之后，姜詞立即摸過一旁的空調(diào)遙控，將冷氣打開。她出了一身汗，仿佛囿于涸轍的魚，到最后只剩徒勞的呼吸，“……我要喝水。”

    梁景行坐起來，擰開一瓶水，遞到她手邊。

    姜詞輕輕喘著氣，渾身脫力，一根手指也不想動，掙扎著坐起來，接過瓶子咕嚕嚕喝了大半，便又躺下。

    齊腰的長發(fā)，覆在她光潔的背上，黑與白對比分外強烈旖旎。

    梁景行側(cè)身躺下，伸手拿起一縷。

    “你別碰我，煩?！?br/>
    梁景行低笑一聲，“你剛剛可不是這么說的?！?br/>
    姜詞臉埋進被子，燒得通紅，嘴上卻還是逞能，“那是給你面子……”

    梁景行手掌一下一下輕撫著她的長發(fā)，“要不再試試，你不用給我面子?！?br/>
    姜詞惱羞成怒，抓起枕頭朝他砸去。梁景行輕輕松松接下來，就勢將她往懷里一攬，“……真不覺得好？”

    姜詞聲如蚊蚋，“……開始有點疼?！?br/>
    梁景行手臂收得更緊，“嗯，我的錯?！?br/>
    姜詞歇了一會兒，恢復(fù)了些精力，開始跟他算賬，“梁叔叔，真沒想到你衣冠楚楚之下這么禽獸。”

    梁景行不以為意，“對付你這種人，還是簡單粗暴的手段更好使?！?br/>
    姜詞又氣又笑，“你憑什么覺得我現(xiàn)在還愿意跟著你？”

    “愿不愿意，試試不就知道了?！?br/>
    “要是我真不愿意呢？”

    “你表現(xiàn)得可比誰都愿意。”

    姜詞噎得啞口無言，耳根又燒起來，“……老流氓?！?br/>
    梁景行笑了一聲，輕輕拍了拍她頭頂，“去洗個澡，吃中飯，我們好好聊一聊?！?br/>
    “聊什么？”

    梁景行一頓，“聊你和我，我們。”

    多年前，他曾對這問題避而不談。

    姜詞靜了數(shù)秒，“嗯”了一聲，又說，“把我衣服遞過來?！?br/>
    “……你洗澡還穿什么衣服？”

    “可我不能就這么起來啊?！?br/>
    “又不是沒見過?！?br/>
    “……”

    逗歸逗，梁景行還是起身將衣服穿上，去浴室拿了條浴巾遞給姜詞。

    浴室里響起嘩嘩的水聲，梁景行彎腰收拾落在地上的紙袋。里面裝著的小玩意兒撒了一地，他一一撿起裝好，放到一旁。抬眼，看見

    了被姜詞錯拿的另一只。

    兩個袋子外觀一模一樣，只是一大一小，那只更小些。

    他伸手將那袋子拎起來，往里一看，厚厚的一疊信封。他好奇拿出一只，瞥了一眼，頓時愣住。

    信封上寫著他公司的地址，并附“梁景行親啟”，貼了郵票，沒蓋郵戳。

    再拿一封，仍是如此。

    第三封、第四封……他將袋里的信封飛快點了一遍，四十七封，無一例外。

    他隨意挑出一封拆開，迅速掃了一遍：

    梁景行，總說一個人走得太遠，就會忘了來時的路。飛機還有一個小時降落，我自認為有幾分孤勇，竟也會近鄉(xiāng)情怯。不知道是擔心崇城變成了我不熟悉的模樣，還是你離我又更遠了。情緒緒起起落落，是以既害怕歸期到來，又怕歸期不能早日到來。

    落款日期是昨天。

    再拆一封：

    昨晚倫敦下雨了，做了個夢。夢里我挽著你走過上回你學(xué)校的那條路，燈光將梧桐葉染成細碎的金黃，從樹葉的縫隙里露出深藍色的天空。你同我講你念書時的事情，好似我是與你年齡相仿的同窗。你不再俯視我，我也不必追趕得那樣辛苦。醒來雨聲瀟瀟，覺得難過。梁景行，這是我寫給你的第幾封信了？

    水聲停了，梁景行沒動。片刻，姜詞裹著浴巾出來，往他手里看了一眼，頓時低叫一聲，跑過來搶他手里的信封。

    梁景行抓住她的手腕，抬眼，“阿詞?！?br/>
    這一聲里仿佛飽含了無限的情緒——這人總能將一個簡單的稱呼，喊出百折千回的意味。

    姜詞手一頓，“好吧好吧，你愛看就看吧，反正也是給你的?！?br/>
    梁景行不說話，將她拉進懷里，用力抱緊。

    溫熱的呼吸貼著耳廓，“回來就好?！?br/>
    第50章水洗藍（03）

    ·

    姜詞心里一時酸澀不堪，額頭抵在他肩上，“還生氣嗎？”

    “現(xiàn)在不氣了，”梁景行手掌按著她的背，“我看到拍賣會的報道，當即打算飛過去把你抓回來。但既然等了三年，何妨再多等你三天，如果你愿意回來……”

    “如果我沒回來呢。”

    “那你完了。”

    姜詞撲哧一聲笑了，“所以我回不回來都是一樣的？”

    “都一樣，”梁景行故意沉了臉色，“姜詞我告訴你，我在你身上耗了四五年，差點血本無歸，你既然敢出現(xiàn)，還指望再跑？”

    姜詞吃吃笑個不停，“你不是勾搭上別的年輕小姑娘了嗎，人家一口一梁總喊得多親熱?！?br/>
    “嘖，”梁景行將姜詞一托，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就為這，招呼都不打一聲？”

    “怕壞你們好事嘛?！?br/>
    “姜詞，你是不是欠教訓(xùn)？”雖這樣說著，梁景行還是解釋，“我跟她父親談輝有個合作項目，她從國外回來之后，接手負責，項目已到驗收結(jié)算階段了?！?br/>
    姜詞只覺“談輝”這名字聽著有些耳熟，但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便也沒細問，只催促梁景行趕緊洗澡，出去吃飯。

    退房吃飯之后，姜詞直接隨著梁景行去了別墅。

    院子里那幾株枇杷樹綠意灌頂，亭亭如蓋，還似舊日模樣。

    姜詞進蹬了高跟鞋，赤腳走去廚房。剛一進門，便看見原本一塵不染的冰箱門上如今貼滿了照片，細看……全都是她！

    姜詞嚇了一跳，隨意揭下一張沖回客廳，“你怎么會有我的照片？”

    梁景行脫下襯衫和長褲，頭也沒回，“從你相簿里翻拍的。”

    明亮的光線里，梁景行背上沾著汗水，線條緊實有力。姜詞耳根微微一熱，也不知是該看他還是該看自己手中的照片，“……你，你該不會做飯的時候看吧？”

    “不，”梁景行看她一眼，“我只剁排骨的時候看?！?br/>
    “……梁叔叔你太變態(tài)了！”

    梁景行挑眉一笑，“還有更變態(tài)你想不想知道？”

    姜詞臉頰噌地燒紅，捏著照片一溜煙跑回廚房。

    再出來時，梁景行已經(jīng)上了二樓，換了身居家的衣服。

    姜詞遞了瓶水給他，“你今天不上班了？”

    “眼下還是你更重要?！?br/>
    姜詞笑了一聲，“我不會再不打招呼就跑的，兩周后要回一趟帝都，西秦畫廊有宣傳活動，我得出席?！?br/>
    “西秦不錯，簽他們很有前途，”梁景行在沙發(fā)上坐下，看她一眼，語有激賞，“你的畫我也看了，很好，比三年前更好。”

    這話姜詞聽得多了，此刻被梁景行夸耀兩句，反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在國外遭了兩年罪，不能毫無成果，否則也對不起西子姐的栽培?！?br/>
    “你跟陳西子怎么認識的？”

    “我在大理認識了一個朋友……”

    梁景行目光一斂，“你去過大理？”

    姜詞點頭，“我最開始在大理待了一年。”

    “我也去過?！?br/>
    姜詞一怔，“什么時候？”

    “前年二月?！?br/>
    “……那時候我剛走，去帝都了?！苯~越發(fā)覺得慚愧，“你……找了我多久？”

    “旅游，順便找你而已?！?br/>
    姜詞笑了，“……你就不能坦誠一點嗎？”

    “行，找你，順便旅游。”

    姜詞忍俊不禁，說回正題，“我在大理認識了一個朋友，他恰好是西秦畫廊最早的創(chuàng)辦者之一，畫廊的名字就是以陳西子和他的名字組成的。我去帝都找到西子姐，恰好那時候還有個進修的名額，西子姐就給我了?！?br/>
    “無條件的？”

    姜詞笑說：“當然有條件，我簽約前兩年的畫作，畫廊都要抽取百分之五十的傭金。”

    梁景行沉吟，“這條件有些苛刻了?！?br/>
    “我倒覺得無所謂，她是商人，又不是慈善家。我在帝都的吃穿用度，上語言班的錢，以及留學(xué)兩年的費用，全是她一手包辦。我錢可以少賺，做人不能沒有良心。”

    梁景行笑了笑，點了點頭，“看來這三年，你過得很好?！?br/>
    “不好，”姜詞陡然覺得鼻酸，走到梁景行跟前，一條腿跪在他兩腿間的沙發(fā)上，低下頭，聲音一時沉沉，“倫敦總是下雨，一下雨我就會想你。”

    梁景行嘆了聲氣，伸手摟住她的腰，“那你都舍不得打個電話?！?br/>
    姜詞搖頭，“要是聽見你的聲音，我一定會崩潰，撐不下去。”

    “后悔嗎？”

    姜詞一頓，認真地想了想，“不后悔。”

    在帝都，她與陳西子一見如故。這女人雖然精明市儈，但人情世故看得格外通透，且擁有極為精準的藝術(shù)鑒賞能力。

    陳西子看過她帶去的畫，這樣評價：“姜詞，你胸中有溝壑，但如今活得太狹窄單薄了。你聽過尼采的一句話嗎？誰終將聲震寰宇，必長久深自緘默?！?br/>
    此后，陳西子極力勸說她接受出國進修的建議，“系統(tǒng)的學(xué)習對你有益無害，國外氛圍大為不同，出去感受一下吧?！?br/>
    最初的那段日子，僅是適應(yīng)語言環(huán)境，就讓姜詞心力交瘁，便如倫敦的天氣一樣愁云慘淡。

    后來，為了驅(qū)趕心里揮之不去的焦灼與陰郁，她開始強迫自己去參加很多活動。音樂會、畫展、攝影展、舞臺劇、球賽……各式各類，不一而足。還做背包客，去了歐洲的很多地方。她將自己當成一塊干燥的海綿，不斷吸取水分。

    這樣持續(xù)半年之后，她發(fā)現(xiàn)自己漸漸平靜下來，并且開始享受孤獨。

    “有一年我在華沙旅游，住在一對老夫妻的家里，”姜詞在沙發(fā)上躺下，頭枕在梁景行腿上，一點一點，娓娓道來，“這對老夫妻年輕時候都是芭蕾舞演員，后來妻子出車禍撞傷了腿，再不能在舞臺上演出。那時候兩人都正如日中天，妻子的藝術(shù)生涯戛然而止，丈夫毅然拒絕更換搭檔，隨著妻子一起離開了芭蕾舞臺。后來妻子開了個舞蹈教室，丈夫從頭學(xué)起，數(shù)年后成為高級機械工程師。他們還有三個孩子，如今都已成材。他們的家里有個花園，種滿了玫瑰，全是兩人自己打理的。”

    姜詞抬眼，看著梁景行，雙目漆黑明亮，“……從前我認為愛就該肆意張揚，無所顧忌；但其實愛也可以堅韌沉默，靜水流深。如果沒有這三年，我不會懂，所以我不后悔。你是對的，你在引導(dǎo)我不要走上一意孤行的道路……”

    “我有錯的地方，”梁景行低聲道，“剛愎自用，不肯跟你溝通，做什么都怕傷害你?！?br/>
    姜詞握住他的手指，“現(xiàn)在，再也沒有什么可以傷害我了?！?br/>
    梁景行輕撫著她的頭發(fā)，沉默半晌，聲音一時黯啞，“你頭發(fā)都這么長了……”

    “英國理發(fā)貴，沒錢剪?！苯~煞有介事。

    梁景行沒有笑，也沒說話，目光漸而深沉，撫摸的動作里忽然有了更多的意味。姜詞呼吸也不自覺放緩，安靜無聲凝視著他疏朗深邃的眉眼。

    一個瞬間，梁景行低下頭，微熱的嘴唇輕觸她的鬢角，摩挲著，將她腦袋往旁一偏，吻在耳后。姜詞深吸一口氣，脖子跟著一縮，全身都好似過了電一樣。這樣極盡輕柔地親吻片刻，一只大掌忽伸進去，幾分粗暴地揉了一下。

    一剎從一個極端跌入另一個極端，身體立時變做一張滿拉的弓，緊張，微顫，蓄勢待發(fā)。

    梁景行呼吸粗重，翻了個身，將她衣服飛快剝落。她似覺羞赧，伸手去擋。他將她手臂格開，陡然生出些惡意捉弄的意思。折騰許久，直到她一迭聲地告饒，這才罷手，接連不斷的沖擊似都攜了千軍萬馬的力量，狂風驟雨一般不止不息。

    她汗水漣漣，雙頰漬得通紅，黑色的眸子里水汽彌漫，呼吸好似斷了線，“……梁叔叔，不要了……”

    他目光深黯，俯身吻她，啞聲問：“……叫我什么？”

    她從白茫茫的混沌中奪回一絲清明，思及方才的稱呼，不覺羞恥難堪，只咬緊了牙關(guān)再不開口。偏他更加強勢，更加惡意。到最后她終于放棄，隨他折騰，只無意識地胡叫。

    天與地顛覆，而她縱身洪流，義無反顧。

    ·

    梁景行終于停下，一聲聲喘著氣，翻了個身，將姜詞抱在懷里。

    姜詞臉上汗津津的，額發(fā)全都浸濕，此刻被巨大的疲累攫住，聽著梁景行依然鼓噪的心跳，覺得滿足，絲毫不想動彈。

    休息了一會兒，忍不住調(diào)侃他，“……你這是憋壞了吧？”

    “姜詞，我發(fā)現(xiàn)你這人只會耍嘴皮子功夫，來真的一點不行?！?br/>
    “是是，肯定比不上你身經(jīng)百戰(zhàn)?！?br/>
    梁景行挑眉，“你這是要翻舊賬？”

    “翻得過來嗎？”

    “那恐怕不能，要我一個一個數(shù)給你聽嗎？”

    姜詞手肘撐著沙發(fā)，將身體支起來一些，似笑非笑，“數(shù)來聽聽?！?br/>
    梁景行一巴掌拍她頭上，“這點斗狠的功夫剛剛怎么不用上，嗯？”

    姜詞臉一熱，又趴下去，“……不跟說你了，老流氓，越說越來勁?！?br/>
    梁景行笑了一聲，一時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再沒聽見姜詞的動靜，側(cè)頭一看，她呼吸均勻悠長，已經(jīng)睡著了。

    梁景行輕手輕腳起身，去房里拿了張薄被蓋在姜詞身上，自己去沖了個涼。

    第51章水洗藍（04）

    ·

    姜詞醒來的時候，已是傍晚，西邊橙紅的霞光漸褪，露出其后深藍純凈的天色。她從行李箱里找出一身輕便的衣服換上，看見那枚跟了她多年的打火機，拿起來揣進口袋，腳步輕快地下樓。

    廚房里飄出食物的香氣，姜詞走過去，卻見梁景行挽著衣袖，正在炒菜。

    姜詞晃到他身邊，探頭往鍋里看了一眼，又見旁邊有切好的黃瓜，伸手拿了兩片。

    “再炒個菜就能開飯?！绷壕靶锌此谎郏梆I了？”

    “有點?！彼劳挈S瓜，從兜里掏出打火機，“這個還給你。”

    梁景行往她手里看了看，笑道：“原來是你拿去了。”

    “嗯……”她陡然意識到，相處了大半天，梁景行還一支煙都沒抽過，“你現(xiàn)在不抽煙了？”

    “戒了?！?br/>
    姜詞點頭，“戒了也好，這么難抽的東西，也不知道你為什么喜歡。”

    梁景行手一頓，“你試過？”

    “試過，就大半年。”姜詞伸手環(huán)住他的腰，聲音漸低，“……控制不住，想你的時候就想抽煙。”

    梁景行目光沉沉，“……傻姑娘?！?br/>
    “那你為什么戒了？”

    鍋里發(fā)出滋滋的聲音，香味一陣一陣翻出來，頂燈乳白色的光似給一切罩了層柔和的濾鏡，便聽他沉聲回答：“不知道要等多久，我得老得慢一點?！?br/>
    姜詞一怔，頓覺喉嚨一梗，“……你不老，一點也不?！?br/>
    “我已經(jīng)大你十二歲，占了這么大便宜，以后不能走太早，多陪你幾年。”

    “呸呸呸！你說什么呢！”姜詞立即打斷他，“剛在一起你就說走的事，成心的吧？”

    梁景行笑了一聲，“行了行了，你松手，菜要出鍋了?！?br/>
    姜詞松開手，瞪著梁景行，眼里起了霧氣。梁景行側(cè)身捏了捏她鼻子，低頭親她一口，“你知道我這人想得比較多，真不是故意的，乖，別生氣。”

    姜詞緊咬著后槽牙，“放狠話誰不會，你以為我在乎嗎？四十年，四年，四天，四小時，我既然決定跟你在一起，怕什么分開？”

    “我知道，”梁景行騰出一手，用力抱住她，“我錯了，以后再不說這樣的話?！?br/>
    過了片刻，姜詞甕聲甕氣說：“梁景行，菜糊了?！?br/>
    “……”

    吃過飯，梁景行問她要不要出去逛一逛，姜詞實在累得慌，外面熱，出門又要出一身汗，便提不起興致，“我還是歇一歇吧，明天得去拜訪陳老師?！?br/>
    思及此事，她便覺得忐忑。

    梁景行安慰道：“放心，陳老師現(xiàn)在火力全集中在我身上，我去一次他罵一次，說我為老不尊?！?br/>
    姜詞哈哈大笑，“他真這么說？”

    “嗯，”梁景行也跟著笑了，“還說好白菜給豬拱了，千防萬防，家賊難防，還有什么，禍起蕭墻……”

    姜詞笑不可遏，“那你還一次次去，不是上趕著找罵嗎？”

    “罵也得去，他擔心你，我得時不時去匯報情況?！?br/>
    姜詞低垂目光，“對不起，當年留了這么一個爛攤子?！?br/>
    “陳老師也是怕你荒廢才華，如今既然事業(yè)起步，沒有偏離他幫你規(guī)劃的道路，倒也不會真的怪你。”他見姜詞仍不放心，“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姜詞笑了笑，“我當年都有勇氣走，現(xiàn)在還怕沒勇氣回嗎？”

    第二天，姜詞拎著梁景行贊助的一盒子武夷大紅袍，上門請罪。

    陳同勖正在繃畫布，聽見門口清清脆脆的一聲“陳老師”，扭頭一看，頓了幾秒，當即扔了手里的東西，低哼一聲起身往樓上走。

    姜詞摸了摸鼻子，走進畫室，將自己帶來的東西放到一旁，拾起地上的布畫鉗和小錘。

    陳同勖坐在樓上屋里生了會兒悶氣，起身出來，卻見姜詞正舉著錘子，一粒一粒地往內(nèi)框上釘釘子。

    以前這活兒也都是她干，她認真細心，動作又靈敏，繃出來的畫布松緊適中。

    陳同勖靜靜看了一會兒，突然出聲，“還曉得回來?！?br/>
    姜詞嚇了一跳，錘子差點砸著指頭，立即抬頭看向陳同勖，“陳老師……”

    陳同勖一擺手，阻止她的話，從樓上緩緩下來，“接著繃。”

    姜詞張了張口，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繃完之后，又細致地抹了三層乳白膠，擱在一旁通風，等著干后打磨。

    陳同勖見她動作熟稔，確實一點沒忘了這些基礎(chǔ)，氣也消了幾分，但仍是板著臉，問她：“這幾年畫了多少畫？”

    “最忙時候能保持一個月一幅。”

    “題材呢？”

    “靜物、人物、風景都有練習，日常沒有靈感的時候，還臨摹了一些教堂里的宗教畫……”她觀察著陳同勖的表情，小心翼翼問，“……老師，我都拍照了，您要看看嗎？”

    陳同勖既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姜詞便飛快掏出自己的手機，一張一張翻給陳同勖，邊翻邊介紹，“……這是在米蘭采風回來畫的……這張是看了俄羅斯基洛夫芭蕾舞團的演出……”

    陳同勖一一看過，見她確實未曾疏于練習，畫力較之以往又有了十足的進步，面色稍霽。自打姜詞那畫拍賣出去，且與西秦畫廊簽約的消息出來之后，便有許多書畫界朋友打來電話向他道賀，說是名師出高徒。

    陳同勖既驚又怒，驚的是姜詞一戰(zhàn)成名，怒的自然還是她和梁景行鬧出這么一檔子事兒，又不告而別。

    姜詞見陳同勖神色稍有和緩，立即收了手機，誠懇道歉：“陳老師，三年前我意氣用事，讓您擔心了?！?br/>
    陳同勖低哼一聲，“我擔什么心，翅膀還沒硬就想飛，壓根不把我這個當老師的放在眼里，枉費我替你安排好了路，為了這么一丁點小事，自毀前程！”

    姜詞一言不發(fā)，垂頭恭順聽著。

    “走便走了，三年來連條短信都不發(fā)，所謂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我雖不是你父母，但當你了十多年老師，問問你的音訊不過分吧？”

    “我錯了。”

    “還知道錯，我看你是理直氣壯得很！”

    陳同勖訓(xùn)夠了，見姜詞低著頭模樣乖乖巧巧，一時也解了氣，“……你在外受沒受什么委屈？”

    姜詞一愣，鼻子發(fā)酸，急忙搖頭，“沒有，沒受任何委屈，一路都遇到貴人提攜?！?br/>
    陳同勖走到窗前，檢查畫布上乳膠是否干了，“你和梁景行……”

    “也挺好的?！?br/>
    陳同勖看她一眼，“真喜歡他？”

    姜詞點頭。

    陳同勖嘆了聲氣，未曾想自己當年所言一一應(yīng)驗，這孩子，到底還是得為情.愛吃上些苦頭，“你喜歡我也不說什么了，他還是有心，你走了三年，他就找了三年?；久總€省都跑過，只要有點風聲，二話不說就過去。所以你現(xiàn)在既然回來了，以后也別折騰了，惜福吧?！?br/>
    “我知道?！苯~垂著眼睛，心里似墜了塊石頭，一時沉甸甸的。

    過了一會兒，她拿過自己帶來的茶葉，“陳老師，這是我用這回拍賣的錢給您買的一點茶葉，這東西不好得，也沒弄到多少，您就當嘗個新鮮吧?！?br/>
    陳同勖瞟了一眼，又板起臉，“你今后用錢的地方還多，別搞這些有的沒的。”

    姜詞知道陳同勖這回是假生氣，他這人嗜茶如命，嗜畫如命，如今有上好的大紅袍在跟前，哪里真會不高興。她笑說：“我現(xiàn)在親人就剩您和梁景行，哪還有什么地方花得上錢。一點心意，您別嫌棄。”

    陳同勖“勉為其難”地收下，“我上午畫要起個頭，暫時不陪你，改天去我家里吃飯?！?br/>
    姜詞應(yīng)下。

    陳同勖瞥她一眼，又叮囑道：“平時沒事多畫畫多學(xué)習，還年輕，事業(yè)為重。”

    姜詞過了陳同勖這一關(guān)，心里一塊大石便落了地，出門便給梁景行打了個電話。

    梁景行笑說：“你打個車來我公司，下班了跟我一起去陳覺非家里吃飯?！?br/>
    “……誰家里？”

    “陳覺非，我姐姐家?！?br/>
    “……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

    “唔……我怕尷尬。”

    “這就慫了？”梁景行笑了笑，“沒事，我姐性格很好相處。她當年能違背家里的意思，下嫁一個身無分文的窮光蛋，比我倆有見識多了。”

    這事兒，姜詞曾聽梁夫人說過，想了想，便說：“……好吧?！?br/>
    “那行，我等你。”

    趁著掛電話之前，姜詞又趕緊問：“陳覺非還沒回來吧？”

    “剛畢業(yè)，回來了，在他爸公司實習。”

    “……你怎么不早說？”

    梁景行笑了，“你還怕他？他怕你都來不及。”

    這話姜詞愛聽，嘻嘻一笑，掛了電話。

    到了公司，劉原來前臺接她，往辦公室去的路上，瞅著她欲言又止。姜詞被他盯得不自在，停了腳步，挑眉問道：“你有話想說？”

    劉原一臉尷尬，“那個，姜小姐……”

    “叫我姜詞吧?！?br/>
    “唔……”劉原撓了撓頭，“上回你看見的那個，別誤會。談小姐和梁哥就是普通的合作關(guān)系，梁哥很煩他的?！?br/>
    姜詞笑了一聲，“你怎么知道他很煩她？”

    劉原仰起頭，“我跟在梁哥身邊這么多年，這點都看不出來，那真是白干了?！?br/>
    姜詞點頭，“沒事，我知道，我相信梁景行?！?br/>
    劉原張了張口，卻覺所有的話似乎也無必要再說，這么多年，他雖然仍是不擅長跟姜詞打交道，但也知道這女孩在某些方面其實分外灑脫，“唔……還有一件事兒，是我工作失誤，你別怪梁哥?！?br/>
    “什么？”

    “你曾經(jīng)給梁哥寄了副畫，就是畫著桃花的那個，”他見姜詞點了點頭，有些局促，“……那畫，你走的那年年末才找到。”

    姜詞一愣。

    劉原摸了摸鼻子，“要是梁哥早一點看見……”

    “沒事，”姜詞笑了笑，“一樣的。”

    雖陰差陽錯，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繞了些遠路，最終還是順利抵達，一樣的。

    第52章水洗藍（05）

    ·

    辦公室里梁景行正在打電話，對姜詞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先坐一會兒。

    姜詞無聊，站在書架前，手指劃過整齊擺放的書脊，一本一本掃過，手指一頓，看見了梁景行自己的攝影集。純白的封面，只一行書名和作者，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整個透著一股“愛買不買”的氣場。

    但姜詞知道這攝影集其實賣得很好，如今市面上已是沒有了。

    她見梁景行打完了電話，立即揚了揚手中的書，“這個能不能給我?！?br/>
    梁景行瞟了一眼，“你喜歡？”

    “……也不是?！?br/>
    “那是？”

    “收藏著等升值。”

    “收藏集子升不了值，”梁景行煞有介事，“收藏集子的作者才能升值?！?br/>
    姜詞笑了，“那我豈不是賺大了?！?br/>
    梁景行合上電腦，起身整了整衣服，“走吧?！?br/>
    姜詞點頭，將攝影集又放回書架。梁景行腳步一頓，“你不要？”

    “我有的，”姜詞看他一眼，“找人收的簽名版?！?br/>
    裝在行李箱里，隨她走過萬水千山。

    梁景行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每次在他以為這傻姑娘已經(jīng)夠傻的時候，她總能再刷新這個認知，“……你想要簽名，找別人收做什么，我哪天沒事，給你簽一百個。”

    姜詞樂了，“裱起來？驅(qū)邪？”

    出門，劉原正在收拾東西。

    “劉原，沒事的話，跟我過去吃飯。”

    劉原擺手，“不了梁哥，我老婆今天過生日，正等我回去呢。”

    姜詞驚訝，“你都結(jié)婚了？”

    劉原笑著點了點頭，似有些不好意思。

    梁景行補充，“孩子都滿周歲了。”

    姜詞立即來了興致，湊到劉原身邊，“有照片嗎？給我看看?！?br/>
    劉原將手機解鎖，翻出張照片，遞給姜詞，靦腆地笑了笑，“長得不像我，像我老婆?！?br/>
    照片上一個粉嘟嘟的小孩兒，正閉目沉睡，小小的拳頭舉在耳邊，睫毛長得好似兩把小刷子。姜詞不由驚嘆，“太可愛了，劉原你真有福氣?！?br/>
    劉原撓了撓頭，笑了笑。

    三人在停車場分別，姜詞仍是嘖嘖感嘆，“真沒想到，劉原悶葫蘆一個，不聲不響地就成了人生贏家?！?br/>
    梁景行發(fā)動車子，笑說：“他老婆生孩子的時候難產(chǎn)，他聽見里面哭聲慘烈，醫(yī)生說要順轉(zhuǎn)剖，一個大男人，當場也跟著哭了。”

    姜詞也頗覺動容，抬眼悄悄瞟了瞟梁景行，心想，他會想要孩子么？

    到達陳覺非家里，梁靜思招呼二人坐下，往樓上喊了一聲：“陳覺非，你舅舅來了！”

    上面沒聲兒，梁靜思笑道：“可能還沒起床，你們先坐一會兒，我上去叫他?！彼聪蚪~，“姜小姐平時習慣喝什么茶？”

    姜詞忙說：“客隨主便——您叫我姜詞就可以了。”

    “龍井，行吧？今年的新茶。”

    姜詞點頭。

    梁靜思去拿茶葉時，梁景行握了握姜詞的手，笑說：“別緊張?！?br/>
    不一會兒，梁靜思拿來一套茶具，將小壺擱在電磁爐上燒水，等水開時，與兩人閑聊起來。

    “姐夫呢？”

    “剛打電話說在回來路上了，下頭有個廠子更換設(shè)備，負責人報了假賬，陳臻最近都在處理這爛攤子?！彼疅_了，梁靜思替兩人沏了茶，“多事之秋，連個能真正倚仗管事的人都沒有。”

    “陳覺非不是在跟著姐夫歷練嗎？”

    梁靜思笑了，“他？鬼點子挺多，就是眼高手低。父子倆脾氣都犟，一天到晚對著干?！?br/>
    “還年輕，不用著急?！?br/>
    梁靜思看了看正慢慢品茶的姜詞，笑說：“也不小了，出國四年只長年紀不長閱歷，覺非比阿詞還大，可阿詞看著多穩(wěn)重妥帖，他還像個小孩兒?！?br/>
    梁景行笑了一聲，心說她可一點不穩(wěn)重妥帖，那都是裝給外人看的。

    姜詞卻是差點一口嗆住，梁靜思不經(jīng)意間更換的稱呼雖說拉近了距離，可將她與陳覺非放在一起比較，又有種說不出的別扭。

    好在梁靜思很快轉(zhuǎn)了話題，問起梁景行最近這項目的進展。

    “已經(jīng)收尾了，兩邊正在核算。談輝派了個毫無經(jīng)驗的負責人，費事得很?！?br/>
    梁靜思“咦”了一聲，“不能啊，我接觸過談輝，他這人行事挺周到圓滑的，派了誰？這不像他的作風?！?br/>
    “還能有誰，”梁景行神情平淡，“他女兒?！?br/>
    “他女兒不是學(xué)藝術(shù)的么，怎么摻和起做生意的事兒了？”

    姜詞聞言，動作一頓，只不動聲色地抿了口茶。

    梁景行微微蹙眉，卻是不欲再談，“反正這項目馬上結(jié)束，之后我也不打算再與談家打交道?！?br/>
    “你這人雖有生意頭腦，但沒什么野心，”梁靜思笑說，“談輝如今捏了多少閑置的地皮在手里，要借這機會與他長期合作，錢完全不愁賺，你們這回做的這文化城，僅僅是小兒科?！?br/>
    “錢賺這么多有什么用，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夠花就成?！?br/>
    梁靜思似笑非笑瞥了姜詞一眼，“你一人肯定夠花了，兩個人呢，三個人呢，或者四個人呢？”

    姜詞頓時臉上一熱。

    梁景行瞥見姜詞耳根泛紅，笑了一聲，“那也夠了。”

    正說著話，樓上響起腳步聲。梁靜思回頭朝著樓梯看了一眼，“覺非，趕緊下來見你舅媽。”

    “噗……”姜詞差點一口茶噴出去。

    陳覺非臉頓時黑得跟鍋底一樣，剜了笑容促狹的梁靜思一眼，不情不愿地走下樓。

    來之前，姜詞萬萬沒想到梁靜思是這樣一個“妙人”。

    陳覺非走到跟前，在沙發(fā)上坐下，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fā)，跟梁景行打了聲招呼，“舅。”然后別過目光，只當沒看見姜詞這個人。

    姜詞自然求之不得。算來，上回兩人見面，還是三年前陳覺非聽了張語諾的話，上門來質(zhì)問的時候，可那時她將陳覺非一通忽悠，絲毫不覺得有這么尷尬。大約如今兩人真要成了一家人，且她名義上，的的確確就是陳覺非的“舅媽”。

    很快，廚房的阿姨出來，說只須再炒兩個小菜，問何時開席，梁靜思給陳臻打了個電話，“馬上就到家了，開始炒吧?！?br/>
    不多時，陳臻從外面回來。

    介紹寒暄之后，幾人坐上桌，開始吃中飯。

    梁景行與陳臻要喝酒，姜詞便挨著梁靜思坐。席間，梁靜思不住給姜詞夾菜，只問她吃不吃得慣。

    “吃得慣的，我在英國待了兩年，回國吃什么都香。”

    梁靜思笑看著她，“你以后要沒事兒常來我家吃飯，這做飯的阿姨是我專從蘇州帶來的，做白案也很有一套?！?br/>
    姜詞連連答應(yīng)。

    桌上兩兩湊對，唯獨陳覺非插不上話，他臉色越發(fā)不好看了，埋頭扒飯，筷子碰著瓷碗，“叮叮”作響。梁靜思往他腦袋上一拍，“斯文點行不行，教你的餐桌禮儀都喂狗身上去了？”

    ……陳覺非覺得自己可能不是親生的。

    梁靜思教訓(xùn)完陳覺非，仍舊跟姜詞說話，“今后有什么打算？”

    “可能不定期要飛帝都，多數(shù)時間還是會留在崇城，幫幫我老師的忙。”

    梁靜思點頭，“還年輕，多忙忙事業(yè)也是好的。前一陣子，我媽還提起過你?！?br/>
    姜詞一愣。

    梁靜思看她一眼，笑說，“她說，也不知道你什么時候能回來，怪想你的。要你有時間，一定再去蘇州指點指點她的畫技?！?br/>
    姜詞心里一時沉甸甸的，“等過段時間消停一些，我一定前去拜訪?！?br/>
    梁靜思笑了笑，又給姜詞夾了一箸菜，“多吃點兒，你也真是太瘦了。”

    陳臻和梁景行性格相似，喝酒也是掌控有度從不過量。兩人一邊喝酒，一邊聊些生意上的事兒。姜詞分神聽他們聊了兩句，只覺陳臻這人真是惜字如墨，連梁景行都被他襯得像個話嘮。

    吃過飯，梁景行下午還有事，歇了一會兒便預(yù)備往公司去。姜詞打算跟著他，被梁靜思一攔，“阿詞，你要是沒事兒下午就留在這兒吧。我打算把書房里的書重新歸個類，你幫我打打下手行不行？”

    姜詞看了看梁景行，征詢他的意見。梁景行拍了拍她肩膀，“我晚上再過來。”

    梁靜思領(lǐng)著姜詞往二樓去，一回頭見陳覺非還杵在原地，“愣著干什么，也來幫忙啊?！?br/>
    陳覺非抓了抓頭發(fā)，咕隆兩句，跟上去。

    沒整理一會兒，梁靜思接了個電話，暫時出去了。

    書房里剩下姜詞和陳覺非，一時有些微妙的尷尬。姜詞打量了陳覺非一眼，經(jīng)過三年，他身上那股生嫩的氣質(zhì)褪去，如今也漸漸顯出一種屬于男人的硬朗氣質(zhì)，似是利刃剛剛開鋒，寒芒雪亮。

    倒是陳覺非先開口，“你這幾年怎么樣？”

    姜詞正將一堆歸置好的書重新擱回架上，聞言動作稍稍一頓，“挺好的，你呢？”

    “還行。”

    姜詞看他一眼，“你跟張語諾……”

    “是朋友?！标愑X非飛快打斷她。

    姜詞張了張口，也不知該問什么，看樣子兩人是沒成。她這幾年奔波在外，自身都難保，自然也沒心思再操心別的，只聽說張語諾考上了崇城師范大學(xué)，在學(xué)法語。

    安靜一會兒，姜詞還是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那個，陳覺非，那什么，我知道你覺得尷尬，我也尷尬。咱們以前是怎么相處的，今后還是怎么相處吧?！?br/>
    陳覺非沒吭聲。

    姜詞只當他是聽進去了，轉(zhuǎn)身踮腳去拿隔板上的書，忽聽背后幽幽的一聲，“姜詞……”

    第53章水洗藍（06）

    ·

    姜詞手頓了一瞬，仍舊去拿書。

    “你這人，挺狡猾的?！?br/>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連語氣都格外平淡，姜詞沒聽出來他想表達什么，笑了一聲，“這話怎么說？”

    “平白無故占了我這么大一個便宜。”

    姜詞轉(zhuǎn)過身，“上回不都和你說清楚了嗎？”

    “說清楚了？”陳覺非堵了她一句，目光落在她臉上，似有實質(zhì)，帶了些別的意思。

    姜詞心里咯噔一下，陡然覺得陳覺非好像有些變了，再不是以前那個傻愣愣的陳覺非。

    “其實說沒說清楚，你心里明白?！?br/>
    姜詞屏住呼吸，靜了好一瞬，很淡地笑了笑，“有些事需要說清楚，有些事還是讓它稀里糊涂著吧?！?br/>
    陳覺非沉默片刻，“你跟我舅舅，什么時候認識的?！?br/>
    “我爸葬禮上?！?br/>
    “說說?！?br/>
    姜詞看他一眼，“其實那葬禮我是不打算辦的，樹倒猢猻散，來的盡是看笑話的人，沒意思。但我爸這人喜歡體面，喜歡熱鬧，我就想，還是得風風光光地送他走?！?br/>
    她退后一步，背靠著架子，“死者為大，還是來了不少我爸過去的生意伙伴。這么多人，唯獨梁景行，他看我的目光跟別人不一樣，不是幸災(zāi)樂禍，也不是單純的憐憫……當然，我也說不出來那究竟是什么。過了幾天，我爸的財產(chǎn)正式被查封了，他來找我，借了我十萬塊錢——也不說借，只說，是還我爸曾借給他的錢。不得不說，他很好地維護了我當時有點可笑的自尊心。我需要錢，但又受不得別人的可憐?！?br/>
    姜詞目光看向別處，“后來因為你的關(guān)系，我跟他多了些接觸。他很關(guān)心我，你知道，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很難……”

    “我不關(guān)心你嗎？”陳覺非猛地抬頭。

    “你……”姜詞難得梗了一下，斟酌著用詞，“你也關(guān)心我，除去最初的一些不愉快。其實我很感謝你，我這人有時候有點兒不識好歹，還經(jīng)常糟蹋別人的好意。”她看著陳覺非，目光誠懇，“但我知道，作為朋友，你很關(guān)心我。”她將“朋友”二字說得很重。

    陳覺非沒說話，目光一時極為深黯，似是很多復(fù)雜的情緒全沉在了里面。

    “你知道我性格比較孤僻，不太招人待見，要是過去我做了什么事，傷害到你了……”

    “你沒傷害我，”陳覺非打斷她，“是我自己傻，很多事沒想透徹。你這人特立獨行，做了決定一般沒人能更改。我舅舅比較穩(wěn)重，但也是比較固執(zhí)。你倆挺配的……”

    他突然住了聲，一時也不知道還能再說什么，呼吸數(shù)次，最后看了姜詞一眼，驟然轉(zhuǎn)身出門。

    恰好梁靜思進來，差點撞上，“哎呦你去哪兒？”

    陳覺非緊抿著嘴，沒吭聲，繞過梁靜思“咚咚咚”下樓了。

    梁靜思看他一眼，走進書房，問姜詞，“覺非跟你吵架了？”

    “沒有?！苯~趕忙回答。

    梁靜思笑了笑，走到姜詞身旁，開始整理書架，“覺非被寵壞了，自小沒吃過苦頭，要什么有什么。”她靜了一瞬，“……但世界上，總有些事兒啊，是不可能順遂如意的?！?br/>
    姜詞一頓，總覺得梁靜思這話別有深意，但卻不敢去細想。

    陳覺非一頭沖出門，到了庭院里才停下來。

    午后太陽毒辣，很快將他曬出一身的汗。他站著沒動，石板路上，腳底下一道短短的影子。

    有些事，一開始不想透徹，今后便再也沒機會透徹了。

    晚上，梁景行仍舊過來。吃完了飯，梁靜思將兩人送到門口，“景行，你先去把車開來吧，我再跟阿詞說兩句話?！?br/>
    望著梁景行身影走入夜色，梁靜思拉著姜詞的手，走到階梯下。

    姜詞心里有些忐忑，低垂著眼，呼吸也不自覺放緩了。

    “阿詞，我問你一句實話?！?br/>
    姜詞抬眼，“您說?！?br/>
    梁靜思看著她，“你是實打?qū)嵪敫靶羞^一輩子嗎？”

    姜詞一愣，毫不猶豫點頭，“我從來沒變過心意，只要梁景行不后悔，我就不會后悔。”

    “他大你十二歲，現(xiàn)在可能還看不出什么，可今后你四十的時候，他五十二……這差距是很殘酷的?！?br/>
    “我知道，”姜詞抬頭看著梁靜思，“可要是喜歡一個人，連他的衰老都不肯接受，這喜歡還有什么意義呢？三年前，您問我這話，我興許會猶豫，會畏懼，但現(xiàn)在不會?，F(xiàn)在，再也沒有什么可以打垮我了，分離不會，死亡也不會?！?br/>
    梁靜思笑了，“難得你們在這一點上態(tài)度一致，就是景行，總覺得虧欠你，因為以后他總是要走在你前頭的，這對你太不公平了?！?br/>
    “那起碼還得三十年以后，足夠了。”

    梁靜思凝視她片刻，笑說：“看到你，總讓我想到二十年前的自己。”

    姜詞淡笑，“梁夫人曾對我說，她覺得我跟你和梁景行是一路人……”她猛地一怔，想起梁夫人的一句話：他啊，他肯定喜歡跟他一路的。

    ……原來她早就看出來了。

    姜詞不由暗嘆，梁家真是一家都是人精。

    梁靜思似覺這句話很是受用，笑說：“這倒是真的。阿詞，以后別覺得自己是孑然一人。梁景行就是你的家人，我們也都是你的家人?！?br/>
    姜詞喉頭一梗，半晌，“嗯”了一聲。

    車上，梁景行已等了許久，等她上車，先在她頭上揉了一把，“你們這兩句話說得還真久。”

    “事關(guān)重大，不能草率，當然得說很久?！?br/>
    “都說什么了？”

    “說你對我用情至深，割舍不下?！?br/>
    梁景行笑了，“胡說?！?br/>
    姜詞身體放松，往后靠去，等車子發(fā)動之后，慢悠悠說道：“梁景行，佛祖說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熾盛、求不得。我們兩人都只剩下老與死未曾經(jīng)歷，你說，是不是挺公平的？”

    梁景行看她一眼，“怎么突然說起這個？”

    姜詞認真看他，“我在大理的那個朋友告訴我說，人都會自然地老去。因為這句話，我突然一點也不怕跟你之間的差距。你在變老的時候，我也在變老。有一天你會死，不久之后，我也會隨你而去；所以，不存在誰虧欠誰的問題?！?br/>
    梁景行一時沒開口，良久，笑了一聲。

    ·

    姜詞在崇城待足兩周，陳西子打來電話催促她趕緊回去。臨走前一天晚上，姜詞提出休戰(zhàn)要求——她這兩周全住在梁景行別墅里，而且跟他睡一張床，結(jié)果可想而知。她簡直不知道這人禁欲的外表之下怎么會有這樣旺盛的精力，每天不重樣的變著法子折騰她。

    因為第二天要乘飛機，姜詞洗完澡就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擺出大義凜然的模樣，不打算給梁景行一點侵犯領(lǐng)土的機會。

    梁景行正坐在床上看雜志，朝她看了一眼，覺得好笑，“你這是要去就義？”

    “梁叔叔，你膽敢碰我一根手指頭，我一定以死相抗?！?br/>
    梁景行挑了挑眉，也沒說什么，接著翻雜志。

    姜詞掀開被子，在梁景行身邊躺下，玩了會兒手機，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他目光定在雜志上，神情專注。

    姜詞將身體撐起來幾分，往雜志上掃了一眼，全是難懂的圖表和術(shù)語，也不知道他怎么看得這么津津有味。

    她伸手戳了戳梁景行的腰，“還有什么書嗎？”

    梁景行伸手翻了翻柜子旁的一疊書，拿了本時尚雜志給她。

    姜詞對所謂的時尚不甚感興趣，穿衣服從來都十分任性。她反正皮膚白，又瘦，穿什么都出不了錯。至于化妝，在陳西子的逼迫之下略接觸了一些，但也只出席重要場合時費點兒心思，平日里一貫素面朝天。

    是以這時尚雜志她刷刷刷翻了幾頁，便覺得意興闌珊，又問梁景行，“還有別的嗎？”

    梁景行又甩給她一本文藝類刊物。

    姜詞翻了兩篇，不是疼痛就是頹廢，要么凜冽要么盛大，要么茂盛要么空曠……

    “還有嗎？”

    換了本時事政治類的，里面國際局勢，中東動蕩，臺海矛盾……看了便覺一個頭兩個大。

    “再換一本?！?br/>
    梁景行一頓，目光緩緩移動到她手上，“你是真心想看書？”

    “真心啊，就是這些我都不感興趣?！?br/>
    “那你對什么感興趣？”

    姜詞想了想，“你那還有什么？”

    “股票投資，嚴肅文學(xué)，產(chǎn)品目錄……”

    他見姜詞都搖頭否決了，忽將手里的雜志一合，篤定道：“有一樣，你一定十分感興趣？”

    “什么？”

    梁景行扔了雜志，一個翻身，將她壓在身下，“生理衛(wèi)生?！?br/>
    姜詞臉一熱，立即去推他，“說好了的！”

    “誰讓你打擾我看書的，嗯？”

    “我不是覺得無聊嘛！”

    一只手從她睡衣的下擺伸進去，富有技巧地揉捏了幾下，“還無聊嗎？”

    姜詞身體一軟，像只蝦米似的弓起來，“別……我明天要坐飛機，怕休息不好?！?br/>
    梁景行不為所動。

    姜詞很快呼吸急促，捉著梁景行的手，卻不知道自己是想讓他停下，還是繼續(xù)，“梁叔叔……”

    “姜詞，給你一個忠告，”梁景行盯著她，“以后，別隨便這么叫我……”俯身吻住她發(fā)顫的唇，“否則后果自負。”

    第54章水洗藍（07）

    ·

    拍賣會后的一系列亮相，對姜詞今后知名度的提升至關(guān)重要，她忙于參加各種活動，無暇分心。

    在帝都一晃就是一個月，所有活動漸告一段落，姜詞也準備回崇城。

    臨行前，陳西子與她討論起下半年的規(guī)劃。

    “你跟你男人有結(jié)婚的打算嗎？”陳西子跟秦朕一樣，不說“男朋友”，習慣說“男人”。

    姜詞覺得這個稱呼比“男朋友”還讓人受用，她笑了笑，起身又去冰箱將剩下的半個西瓜拿出來，拿勺子舀著吃，“暫時沒有吧?！?br/>
    “才吃飯又吃西瓜，真不怕長胖?！?br/>
    姜詞揚眉，“我天生長不胖?！?br/>
    陳西子往記事本上刷刷刷寫了幾行字，“既然你暫時不打算結(jié)婚，下半年拍賣會和展覽活動就多參加一些，最近風頭正勁，正好趁熱打鐵——新作品有思路了嗎？”

    “我想畫點兒抽象的，行嗎？”

    “隨你，我只看作品質(zhì)量?！?br/>
    姜詞笑說，“西子姐，跟你合作太省心了?！?br/>
    “別拍我馬屁，沒用的。”

    陳西子一邊往本子上記東西，一邊聊起別的，“話說，你男人什么樣的？你這樣性子，一般人罩不住?！?br/>
    “也就那樣啊，一個鼻子兩個眼睛。”

    “我記得你說過，比你大十二歲？豈不是要滿三十五了，倒是一點不著急?！?br/>
    “著什么急，我還年輕啊，我又不會跑?！?br/>
    陳西子瞥她一眼，“男人精子質(zhì)量過了三十五歲就會下降，越往后……”

    “噗……”姜詞被西瓜汁一口嗆住，捂嘴咳嗽——她還不習慣如此坦然直接地和外人聊如此生猛的話題?？申愇髯颖人薪?jīng)驗，她的話應(yīng)該可信，于是睜圓了眼睛問她，“真的？”

    “當然是真的?！标愇髯右槐菊?jīng)，“其實你趁著年輕，趕緊把孩子生了也好，年輕人體質(zhì)好，恢復(fù)快?！?br/>
    姜詞擱下勺子，仔細想了想，“他沒提過孩子的事，也沒提過結(jié)婚?！?br/>
    陳西子看她一眼，“……你該不是被人騙了吧？”

    姜詞搖頭，“可能還太早了吧，我也覺得早了，畢竟我倆才……”她立即住了聲。

    陳西子笑得不壞好意，“是說你回了一趟崇城，春風滿面，原來是被滋潤了?！?br/>
    姜詞耳根泛紅，“瞎說什么呢。”

    陳西子笑了一聲，忽然手一頓，從記事本里拿出張登記照來，“你兩年前的照片，看著跟勞改犯一樣?！?br/>
    姜詞伸手，“給我看看?！?br/>
    照片里自己板著臉，神色陰沉，仿佛全世界都欠了自己錢。姜詞忍俊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我好像胖了?！?br/>
    陳西子抬眼看她，“能不胖嗎？你三餐之外還有小食水果，巧克力和薯片當飯吃一樣。”

    姜詞一愣，“我有吃這么多嗎？”

    “你是自己不覺得?！标愇髯又噶酥冈∈遥袄锩嬗须娮臃Q，你

    去量量看?！?br/>
    姜詞放下西瓜，走去浴室。

    陳西子仍舊寫東西，忽聽浴室里傳來一聲尖叫。她嚇得手一抖，扔了筆和本子趕緊跑過去，“出什么事了寶貝兒？”

    姜詞指著電子稱，一臉的難以置信，“你這秤沒問題吧？我居然胖了五斤？！”

    “當然沒問題，德國貨?！标愇髯诱旧先チ苛孔约旱捏w重，“絕對是準的?！?br/>
    姜詞摸了摸臉，又摸了摸自己的腰，“這不可能?！?br/>
    陳西子白了她一眼，“有什么不可能的，以你這種餓死鬼投胎的吃法……”

    她話音驟然一頓，靜靜盯了姜詞片刻，“寶貝兒，你這個月親戚是不是還沒來？”

    ·

    又待了一天，飛回崇城。

    來接機的不是梁景行，而是劉原。

    姜詞納悶，“梁景行呢？”

    劉原目不斜視，“梁哥中午要跟一個普通客戶吃飯，暫時脫不開身?！?br/>
    姜詞看著劉原，笑了一聲，“劉原，你真的一點兒也不會撒謊，什么普通客戶，難道還有特殊客戶？”

    劉原臉一熱，“總之……總之梁哥說，讓我先送你回別墅，他下午就回來。”

    劉原沒聽見姜詞吱聲，以為她是答應(yīng)了，正要松口氣，忽聽姜詞問：“談夏？”

    劉原手一抖。

    “既然是談夏的話，帶我去看看吧?！?br/>
    劉原苦著臉，“姜詞，別讓我難辦。梁哥真的就跟她普通吃個飯，把過去的事了結(jié)……”

    “過去的事？他們還有什么過去的事？”

    劉原暗罵一句自己嘴笨，“不不不，不是這個意思，談小姐的說法是，銀貨兩訖。”

    姜詞越發(fā)覺得奇怪，“他們在哪兒吃飯？”

    “金運大廈頂樓?！?br/>
    “那個求婚成功率最高的法餐廳？”

    劉原簡直想裝啞巴了，“是那個餐廳，但，但是跟求婚沒有關(guān)系……”

    “帶我去?！?br/>
    劉原哀求，“姜詞……”

    “腿長在我身上，即便你不送我，我自己也是能去的。”

    劉原無奈，伸手去摸手機。

    姜詞瞟他一眼，“你是打算通風報信？”

    劉原之后立即抽回手，“不是……姜詞，你得相信梁哥，他跟談小姐真沒別的關(guān)系?！?br/>
    “我相信啊，既然你都這么說了，還怕我過去看？”

    劉原啞口無言，心道，梁哥啊梁哥，你自己可要慎重啊。

    ·

    所有賬目核算清楚之后，梁景行決定解決談夏這個隱患。他之所以還能忍這么久，在于和談輝的合作之中，他也算是切切實實獲了利。

    可這項目都到收尾階段了，談夏還緊咬著不松口，在他看來就有些不上道了。加之如今姜詞已經(jīng)回來了，他不想節(jié)外生枝，讓姜詞誤會。

    談夏接到電話，笑說：“梁老師，還是那句話，作為您的生意伙伴，作為您過去的學(xué)生，跟您吃頓飯不過分吧？”

    她也不給梁景行拒絕的機會，直接說：“金運大廈，您請我吃飯，我把畫帶來，咱們銀貨兩訖，怎么樣？”

    金運大廈頂樓的餐廳四周全是透明玻璃，可以俯瞰整個崇城。談夏顯然并不是第一次來，就坐點餐駕車就熟，她將菜單遞還給服務(wù)員，笑說：“請您出來一趟還真是不容易?！?br/>
    梁景行神色平淡，沒有搭腔。

    談夏瞅了他一眼，“你現(xiàn)在肯定在腹誹，我這人怎么這么多事兒是不是？”

    梁景行耐著性子，“談小姐，合作進行至此，您父親名利雙收，我自認可以功成身退了。我目的一直很明確，我要那幅畫?！?br/>
    “那畫很重要嗎？”

    “對我很重要?！?br/>
    “姜詞既然都拍出去了，你又何必還要買回去？”

    梁景行一頓，“你的意思是，打算反悔了？”

    “如果我反悔呢？”

    梁景行目光微微一沉，“我奉勸你最好別這樣做，你自己說過，我是個商人?！?br/>
    他為了防著談夏出爾反爾，合作這兩年里，也捏住了談輝的一些把柄，雖不至于置之于死地，但要是不高興了，使個絆子還是輕而易舉的。

    談夏一時沒說話，沉默良久，“梁老師，您記不記得，您曾經(jīng)幫過我?！?br/>
    梁景行沒吭聲。

    “我一開始很不喜歡姜詞?！闭勏钠^頭，看著窗外湛藍的天空，聲調(diào)平淡，“當然我后來更不喜歡她。在青海剛認識，我就覺得她這人十分裝腔作勢，連不怕蜘蛛這一點也還得裝模作樣地說出來。”

    梁景行沒有打斷她。

    “后來，我跟她成了同學(xué)，她卻向我隱瞞了跟你戀愛的事實，暗地里看我笑話?！彼D了頓，你跟她照片曝光的那天，她來找過我，質(zhì)問是不是我散布的照片。“

    梁景行驚訝，擰眉問道，“你跟她說了什么？”

    “當時氣糊涂了，口不擇言，興許她是聽了我的話才在論壇上發(fā)了那封道歉信。”

    梁景行又問一遍，“你說了什么？”

    談夏挑了挑眉，語氣輕蔑，“我說，你這樣在乎名譽，她壓根配不上你?！?br/>
    梁景行目光一沉，心里怒火頓生，盯著談夏看了片刻，按捺下來，“你錯了。”

    談夏抬眼。

    “我從來不在乎什么名譽，”一字一句，冷靜平緩，“我只在乎姜詞?！?br/>
    談夏呼吸一滯，聲音抬高，“可您的在乎一文不值，她根本不愿意跟您一起面對……“

    “我認為這飯沒必要吃了?！傲壕靶写驍嗨?。

    談夏一愣。

    “談小姐，商人趨利避害，我也不例外。我并不太想用上后招，但事到如今……”他見談夏神色驟變，住了聲，整了整衣服站起身，從錢夾抽出一疊紙幣放在桌上，“請你三日之內(nèi)將畫送到我公司，如未送到，后果自負。我還有事，先告辭了?！?br/>
    說罷，再不看她一眼，大步朝外走去。

    剛進電梯，一只手卡進縫里，談夏緊跟著進來。電梯門合上，她氣喘吁吁，雙目沉沉地看著梁景行，“她就有那么好嗎？”

    梁景行退后一步，與她隔開些距離，緊抿薄唇?jīng)]有出聲。

    “我和她一樣年紀，一樣是學(xué)藝術(shù)，一樣的家庭出生，甚至比她更好。為什么我不可以？”談夏抬高的聲線里飽含情緒，似一張薄膜緊緊繃住，聲音脆而薄，隨時都要崩斷。

    梁景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明艷動人的一張臉，略微上挑的眼角張揚嫵媚?？蛇@樣一張極富有侵略性美感的臉，卻顯出幾分凄婉懇求的哀色。

    電梯緩緩下行，談夏說完這句，喘了口氣，也自覺過于卑微，狠狠咬住唇，別過目光。

    就在她以為梁景行此生再也不會同她說一句時，忽聽他沉聲開口：“談夏，如果我的行為讓你產(chǎn)生了什么錯覺，我向你道歉。多年前只是舉手之勞，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會像我一樣。每個人都無可取代，你既有這樣好的條件，何必執(zhí)著于成為另一人的替身?！?br/>
    談夏沒說話，嘴唇被她咬得血色盡失，片刻，她長長嘆了聲氣，“畫在我車上，去停車場我給你?！?br/>
    一霎沉默，“?！钡囊宦?，電梯門彈開。

    “謝謝。”梁景行斂了目光。

    兩人到了停車場，談夏將車解鎖，手按著車頭，仰頭看著梁景行，“我得替自己解釋一句，當年那照片不是我放的，我雖嫉妒姜詞，但還不至于如此下作。”

    梁景行看她一眼，沒說話。

    談夏手指緩緩攥住車鑰匙，目光定在梁景行臉上，狠狠咬了咬嘴唇，輕聲問:“我……我能抱你一下嗎？”

    梁景行神色一凜，毫不猶豫:“抱歉……”

    話音未落，談夏傾身向前，猛一下伸出手，將他緊緊一抱。

    梁景行蹙眉，大為光火，使勁一推，忽聽對面一聲刺耳的鳴笛。

    梁景行抬眼，頓時愣住。

    前方停了輛黑色大眾，車里，正坐著姜詞和劉原。

    姜詞神色沉沉，劉原目瞪口呆。

    第55章水洗藍（08）

    ·

    約有數(shù)秒時間，幾人僵持著一動沒動。

    最后還是劉原先出聲，干笑一聲，“那個……這肯定有誤會?！?br/>
    姜詞沒說話，拉開車門下了車，走到梁景行身旁。

    梁景行低頭看她，“回來了?！?br/>
    “嗯。”姜詞低垂著眉眼，聲音也格外清軟，“我想吃八樓那家西點店的奶油小方，你去幫我買一份，我跟談夏說兩句話?！?br/>
    梁景行一時摸不準姜詞是什么意思，只好暫時答應(yīng)下來。

    姜詞伸手，撫了撫他的領(lǐng)帶，靜了幾秒，又壓低了聲音問他：“你帶錢了嗎？”

    梁景行看她一眼，“要多少？”

    “越多越好?！?br/>
    梁景行從衣服內(nèi)里的口袋掏出一張簽章齊備的支票，往她掌中一塞，“要多少你自己填?！?br/>
    談夏漲紅了臉，眼見二人旁若無人，只覺心里似給刺了一下，可偏又挪不開腳步。

    片刻，梁景行領(lǐng)命離開了，姜詞上前一步，看著談夏，“好久不見了?！?br/>
    談夏沒吭聲。

    “聽說你從舊金山藝術(shù)大學(xué)畢業(yè)了，恭喜?！?br/>
    談夏冷眼看她，“你想說什么直接說，別這么裝模作樣?！?br/>
    姜詞神情平淡，“你喜歡開門見山，那我就開門見山。談夏，梁景行要的東西，多少錢你肯賣？”

    “你知道他要什么嗎？”

    “我不知道，他沒告訴我，也沒告訴劉原，但我大概猜出來了。你爸是談輝對不對？我十五歲生日的時候，你爸為了競標，拍了我一副畫?！彼^察著談夏的神情，“要有什么非得讓梁景行跟你合作不可，那肯定跟我有關(guān)?！?br/>
    談夏似給噎了一下，“……你可真有自信?！?br/>
    姜詞眨了眨眼，“這點自信我還是敢有的。你直說吧，多少錢能賣？”她將方才梁景行給他的支票遞給談夏，“要不你自己填個數(shù)。”

    “……你拿他的錢，買他要的東西？姜詞，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這錢算我找他借的，我會連本帶利還給他?！?br/>
    “拿什么還？”

    “這就不勞你操心了，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br/>
    “……”談夏再不看她，反身去拉車門，“他想要，讓他自己來拿?！?br/>
    “他不會再見你的?！?br/>
    談夏手一頓。

    “我不會再讓他見你的。”

    談夏猛地轉(zhuǎn)頭。

    姜詞神情坦蕩，可那驕傲糅雜了不屑的目光分明不容置喙，“你有機會的，我走了三年，沒跟梁景行聯(lián)系過一次。三年，你都沒成功。”

    談夏咬牙，“你……”

    “平心而論，我得感謝你。是你讓我下定決心離開，否則我今天也沒有機會站在這里說這番話。”

    “姜詞，你可真惡心。”

    “我本來就不是什么好人，三年前，你曾說我配不上梁景行。但我覺得這話不對，配不配得上，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得梁景行自己說了才算?！彼读硕妒种械闹保八芙o我這個，我覺得已經(jīng)可以說明問題了。但你要覺得分量不夠，我還有個消息告訴你……”

    姜詞上前一步，微仰著頭，直直盯著談夏，輕聲吐出幾個字。

    談夏緩緩睜大眼睛。

    姜詞笑了笑，退開一步，“談夏，我們既然互相厭惡，也就不必尋求認同了。有一點我十分確信，我和梁景行之間，不會再有別人?！?br/>
    談夏冷笑一聲，卻是沒有吭聲。

    “看不上的，就別勉強自己去替代了，你明明是個很驕傲的人……”

    談夏一怔，驟覺憮然，這話，梁景行也說過。

    “我那副破畫拍的時候二十三萬，考慮各種因素，我給你一百萬回購，你覺得行不行？”

    談夏沒說話，頭頂光線落下來，照得她一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泛出幾分微光。

    她一咬牙，猛地將車門一拉，“梁景行跟我合作三年，賺的錢我十年都花不完，不缺你這蒼蠅腿一樣的一百萬。這畫你既然拿回去了，今后就好好供著，別他媽再隨便賣了……”她喉頭一梗，再也說不下去，低頭飛快將副駕駛上的畫框拎下來，往姜詞腳邊一跺。

    ·

    梁景行拎著奶油蛋糕回來的時候，姜詞正背靠著車門，腳邊立著一幅畫，低著頭，側(cè)影看著幾分愀然。

    他先沒過去，敲了敲劉原車子的窗戶，“她倆說什么了？”

    劉原趕忙復(fù)述。說到中途，梁景行打斷他，“她說還有個消息要告訴談夏，什么消息？”

    “隔這么遠，聽不清楚哇?！眲⒃胺狡沉艘谎?，“梁哥，你還是趕緊過去道歉吧，女人越平靜越是生氣，小心她晚上回去罰你跪鍵盤?！?br/>
    梁景行悶笑一聲，“你是跪多了，跪出經(jīng)驗了是吧？”

    “我沒犯原則性的錯誤啊，像你剛才這種……”他瞅著梁景行神色驟然一沉，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

    梁景行深深呼吸幾次，緩步走到姜詞身旁，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阿詞?！?br/>
    姜詞沒抬頭。

    梁景行覺得奇怪，低頭看她一眼，頓時一愣。

    她睫毛微濕潤，白皙的頰上掛了兩行淚滴。

    梁景行急忙將她臉抬起來，“怎么了？談夏說了什么？”

    黑而清亮的眸子，靜靜看著他，“你知道這畫里是誰嗎？”

    梁景行目光微斂，點了點頭。

    “那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賣了它嗎？”

    梁景行沒說話，只伸出手，握著她手臂，將她帶入懷中。

    “這畫，原本是我送給我爸的生日禮物。那時候他跟一個女人關(guān)系親近，已經(jīng)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我十分幼稚自私，認為一個人一輩子只能對一人忠誠，就畫了這幅畫敲打他。他很痛苦，但還是選擇跟那個女人斷絕關(guān)系，并且此后在也沒找過人。那幾年，我爸過得非?？鄲?，我和他的關(guān)系也一度降到冰點。過了兩年，我開始漸漸理解他，并且十五歲生日的時候，決定賣了這幅畫——我舍不得自己毀掉。我爸并不知道我要拍的是這幅，直到拍賣會開始時才知道被我掉了包……”

    她小聲哽咽，眼淚很快將梁景行襯衫的前襟浸濕，“……我本來已經(jīng)一無所有了，沒想到還能拿回這幅畫……梁景行，謝謝你，能遇到你真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瞎說，福氣還在后面。”

    姜詞笑了一聲，過了一會兒，緩緩抬頭，拿大拇指抹掉眼淚，“……蛋糕呢，我餓了?！?br/>
    梁景行將手中紙袋遞給她，“要不去樓上吃飯了再回去？”

    姜詞瞥他一眼，“去你剛剛跟談夏待過的餐廳？”

    梁景行神情一滯，輕咳一聲，“我得解釋一句，我從來沒碰過她，一根頭發(fā)絲都沒有?！?br/>
    “梁老師，你不碰，架不住小姑娘自己主動往你懷里撲呀?！?br/>
    “……這個也怪我？”

    “不然怪我咯？”

    ……

    劉原沒眼看，痛苦地別過了目光。

    ·

    最后三人另找了家餐廳吃過飯，梁景行跟姜詞回別墅。姜詞估摸著自己的家還是得收拾出來，結(jié)果卻被告知，霞王洞那一片要拆遷了，上兩周才出來的消息。那片要建成高檔商業(yè)小區(qū)，拆遷款頗為可觀。

    姜詞后悔不迭：“我爸當年怎么就沒多買幾套呢。”

    梁景行笑不可遏，“姜詞，你是不是鉆錢眼里去了？”

    八月下旬的崇城溫度仍然居高不下，室外烈日灼灼，遠遠的似有蟬聲。

    姜詞將長長的頭發(fā)挽起來，收拾衣服去沖了個涼。

    出來時，沒看見梁景行人影，她喚了一聲，從書房傳來應(yīng)答。

    她走到門口，卻見梁景行正站在椅子上，往墻壁上釘釘子，腳邊立著她的畫。他幾下釘牢，將畫提起來掛上墻壁，左右調(diào)整之后，回頭問她：“正了嗎？”

    姜詞點了點頭，聲音卻幾分低沉，笑說：“經(jīng)過我的同意了嗎，隨便就掛起來?！?br/>
    梁景行挑眉，“這畫是我弄回來的，我難道沒有自主權(quán)？”

    “是是是，你喪權(quán)辱國弄回來的?！?br/>
    梁景行從椅子上跳下來，幾步走到她身旁，“再說一遍？喪什么權(quán)，辱什么國？”

    “我的獨家占有權(quán)。”姜詞仰起頭，不甘示弱。

    她剛洗過澡，眉目清亮，日光下一張小臉白皙清透，整個人散發(fā)著淺淡的香味。

    梁景行笑了一聲，目光漸深，按著她的腰，低頭含住她的唇。

    綿長的吻漸而急促激烈，一只手探進衣內(nèi)，充滿意味地輕撫她還沾著水汽的肌膚。

    姜詞喘了口氣，捉住他的手，“不行?！?br/>
    濕潤的吻落在她精致分明的鎖骨上，梁景行黯啞著嗓子問：“不想要，嗯？”

    “恐怕有人不想?！?br/>
    梁景行頓了一瞬，手里動作卻是沒停，“誰不想？”

    “唔……”姜詞忽覺羞赧，臉頰發(fā)燙，一手推開他的頭，一手攥住他的手指，一寸一寸伸向自己平坦的小腹，“這里……你兒子恐怕不想……”

    一時靜了。

    姜詞突覺不安，莫非，梁景行并沒有這個打算？

    她正要開口，忽聽梁景行出聲“……真的？”聲音發(fā)顫，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真的，驗孕紙測過了，你要看照片……”

    話音未落，被一個狂亂的吻堵在口中，就在她即將窒息時，梁景行總算退開，卻又緊緊抱著她腰，猛將她一把抱起。

    姜詞雙腳懸空，在心里低呼一聲，低頭，對上梁景行的眼睛。

    一貫深邃沉靜，此刻卻泛著淚光。

    第56章水洗藍（09）

    好半晌，梁景行情緒都未平復(fù)下來，一面說著先得通報家里老人，梁靜思和陳臻那邊也得說明，還得抓緊時間立即去醫(yī)院做檢查……姜詞見一貫穩(wěn)重沉著的男人此刻躁動好似毛頭小子，不由覺得好笑，“你別晃了，晃得我頭暈?！?br/>
    梁景行這才停下來，攥著她的手親了一口，“……我太高興了，體諒一下?！?br/>
    姜詞拿眼瞅他，“老實說，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那個……唔，不戴套……”

    “你也沒叫我戴啊?！?br/>
    “……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梁景行沉沉笑了一聲，只說：“真好?！?br/>
    “能不好嗎，老來得子?！?br/>
    “老？”梁景行挑眉，“這話你先記著，過幾個月再來收拾你?！?br/>
    姜詞樂了，知道自己懷孕便似拿了柄尚方寶劍，起碼這□□個月內(nèi)，讓梁景行向東，保管他不敢往西。

    懷孕生子都是大事，梁景行半點不敢馬虎。他先給梁靜思打了電話，讓她親自陪姜詞去做體檢。

    第二天，梁靜思駕車來別墅接人，見面先道賀，拉著姜詞的手仔細看了半晌，眉目間難掩喜悅，“梁家也是好久沒有添丁增口了，這真是天大的喜事?！?br/>
    梁靜思在醫(yī)院有朋友，姜詞去了直接做檢查，沒耽誤功夫。檢查結(jié)果下午才出，梁靜思便讓姜詞中午先去她家歇著。

    走到一樓大廳，梁靜思停了腳步，“你稍等我片刻，我去中藥房拿兩服藥。”

    “誰生病了？”

    梁靜思笑說：“覺非他爸胃不好，我最近在幫他調(diào)理?！?br/>
    姜詞在大廳找了個位置坐下，跟梁景行發(fā)了條短信。正等著回復(fù)，一抬眼，忽見前方掛號窗口有個身影分外熟悉。

    她盯著看了片刻，認出來了，是劉亞芬。

    她穿一條黑底暗花的連衣裙，頭發(fā)深栗色，燙了卷。

    姜詞正要起身避開，劉亞芬已掛完號轉(zhuǎn)身離開隊伍，一抬頭，視線便對了上來。

    她目光一凜，幾步走過來。

    姜詞急忙起身往外走，便聽劉亞芬冷笑一聲：“跑什么？做賊心虛了？”

    高考那日劉亞芬持刀踹門的景象仍在眼前，姜詞驟覺雙腳一軟。她怕激怒劉亞芬，便定下腳步——她如今懷孕了，要跑恐怕是跑不過的。

    她將手里提包護在身前，抬眼看著劉亞芬，暗自鎮(zhèn)定呼吸，“劉阿姨?！?br/>
    劉亞芬將她從頭打量到尾，“聽說你現(xiàn)在成畫家了？”

    姜詞沒吭聲。

    “也是，傍上梁家這棵大樹，自然不愁吃穿。你跟你老子可真是一個德性，只管自己吃飽，哪管他人死活。張德興這人吃虧就吃虧在老實，幫人賣了十多年的命，轉(zhuǎn)頭人家卸磨殺驢，如今癱在床上像個死人一樣，還替舊主著想呢！”

    那從未遠離的重壓似一記重錘再次襲來，姜詞只覺胸中郁積，“……張叔叔曾說，今后再不想見到我……”

    劉亞芬冷笑，“你倒有臉提，你不如問問你傍上的那人做了什么好事？”

    姜詞呼吸一滯，“你是說……梁景行？”

    “堂堂的大學(xué)老師呢，行事跟那些黑心透了奸商有什么分別？仗著自己有倆臭錢，腆著臉去威脅一個殘疾人，算什么本事？！”

    “……這是什么時候的事？”

    劉亞芬冷哼一聲，“我只恨當時怎么沒一刀砍死你，進去就進去了，總好過一輩子伺候一個殘廢！如今你是得勢了，也算是你祖上積了陰德?？山~啊，你真不怕今后遭報應(yīng)嗎？”

    工作日的上午，醫(yī)院大廳里仍是絡(luò)繹不絕。這不是什么好地方，因太過于接近人最脆弱無能的本質(zhì)，也太接近死亡。

    姜詞自小就不愛去醫(yī)院，打個小針也能哭得肝腸寸斷。那時候姜明遠按著她不讓她動彈，一邊安撫道：“打完了就放你兩天假，不用畫畫，我陪你去公園玩?！?br/>
    他不是個好人，卻是個好父親，害了無數(shù)人，卻從未讓她受過丁點兒委屈。

    姜詞坐在大廳的椅子上，手腳發(fā)涼，劉亞芬說過的話，仍一句一句回蕩在耳中。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推了推她手臂，“阿詞？”

    姜詞驟然回神，對上梁靜思擔憂的目光。

    姜詞笑了笑，“剛在想事情，有點走神?！?br/>
    梁靜思微蹙著眉頭，“你沒事吧，臉色看著不大好啊?！?br/>
    “沒事……醫(yī)院味兒大，聞久了不大舒服?！?br/>
    梁靜思將她攙起來，“那走吧，你沒吃早飯，估計也快餓了?！?br/>
    到了家里，梁靜思囑咐廚房阿姨先給姜詞熬碗粥墊墊肚子，又去樓上書房拿了幾本書下來。

    “都是些孕期注意事項，你要是不耐煩，就讓梁景行看，看完了讓他一條一條說給你聽。”梁靜思在姜詞對面坐下，“他在聯(lián)系家里，打算找個可靠的人專門伺候你。我們家里的情況，你也知道一些，我爸是個老頑固，他這關(guān)肯定得費些功夫。但你現(xiàn)在既然都懷孕了，景行拼了命也不會讓你受委屈……阿詞，你在聽嗎？“

    “哦……在聽呢?！苯~定了定神，很淺地笑了笑。

    “你頭幾個月得格外小心，他住的地方也沒個人照應(yīng)，我現(xiàn)在不如以前忙了，你要是不嫌棄，就暫時住在我家里吧。和景行商量過了，他也是這個意思?！?br/>
    “麻煩你了?！?br/>
    “這么說就見外了——你先坐著，我去廚房看看?！?br/>
    中午梁景行過來了一趟，將姜詞的行李和常用物品都搬了過來。他下午有個極其重要的回憶，吃過中飯便走了。走得匆忙，姜詞也沒跟他說上幾句話。

    下午，梁靜思讓姜詞待在家里，自己去醫(yī)院取檢查結(jié)果，讓家里的阿姨照應(yīng)著。

    那阿姨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讓姜詞有事就吩咐。她看了一會兒，漸漸地打起了瞌睡。

    姜詞靜待了片刻，見那阿姨沒動靜，揣上手機，靜靜悄悄出了門。她先叫了輛出租車，在車上時，試著撥了撥張語諾的電話。

    沒曾想，還能接通。

    外面日光灼烈，曬得前方水泥的路面發(fā)白，空氣里一道道扭曲的熱氣。

    打完電話，姜詞向司機報了個地址。

    ·

    是個有些年份的小區(qū)，花壇里栽了幾叢繡球花，粉紫的顏色，分外好看。姜詞在樹蔭下站著等了一會兒，便看見一道苗條的身影從前方的居民樓里閃了出來。

    姜詞站直身體，望著張語諾一步步走來。

    睽違三年，她也變了。抽條一樣長高了數(shù)厘米，瘦了，身上再無那份未經(jīng)世事的嬌憨氣，眉間多了幾分憂郁。她穿著一條連衣裙，樣式和花色看著都有些陳舊。

    張語諾并未多說什么，短短寒暄幾句，就領(lǐng)著姜詞進了樓里。

    為了方便張德興出入，他們住在一樓。一打開門，一股溽熱之氣撲面而來，屋內(nèi)沒開空調(diào)。

    張語諾找了雙干凈拖鞋遞給姜詞，又給她倒了杯水。

    姜詞換鞋進去，打量了一下屋子。

    屋內(nèi)裝修是上個世紀的風格，典型的老房子，收拾得再干凈，也有股揮之不去的破敗之感。

    張語諾見她在觀察，解釋了一句，“原來的房子賣了，這是我爸一個朋友的房子，臨時租住的。”

    左邊臥室里傳來一道渾濁的男聲：“囡囡，來客人了？”

    “哦，”張語諾抬高聲音，“是……是我的一個同學(xué)！”她走上前，跟房里的張德興說了幾句話，隨手掩上門。

    姜詞注意到她的動作，眸光微微一沉。

    “你……坐吧。家里也沒收拾，挺亂的。”她將沙發(fā)上的一件汗衫拿起來，扔到浴室外的一個簍子里。

    三年前的最后一次見面，張語諾遠不是這幅模樣。姜詞記得那時候她還穿得不錯，并不像受過多少苦。

    姜詞躊躇許久，仍是問道：“語諾，你……是不是過得不太好？”

    張語諾似給刺了一下，抬頭瞥了姜詞一眼，卻又立即低下頭去，“還好，就是我爸……”

    姜詞急忙問：“張叔叔怎么了？”

    便見張語諾漸漸紅了眼眶，別過頭去，緊咬著唇，深深呼吸，片刻，終于出聲，“……我媽打算跟他離婚?！?br/>
    姜詞一愣。

    “久病床前無孝子，我也不怪我媽。我爸成這樣了，她沒必要把一輩子也搭進去?！?br/>
    可要是離了婚，照顧張德興的任務(wù)，就得落在張語諾肩上了。

    “我馬上讀大四，家里這樣，出國肯定是不指望了，打算申請保研。可我媽也不讓，說是讀研浪費錢浪費時間，還不如早些找個人嫁了……”張語諾神情凄然，“可依照我現(xiàn)在的條件，誰敢娶我？”

    屋里再次傳來張德興的聲音：“囡囡，給我倒杯水！”

    張語諾飛快擦了一下眼角，應(yīng)了一聲，接了杯水，往房間里去了。

    姜詞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涼椅的扶手，低垂著目光，心里一時紛亂如麻。

    看張家現(xiàn)在這樣，的確不像是闊綽到不需要接濟?？杉热蝗绱?，張德興何必斷然拒絕她的幫助？

    難道真如劉亞芬所說，他這人顧念舊情，忠厚老實，又受了梁景行的威脅？

    她回想著那一日的情形，梁景行說了什么？

    阿詞，你是清白無辜的。

    你打算管到幾時？張德興一輩子癱瘓，你準備照顧他一輩子？

    第57章水洗藍（10）

    ·

    枯坐片刻，張語諾從房里出來，“姜姐姐，你要有事再聯(lián)系我吧。一會兒我媽打麻將回來撞見你了……”

    姜詞從椅上起來，拎起自己的包，頓了片刻，忽壓低了聲音問道：“語諾，梁景行來找過你們嗎？”

    張語諾一怔，“找過的，就是你高考那年，我媽去找你后不久……他到醫(yī)院來，跟我爸說了半天的話。”

    姜詞忙問：“他說什么了？”

    張語諾搖頭，“我在外面，沒聽清楚?！?br/>
    “那……我能進去問問張叔叔嗎？”

    張語諾輕咬著唇，搖了搖頭，“恐怕不方便。”

    姜詞垂下目光，靜站片刻，“……那打擾你了?！?br/>
    張語諾神情黯然，將姜詞送到了門口。

    姜詞頓住腳步，手攥著包，張口數(shù)次，最終什么也沒說。

    出門之后，她走得很快。烈日暴曬肌膚，頭發(fā)一陣陣發(fā)麻。

    剛到小區(qū)門口，前面忽拐過來一輛寶馬，姜詞掃了一眼，一愣，副駕駛上分明坐著劉亞芬。

    她趕緊轉(zhuǎn)身往反方向走，然而劉亞芬顯然已經(jīng)看到了她。車子疾馳而來，在她身邊一個急剎。劉亞芬鉆出車門，快走幾步拉住了姜詞手臂，“你來干什么？！”

    姜詞心里一慌，卻也不敢撒謊，“我過來看看?！?br/>
    “有什么好看的？還嫌把我們害得不夠慘是吧？”

    她身上一股濃重的香水味，混合了汗液的味道，經(jīng)烈日一照，越發(fā)難聞，只往鼻子里沖。姜詞胃里陡然一翻，立即捂住嘴，撫著胸口直作嘔。

    劉亞芬趕緊撒開了手，退后半步。

    姜詞蹲下.身，干嘔了半晌，稍得緩解，仰頭看著劉亞芬，“你是不是說，梁景行威脅張叔叔，讓他不要來找我？”

    劉亞芬冷哼一聲，“我上午不都告訴你了嗎？”

    “那梁景行具體說了什么？怎么威脅的？”

    劉亞芬一愣。

    “如果我現(xiàn)在把他叫過來，你能跟他對質(zhì)嗎？”

    劉亞芬怫然，“姜詞，你什么意思？你覺得我會騙你？你既然來了，也看到我們現(xiàn)在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我不要你負責，你倒還反過來責怪我污蔑他？”

    姜詞緩緩站起身，興許日頭太烈，曬得她眼前一陣發(fā)白，“所以，我把他喊過來，我們把話說清楚?！?br/>
    劉亞芬擰眉，“誰他媽有這個閑心跟你說清楚！你跟你這位金主蛇鼠一窩男盜女娼，打算合了伙來坑我是吧？你摸著良心告訴我，張德興如今這幅德性，是不是你爸害的？”

    姜詞眼前似蒙了層白紗，強光照進來，刺得眼睛朦朧發(fā)疼，頭昏沉沉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她感覺大約是中暑了，自然也沒有精力再與劉亞芬分辯。

    劉亞芬見她臉色煞白毫無血色，方才又干嘔了一陣子，生怕她是生了什么病，賴到自己頭上，趕緊上了車，揚長而出。

    姜詞咬牙，腳步虛浮地走到一處樹蔭底下，掏出手機來，給梁景行打了個電話。

    她身體越發(fā)沉重，最后滑坐到了地上。

    胸口沉悶，似壓了塊大石，喘不過來氣；腦袋里嗡嗡直響，一聲強過一聲，其余的聲音再也聽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她身體陡然懸空，晃蕩片刻，身體倒在一處柔軟的地方。冰涼的東西貼上額頭，一只手替她解開了上衣的領(lǐng)子。

    過了片刻，她呼吸總算順暢了幾分，掀了掀沉重的眼皮，卻對上一雙怒火中燒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抿著嘴一言不發(fā)，用礦泉水將毛巾淋濕，讓她伏在自己懷里，掀開她的上衣，用力卻細致地替她擦去背上的汗。

    揮之不去的粘稠也漸漸消失了，冷氣吹拂著水滴，很快蒸發(fā)。她剛要喘口氣，下頷被一把捏住，緊接著嘴里被塞了根細細的吸管，“喝了。”

    她不由照做，吸了一口，嘴里一股沖人的味兒，卻是藿香正氣水。

    “喝完！”

    聲音不怒自威，她不由縮了縮脖子，照做。

    很快，她上身被放平，躺在汽車后座上。

    躺了一會兒，全身流失的力氣總算回來了，頭暈耳鳴的癥狀也漸漸消失。

    姜詞撐著身體坐了起來，卻見梁景行靠窗坐著，正目光沉沉地盯著她。

    她有些心虛，輕喚一聲：“梁叔叔……”

    “叫祖爺爺都沒用！”梁景行緊擰著眉，“你幾歲了？都要當母親的人，，這么輕率！”

    姜詞撇了撇嘴，“……當母親的人就沒人權(quán)了么。”

    “再說一遍？”

    姜詞摸了摸鼻子，確實不敢再接著捋虎須，“對不起……”

    “你自己說，來這兒干什么？”

    姜詞正襟危坐，“……我來找張語諾?！?br/>
    梁景行蹙眉，“找她干什么？”

    姜詞咬了咬唇，“……我上午在醫(yī)院碰見劉亞芬了……”

    梁景行一愣，立即打斷她，“你怎么不告訴我？”

    “那你又為什么不告訴我？”姜詞微微仰起頭，“我高考結(jié)束之后，你去找過張德興了是吧？”

    梁景行眉頭緊蹙，“……劉亞芬告訴你的？”

    “她說……她說的那些，我不相信，所以我想自己親自查明白?！?br/>
    “你為什么不直接問我？”梁景行緊盯著她。

    姜詞張了張口，“這不能怪我！以前我問你什么你都不說，包括談夏這事兒，你也不主動告訴我。梁叔叔，你是不是該首先反思一下，為什么我不肯直接找你問？”

    梁景行氣極反笑，“你的意思，還是我的錯？”

    “反正不是我的錯！”她瞅著梁景行神色似有和緩，慢慢挪到了他跟前，放軟了聲調(diào)問他：“那你告訴我，你跟張德興說了什么？”

    她領(lǐng)口還敞開著，從這角度看去，能看見一截起伏雪白的曲線。梁景行別過目光，面無表情地替她將領(lǐng)子往上一拉，“坐好！”

    姜詞嘻嘻笑了一聲，身體坐正。

    “阿詞，我首先問你，你覺得張德興是完全清白的嗎？”

    姜詞一愣。

    梁景行忽起身，將擱在前座的一只公文包提過來，從里面翻出一份文件，遞給姜詞，“你可以看看，在你父親那件事情當中，張德興本人得負多大的責。”

    姜詞草草翻了一遍，神情漸而凝重。

    “集資的方案是張德興一人擬定，他給你父親的報告之中隱瞞了很多關(guān)鍵的信息，使得整個方案打了個擦邊球。商人行事，哪有百分之百遵守規(guī)則的，所以你父親權(quán)衡之后，同意簽字。后來事跡暴露，你父親決定讓張德興出來擔責。經(jīng)濟犯罪，找一個好律師，判不了幾年。里外關(guān)系一疏通，基本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沒想到有人撞傷了張德興，你父親也緊跟著酒駕出事……所以，這事兒你父親當然也有責任，但并非你想的那樣，張德興全然是在背黑鍋。”

    梁景行看了姜詞一眼，“當然我當時去見張德興時，這些資料還沒查到。我只有個大概猜想，探了探張德興的口風，似是而非地說了幾句話，答應(yīng)給他一筆錢。張德興答應(yīng)得很快，所以我認為我的猜想八.九不離十，之后就著手收集證據(jù)?！?br/>
    姜詞飛快問：“你給了他多少錢？”

    梁景行頓了頓，“三百萬。”

    姜詞震驚，“可我看張語諾家里……”

    “三百萬，請個護工，照顧張德興到去世都綽綽有余。但這錢……”

    姜詞心里一凜，“被劉亞芬揮霍了？”

    梁景行點頭，“我怕她回頭找你麻煩，一直在注意她的動靜。她找了個年輕男人，把錢給那人做生意，全賠光了?！?br/>
    姜詞心里一時堵得難受，既為了張語諾——她恐怕對整件事情一無所知，也為了梁景行。

    這人，不知道瞞了她多少事情，卻樁樁都是在為她打算。她以前一定是被蒙蔽了眼睛，才認為梁景行不愛他——真是因為愛她，所以這樣的隱忍沉默。

    梁景行嘆了聲氣，“阿詞，我以為你已是仁至義盡了。”

    姜詞垂頭沉默良久，忽說：“霞王洞那片什么時候拆遷？”

    “下半年動工?！?br/>
    “拆遷款，我打算全部給語諾。”

    梁景行看她半晌，“隨你?！?br/>
    姜詞笑了笑，神情卻是愀然，“這下，我真是一點財產(chǎn)都沒有了。”

    “誰說的？”

    姜詞抬眼看他。

    “你還有我，錢生錢錢滾錢，保管你這輩子都用不完?！?br/>
    姜詞笑了，“聽著怎么這么像傳.銷廣告?！?br/>
    梁景行繃了臉，“今天這事兒，以后再不許發(fā)生了。去哪兒都必須跟我報備，否則我讓人二十四小時跟著你?！?br/>
    “……懷孕的人就沒人權(quán)了嗎？！”

    “暫時真沒有。”

    姜詞氣鼓鼓，“我等了又等，你安排體檢，安排我搬家，安排人過來伺候……什么都安排好了，可最重要的事呢？”

    梁景行神情無辜，“什么最重要的事？”

    “你……”

    梁景行笑了一聲，挑眉，伸手攥住她的手，往自己褲袋里送去。

    “你干什么……”話音未落，指尖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東西。

    “自己掏?！?br/>
    “這……梁叔叔，光天化日的，掏這么有傷風化的東西，不太好吧？”

    “……”

    姜詞笑過，卻不自覺放緩了呼吸，將那東西攥進掌心，抽出手。

    她目光盯在掌上，緩緩張開。

    心臟劇烈跳動，似漲了潮，滿滿漲漲，難受卻又甜蜜。

    鉑金的戒托，鑲的卻不是鉆石。

    一粒石榴紅的寶石，鮮艷欲滴，宛如燃火燭照。

    [正文完]

    第58章果粒橙·番外一

    梁景行聽見身后有動靜，一個激靈，抬手開了燈。

    淺黃色燈光淌下來，姜詞蜷著腿，臉上一層薄汗。

    “怎么了？”

    “腿……抽筋了?！?br/>
    梁景行急忙起身，壓住她的腿，伸直膝蓋，腳掌向上折。姜詞起初呻.吟，咬牙堅持一陣，總算緩解了。

    梁景行投了塊熱毛巾過來，替她敷了一會兒，而后順著經(jīng)脈的方向，慢慢按摩。

    “早說讓你別去參加那個展會?！?br/>
    姜詞笑說：“我也得掙錢啊?！?br/>
    梁景行輕哼一聲。

    姜詞笑意盈盈，“我還欠你三百零五萬，再不抓緊，這輩子都還不上了。”

    “還不上最好?！?br/>
    姜詞歪頭看他。

    梁景行手指緩慢有力，摩挲著她的小腿，“下輩子接著還。”

    過了一會兒，姜詞動了動腿，“好了，你趕緊睡吧，明天還要上班?！?br/>
    梁景行“嗯”了一聲，將毛巾放回浴室，洗了個手，回臥室躺下。

    “我關(guān)燈了？”

    “嗯?！?br/>
    并非全然的黑暗，窗戶開了一線，風拂起窗簾的一角，隱約可看見外面樹影婆娑。

    姜詞躺了一會兒，輕輕出聲，“梁景行?！?br/>
    “嗯。”

    “你沒睡啊。”

    “睡不著?！?br/>
    姜詞往他跟前靠了靠，“那我陪你聊會兒天？”

    梁景行翻了個身，將她攬進懷里。

    姜詞懷孕四個半月，胖了一圈之后，氣色反倒顯得比以往好，健康紅潤。她以前一百六十六公分，堪堪過九十斤，抱著的時候，只有一把瘦骨。

    九月末，趁著天氣轉(zhuǎn)涼，國慶休假，兩人回了趟蘇州。梁老爺子梁騰豐早就擺好了陣仗嚴正以待，但家里人全跟他立場相反，加之梁景行財務(wù)獨立，完全無從干涉。

    鬧了一陣脾氣，有天清晨出來散步，走到廚房后面，聽見做飯的阿姨同梁夫人商量菜譜。

    “……懷孕身子不爽，一次吃多了容易積食，做點不太甜又容易消化的點心，時刻備著。還有，阿詞不愛吃蔥姜蒜，尤其是姜，聞到一點兒味兒就會孕吐，今后做菜，這幾樣就都別放了……”

    阿姨一一應(yīng)下，笑說：“上回這樣麻煩，還是太太懷少爺?shù)臅r候。”

    梁夫人淡笑：“我那時候有娘家人陪著，哪像阿詞如今這樣孤苦伶仃。懷了孕來夫家作客，家里還有座瘟神成天板著臉……”

    梁騰豐哼了一聲，踱步走了。

    姜詞在梁家這幾日，梁騰豐無時無刻不在暗暗觀察她。二十二歲的小姑娘，正經(jīng)與人交往的時候，倒還算言行妥帖，想來家教應(yīng)該不差。他原本以為，這么年輕一個女孩兒，找個大自己一輪又事業(yè)有成的男人，必然妖妖調(diào)調(diào)不成體統(tǒng)。但見面之后，發(fā)現(xiàn)全不是這么回事。她對他的各種問題應(yīng)答如流，不卑不亢，說起自己的事業(yè)侃侃而談，頗有見地。

    他耿耿于懷之處自然在于姜詞的家世，其父有經(jīng)濟犯罪的案底，這背景不甚清白，有辱梁家門風。

    他已過耳順之年，與兩個孩子對峙了大半輩子，如今越發(fā)有些晚景凄涼之感——兩個孩子都遺傳了他倔強好勝的本性，甚而青出于藍勝于藍。這兩年，他已在盡力彌合早年剛愎自用造成的隔閡，好不容易初見成效，若將姜詞拒之門外，恐怕與梁景行的關(guān)系就真的回天乏術(shù)——思來想去，最終還是妥協(xié)。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何苦還在乎蝸角虛名。

    國慶假期結(jié)束，梁景行和姜詞返程之前，他將梁景行叫去書房，也沒多說什么，只簡單囑咐幾句：“你如今雖不在蘇州，但還是代表梁家的門面?；槎Y得辦，而且還得大辦。姜小姐懷孕身體不便，證可先領(lǐng)，婚禮不必急于一時?！?br/>
    梁景行沉默片刻，“爸，不管這一胎是男是女，我都不會強迫阿詞生二胎?！?br/>
    梁騰豐瞪他一眼，“我說了非得生兒子嗎？”

    梁騰豐早年執(zhí)念頗深，受家里傳宗接代思想的影響，非得再要一個兒子。為此，他與梁夫人的感情也一度產(chǎn)生裂隙——或者說，這裂隙從未彌合過。

    梁夫人生梁景行時難產(chǎn)，落下病根。為此，梁騰豐也時常覺得后悔。

    姜詞伸出手指摹畫梁景行眉峰的輪廓，“你想要個兒子還是女兒?！?br/>
    “女兒?！绷壕靶泻敛华q豫。

    姜詞笑問：“為什么？”

    “生個兒子，陳覺非那樣的，多鬧心?！?br/>
    姜詞樂不可支，“不帶這樣占陳覺非便宜的?！?br/>
    梁景行捉住她的手指，“你呢？”

    “我啊……”姜詞想了想，憋住笑，“兒子吧，要是生個女兒，跟我一樣不長眼，被老男人占便宜了，你肯定得跟別人拼命?！?br/>
    梁景行挑眉，想反駁兩句，卻發(fā)現(xiàn)她說得好有道理。

    靜了一會兒，姜詞又說，“如果我爸還在世，肯定也得找你拼命。你不知道，他管得可嚴了。我讀初中的時候，他要是撞見哪個男生跟我搭訕，回頭就能將那個男生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br/>
    靜了數(shù)秒，梁景行問：“那你初中談過戀愛嗎？”

    “沒有?！?br/>
    “高中呢？”

    姜詞猶豫了一瞬，“也沒有?！?br/>
    梁景行勾起嘴角，“那我豈不是占了個大便宜?！?br/>
    “你才知道？”姜詞抬頭，“所有第一次，都給你了……”她驟然覺得臉有些熱，輕咳一聲，翻了個身，“……你趕緊睡覺吧?！?br/>
    話音剛落，一只手從身后抱住的腰。溫熱的呼吸湊近她的耳朵，低沉的聲音充滿意味地喚了一聲：“……阿詞?！?br/>
    姜詞耳朵燒起來。

    大掌毫不費力地探進衣內(nèi)，撫摸一陣之后，被姜詞捉住，“別，我有點怕?！?br/>
    “我有分寸?！?br/>
    姜詞臉更燙，松了手，知道他恐怕早就憋壞了。

    硬物頂著她，腫脹發(fā)熱。梁景行手掌貼著她光滑的皮膚摩挲一陣，喘了口氣，抽出來，翻身起來，“我去洗個澡?！?br/>
    姜詞抓住他的手臂，聲如蚊蚋：“我……我?guī)湍惆?。?br/>
    黑暗中，呼吸相纏。

    那只小而柔軟的手，沿著腹部的曲線探下去，攥住。那個瞬間，他難以抑制地喘了口氣。緩慢而不得章法的動作，反而讓他覺得更加難受，可偏又不想讓她停下來。

    引導(dǎo)著，勸誘著。

    梁景行灼燙的呼吸噴在她的鼻尖，聲音低沉黯啞，“……就這樣，快一點……”

    片刻，她感覺手指一濕。

    靜了一會兒，梁景行翻身從一旁的柜子上抽出數(shù)張紙巾，仔細替她擦著手指，忽聽她小聲說了句什么。

    “什么？”

    姜詞頭埋得很低，“我說……這也是第一次……”

    梁景行胸膛里中一時涌出無限的情緒，伸出手臂，用力地摟住她。

    姜詞數(shù)著他的心跳，“……我不在的這幾年，你……你會自己這樣么？”

    梁景行輕笑一聲，故意逗

    她，“有人幫我?！?br/>
    “……誰幫你？”

    “嗯，想知道？”

    “說說看唄，總不會是給你寫情書，或者邀你拍私房照的女學(xué)生吧?！?br/>
    “那行，給你看看，我有她照片?！闭f著，伸手去撈一旁的手機，點開相冊，翻了幾下，遞給姜詞。

    姜詞一看，白色小禮服，微仰著頭，十五歲的自己。

    “……梁叔叔你太變態(tài)了！這么小也下得去手！”

    “……”

    姜詞低哼一聲，從床上坐起來，“不行，我也得拍一張，不然不公平！”

    說著要去開燈，卻被梁景行一把攔住，“不用拍，你需要的話，我隨叫隨到?！?br/>
    聲音帶著笑，幾分恰到好處的輕浮。

    姜詞臉發(fā)熱，“……誰需要了?！?br/>
    梁景行悶笑一聲，伸手將她拉回床上，“趕緊睡吧?！?br/>
    黑暗里，從背后小心地環(huán)住了她。

    第59章果粑橙·番外二

    姜詞和梁景行辦完婚禮的次年春天，兩人連同梁靜思一家領(lǐng)著即將滿周歲的女兒橙橙去崇大拍照。多年前的約定，今日終于成行。

    早櫻初綻，天朗氣清，校園里游客尚少。

    陳覺非抱著橙橙，指著一處處建筑，耐心介紹。

    走到一棟民國時期的教學(xué)樓前，陳覺非停了腳步，蹲下.身將橙橙放下來，轉(zhuǎn)頭對梁景行說，“舅，在這兒給橙橙拍一張吧?！?br/>
    梁景行點頭，換鏡頭的時候，忽覺自己褲腿被人一扯。

    低頭一看，橙橙的一只手攥著褲子的布料，另一只手高高舉著，試圖去抓他手里的相機，“要……”

    梁景行蹲下來，“橙橙，去哥哥面前，我給你拍照?！?br/>
    小女孩兒不理，攀著他的手臂，奮力往他身上爬，“啾……”

    梁景行：“……叫爸爸?！?br/>
    “啾……”

    “陳覺非！橙橙沒改口之前，你不許再跟她見面。”

    陳覺非跳起來，“這也要怪我？！我不喊你舅舅喊什么？”

    梁景行低哼一聲，“橙橙平時跟著你，好的一點沒學(xué)到……”

    姜詞笑得前俯后仰，彎腰將地上的小不點抱起來，“你倆幼稚不幼稚？”

    橙橙十個月開始冒話，第一個詞說的是“媽媽”，可興許學(xué)走路那段時間跟陳覺非待的時間比較多，輪到梁景行時，開口就喊“啾”……梁景行日夜糾正，小家伙就是不肯改口。大約這字兒比“爸爸”更好發(fā)音，嘴一撅就能出聲。

    小不點人比醬油瓶子高不了多少，鬼主意卻特別的多，加之梁景行十分寵愛，一家人伺候她簡直比伺候祖宗還要艱難。

    喜歡車。每次出門將她放在安全座椅上，她看著窗外飛馳的各類汽車能自己帶勁地咿咿呀呀幾個小時。如今梁景行的座駕換了輛更為寬敞的suv，內(nèi)飾跟他原本簡潔商務(wù)的卡宴全然不同，座墊整一套是龍貓造型的，后座散布著大大小小的毛絨玩具，連前座的掛飾也換成了小黃人……

    喜歡梁景行的相機。上萬的行頭自然不能隨便給她玩，就給她買了個卡通造型的lomo相機——經(jīng)她口水洗禮之后，相機的下場自不必說。

    喜歡樂高積木。將她放在玩具房的積木堆里，她能自己玩一個下午，雖然到頭來也沒堆出個什么名堂。

    也喜歡畫畫。有一次梁景行在客廳里睡著了，她握著筆給他畫了一個大花臉。

    還喜歡騎在梁景行脖子上，被他舉著去院子里捉樹上的“啾啾”——為此梁景行十分郁悶，原來自己的待遇和鳥是一樣的。

    橙橙初初降臨的時候，姜詞十分無措——直到見到抱在護士懷里那紅皺的嬰孩時，她才真正覺得原來自己竟然已經(jīng)做了母親，可每一天都在準備，到頭來還是沒有準備好。

    嬰兒這樣的小，十指細細，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折。她不知道怎么抱她，也不知道怎樣應(yīng)對她不知因何而起的哭聲。

    好在有梁景行——他也是初為人父，卻比她更早進入角色。他一點一點引導(dǎo)她，度過了最初那段茫然惶恐的日子。

    梁景行曾笑言，感覺自己像是養(yǎng)了兩個女兒。

    橙橙滿月之后，一家三口去給姜詞的父親和母親掃墓。

    那日剛下過雨，山風清冷。

    橙橙被包裹在襁褓之中，一直在睡覺，此刻卻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小小的拳頭舉在頭邊，不哭也不鬧。

    梁景行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乖?！?br/>
    姜詞姜詞蹲在墓碑前，一點一點清理著周邊冒出的一些雜草。

    她眼里有淚，卻是未落，最終額頭抵靠著姜明遠的墓碑，低聲說：“爸，我找到根了，你也放心去找你的‘王謝橋’吧?！?br/>
    ·

    拍了一上午照片，中午幾人在校園的草地上找了處空地，鋪上塑料布野餐。

    橙橙吃完一個面包，看見不遠處長椅上坐著一對情侶，女孩兒正在吃甜筒，立即去拽姜詞的手，“媽媽……”

    姜詞溫聲說：“那個冰，橙橙不能吃?！?br/>
    橙橙不依，將她往那邊拖。

    “乖，橙橙吃了要拉肚子，我們喝這個好不好？”姜詞從包里拿出一瓶養(yǎng)樂多。

    橙橙往后躲，晃著她的手臂，繼續(xù)拉她。

    “那這樣，你去找爸爸要。”

    橙橙看了正在與陳臻說話的梁景行一眼，踩著草地搖搖擺擺地走過去，抓住他的衣袖：“啾……”

    梁景行：“……”

    梁景行看了一眼，“橙橙要什么？冰淇淋？”

    “冰冰淋……”

    “……”三個字都能說，卻不肯喊“爸爸”，梁景行郁悶不已，轉(zhuǎn)而又覺得這興許是個好時機。

    “橙橙，你喊‘爸爸’，我就給你買?！?br/>
    “啾……”

    “爸爸?！?br/>
    “啾啾……”

    “爸爸?！?br/>
    “啾……哇……”

    梁景行立即將她抱起來，無奈哄道：“不哭不哭，‘啾’就‘啾’吧……”

    冰淇淋自然是不能吃的，梁景行抱著她四下轉(zhuǎn)了一圈，看見路邊有個攤子在賣棉花糖。

    橙橙看了一會兒，立即將冰淇淋拋到九霄云外。

    她捏著棉花糖的棍子，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很快粉嫩的小臉上便糊了一層糖絲。

    梁景行抱她在路邊坐下，掏出隨身攜帶的濕紙巾，細心替她擦著黏糊糊的臉頰和鼻子。

    橙橙將棉花糖舉到他跟前，“吃?！?br/>
    “爸爸不吃，橙橙吃?！?br/>
    “吃……”橙橙固執(zhí)地將糖往他嘴邊送。

    梁景行偏頭去躲，依然替她擦著臉，“爸爸不吃?！?br/>
    “爸爸……吃……”

    梁景行一愣。

    粉色的糖絲糊上他的鼻子，毫無察覺的小不點還在往前送，“爸爸，吃?！?br/>
    靜了數(shù)秒，梁景行笑了一聲，捉住橙橙肉嘟嘟的小手，咬了一口棉花糖。

    很甜。

    ·

    一整天，戰(zhàn)果頗豐。

    橙橙沒睡午覺，回去路上就睡著了。

    到家之后，姜詞簡單替她擦洗一下，放去床上，自己去浴室洗了個澡。洗完才發(fā)現(xiàn)沒拿浴衣，架子上只掛著一件預(yù)備熨燙的梁景行的白色襯衫。她便取下來，隨手往身上一套，扣上扣子。

    出來時，梁景行正在書房篩選今天拍的照片。

    姜詞擦著頭發(fā)，倚在門口，“拍得怎么樣？”

    梁景行抬眼，正要說話，陡然一怔。

    她穿著寬大的襯衫，海藻般的長發(fā)散在身前，還在滴水。窗外紅霞漫天，室內(nèi)的一切，包括她，都被籠罩在一層蜜似的橙黃色暖光之中。

    梁景行想也沒想，舉起相機，對準姜詞。

    姜詞急忙伸手去遮，“別拍！我衣服都沒穿好……”

    梁景行沒說話，靜看她片刻，拿著相機站起身，走到她身旁，頓了一下，握住房門把手，輕輕一帶，“咔噠”一聲上鎖。

    做這些的時候，他目光一直定在她臉上，如有實質(zhì)。

    “你干什么……”

    梁景行抬手，將她身上襯衫的扣子又扣上一粒，“讓我拍兩張照片?！?br/>
    姜詞耳根發(fā)燙，“這樣拍？”

    梁景行挑眉，“嗯?！?br/>
    “……老流氓，”姜詞別過臉，小聲說，“要是不小心給別人看見……”

    梁景行低笑，“我舍得嗎？”

    靜站片刻，姜詞低聲問：“我……我該怎么做？”

    “去窗邊，站著?！?br/>
    姜詞依言走過去，捋了捋頭發(fā)，不斷眨眼，“……就這樣？”

    “放松，側(cè)身，轉(zhuǎn)頭，看著我?！?br/>
    姜詞一一照做。

    橙紅色的霞光之中，她皮膚白皙宛如透明，寬大的襯衫套她清瘦的身體上，敞開兩粒紐扣，鎖骨精致分明。襯衫底下，雙腿細而筆直。

    三月的微風吹進來，空氣里似有蜜一般的味道，梁景行喉嚨發(fā)緊，“……看著我?！?br/>
    “咔擦”一聲，鏡頭恰好記錄下她因為緊張和害羞，輕咬住嘴唇的一個瞬間。

    梁景行目光深黯，將相機往書桌上一擱，緩步走到她跟前，手臂繞到她身后，拉上窗戶。

    姜詞呼吸一滯，身體不自覺往后靠。

    梁景行欺身往前，靜止一瞬，手沿著她的腿根，緩緩?fù)稀?br/>
    “嗯。”姜詞咬唇，難以抑制。

    修長的手指直奔主題，較之以往顯得粗魯且強硬。掌握著她，好似掌著風浪之中孤舟的舵。兩人呼吸灼熱粗重，一聲聲交疊。姜詞的手被抓住，探向他皮帶的搭扣，黯啞的聲音在她耳邊命令，“解開?！彼p手顫抖，照做。那東西彈出來，打在她手上。下一秒，梁景行摟著她的腰，將她往上一抱，直接擠進去，狠狠推入。

    身后，夕陽正漸漸往后退卻，深藍里一縷明艷的紅。

    他們依然衣衫整齊，卻比以往赤.裸相呈的時候更加刺激。

    維持這個姿勢一段時間，梁景行將她抱去椅上。她在上，他扶著她的腰，掌握力量。

    視野漸漸被熱氣模糊，所有的感覺都越發(fā)敏感，也越發(fā)遲鈍。

    時間過去很久，直到最后一縷霞光消失，夜幕拉下。

    姜詞隱約聽見外面?zhèn)鱽砜蘼?，啞著嗓子說：“橙橙醒了……”

    “馬上，”梁景行翻身，掐住她腰，眸子深黯，卻似有烈火燒灼，“跟著我，一起?！?br/>
    天地倒懸，顛簸沖撞，一切都毀于一瞬，世間再無其他，只剩彼此。

    然后，一切都靜止了。

    梁景行喘了口氣，歇了片刻，在姜詞汗津津的臉上印下一吻，整理好衣服，轉(zhuǎn)身走出書房。

    片刻，外面哭聲止了，橙橙抽搭著喚了一聲“爸爸”。

    一個月后，梁景行迎來了他第二個孩子的到來。

    為此，姜詞氣得半個月沒跟他說話。

    九個月后，孩子誕生，是個男孩。

    ·

    [不負責任的惡搞小劇場]

    橙橙：哥哥。

    陳覺非：什么事？

    橙橙：為什么你只叫我爸爸“舅舅”，但不叫我媽媽“舅媽”呀？

    陳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