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議廷杖過后，整個朝廷仿佛被陛下的棍子打服了，再無反對聲波，禮部奉旨擇選前去承壽寺迎接皇考牌位的吉時吉日，準(zhǔn)備車馬儀架和祭拜用的祭文，戶部撥款，兵部統(tǒng)一調(diào)度護(hù)送隨行人員。六部緊隨圣意照常運(yùn)作，只有翰林院修史的幾位史官哭瞎了，因為陛下第一次要求看他們記錄的起居注。雖說自古有規(guī)矩，為防止君王干涉史官修史，君王不得閱覽本朝起居注，可這規(guī)矩前朝前代都被破壞得差不多了，別說閱覽起居注，命令史官動手改史的，史官不從，自己擼袖子改史的，甚至辭幾個史官砍幾個史官的皇帝比比皆是，到了如今，也不知這規(guī)矩該從不該從。

    若非廷杖一事，他們翰林院與陛下真是相安無事相處美妙，對這位陛下最大的得罪也就是些翻不起上風(fēng)浪的風(fēng)花雪月，男人的風(fēng)月□□算不得抹黑，陛下對此也從不小氣，大方表示任寫任記，可如今廷杖數(shù)十名大臣，怎么粉飾也還是個黑啊。估摸著他自己也察覺到臉面不保，就想看看這些史官是怎么記他一筆的，特命人來索要起居注看。

    朱八福在翰林院的主要工作就是整理編修陛下的起居注，見陛下派人前來，她的頂頭上司主編修大人趕緊將燙手山芋丟到了她手里，“朱大人，不如你去跟圣上回稟一句，這起居注還是別看了吧。”

    “主編修大人為何自己不去？”看著主編修那張討?zhàn)埣m結(jié)的臉，朱八福嘴里咕噥著，“誰還不是一個腦袋一條命。”

    “朱大人，聽聞你乃朱驄朱大人的兒子，怎么半點(diǎn)朱驄大人當(dāng)年的氣度都沒有？一家父子同為史官，朱驄大人可是一向筆桿硬挺，如實記錄，咱們整理先帝政績那時候，圣上和丞相輪番派人問話，一向都是他出面頂著的。”

    “……”她爹那朵兩不靠的白蓮花，所以才得罪人不是，所以才變成了眼中釘肉中刺，被人用完就丟了不是。還讓她有樣學(xué)樣去背鍋，“我不去——廷杖一事又非下官記錄的，陛下問話，下官也答不明白??！”

    “朱大人，咱能別瞎了嘛？你不明白還有誰明白？圣上這通板子不就是為了你打的嘛？”為啥不讓朱大人參與記錄禮儀廷杖事件，可不就是因為朱大人就是當(dāng)事人嘛！自己寫自己，那可是犯了大忌諱?！安还茉趺凑f，自己的鍋，自己背好！”

    手里捧著陛下近一月以來的起居注卷宗，朱八福被推出了翰林院的大門往陛下的御書房走去。

    陛下也是真夠沒勁的，剛打完板子露出點(diǎn)王霸之氣，轉(zhuǎn)頭就像個小媳婦似地滿地打滾想不認(rèn)賬。給陛下御覽起居注已是壞了規(guī)矩，他不會真的打算跟幾代前的沒品帝王一樣，擼起袖子自己改史書吧？

    “朱大人，這是打翰林院過來交差的？”

    李襄凡的聲音語調(diào)平緩，卻著實驚透了手捧卷宗的朱八福，一個不穩(wěn)，疊起的卷宗撲簌簌地掉落下來，她急忙彎腰去撿，李丞相的手卻先一步撿起了地上的卷宗。

    “拜見丞相大人?！敝彀烁５褪坠硇卸Y。

    李襄凡一身官服，披著黑氅，一手負(fù)在身后，一手執(zhí)起撿起的卷宗，視線瞟過卷面，只是輕哼一聲，將卷宗重新放回了朱八福的手里。

    朱八福不奇怪丞相大人為何突然出現(xiàn)在宮里，陛下這么一場大鬧，就是要把稱病不朝的李丞相逼出來，她奇怪的是，陛下的御書房就在眼前，丞相大人不進(jìn)去，反而立在宮道上，好似……在特意等著誰。

    “圣上要御覽起居注？”李襄凡問道。

    “是?！?br/>
    “朱大人為何不規(guī)勸？”

    “下官為何要規(guī)勸？”

    “哦，老夫以為朱大人不僅承襲了朱驄大人的筆墨文采，行事作風(fēng)也該一樣標(biāo)榜剛直不阿，不畏強(qiáng)權(quán)，原來朱府家訓(xùn)并非如此嗎？”

    “自古仁君不問史，賢臣不懼筆，家父的確一直如此教育。只是丞相大人也用事實教育了下官，家父這般古板并沒什么好下場。”

    “朱大人誤會老夫了。老夫是對令尊為人是相當(dāng)欣賞推崇的。只是，他錯在不該插手先帝的事情上?！碧岬脚f事，他眼神冰涼并不多看她，反而將眼光看向不遠(yuǎn)處的御書房，“先帝乃本朝第一賢圣君主，老夫不準(zhǔn)任何人妄想與先帝相提并論?！?br/>
    即便是陛下的親生父親也不可以僭越。他的話沒說完，朱八福卻分明聽見了。早聽老爹說過先帝與丞相相識于幼，先帝未繼承大統(tǒng)之時，丞相就以幕僚身份隨侍在側(cè)，先帝繼位后，更是段一代明君和治世能臣的佳話，兩人默契十足，從未生出過任何君臣嫌隙，數(shù)十年的君臣情分無人可替代。是以先帝無子，連繼位者這件事都是交由丞相擇選。

    “丞相大人難道從來也沒想過，陛下與從前不同了，他長大了，他可以……不，他必須得和先帝相提并論。你不可能永遠(yuǎn)為他做主?！?br/>
    “那也要看他想做什么主。迎一個無功無勛的閑散王爺入太廟與先帝相提并論，不可?！?br/>
    “丞相大人，您有您愛戴的圣主，我有我追隨的主君，既是話不投機(jī)，也無須多談，您先請吧?！痹徦龥]有在陛下的前面加注什么賢德圣明，誰讓她手里正捧著他不賢不德鬧脾氣耍任性的證據(jù)呢。

    “哼。朱大人這番話，和犬子所說一模一樣，你們倆倒是心有靈犀?！彼淙灰恍Γ瑓s帶著濃濃地諷意，輕輕拂過黑氅，這才有興致旋身看向面前矮小的朱八福，眸如古井，深而無波，“既然各為其主，老夫也不想耽擱朱大人太久時間，咱們可以直接談?wù)剹l件了嗎？畢竟朱驄大人已由青州被押至京城?，F(xiàn)下，人，在老夫手里。”

    朱八福的腦子一瞬間空白了，呆愣地捧著手里的起居注看向李襄凡。

    “不論用何種方法，請朱大人讓圣上再也沒法動立你為后的念頭。這便是老夫的條件。”

    御書房

    李襄凡行完禮，趙凰璞仿若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一般，照舊殷勤地從高位走下扶起丞相大人，語調(diào)關(guān)切如往常一般，“相父身體可是大好了？何時可以還朝？相父不在，最近朝堂上諸事繁多，朕都沒有得空去丞相府看你。今日見到相父安好，朕的心就安定多了?！?br/>
    李襄凡看著眼前他細(xì)心教導(dǎo)多年的圣上，在他身上花的時間精力心思比在親兒子身上花得多太多，多年來如父如師的關(guān)系，又怎會摸不清他的性子。他想用什么都沒變的態(tài)度對付自己，糊弄過去，讓他也有所顧忌，不辨明問。正如那朱家小子所言，他的圣上長大了，對著他也耍起了各種心思，不想再循著他的想法仿效先帝賢德圣明一言一行，而是想做個由著自己性子的皇帝?！案覇柺ド希灰夤滦?，廷杖眾臣，過問史書，這些都是您的哪位幕僚給您出的主意？”

    “都是朕自己的主意啊。”他宛如知錯般抬首搔了搔頭，“相父，朕早知你一來一定會訓(xùn)朕，可朝臣也罵了，板子也打了，圣旨下了，如今承壽寺之行，不得不去，如若朕收回成命，朕的面子豈非丟得到處都是？”用他的面子來談條件，是個好招。以往不論再如何，相父也不會不顧及他九五之尊的威嚴(yán)，雖然政事上多加阻撓，但事關(guān)他帝王尊嚴(yán)的表面功夫，相父從來不曾不得體過。

    “圣上，老臣在問您實話。到底是哪位幕僚出的主意？”

    這是不是當(dāng)長輩的人的通病，永遠(yuǎn)都覺得自己的孩子就算壞了歪了，也是被別人帶壞的？

    李襄凡不等趙凰璞開口解釋，直接開口道，“是犬子宸景？還是那位女扮男裝擾亂朝綱的朱大人？”

    趙凰璞以為李襄凡此次來見，定是以阻止他前去承壽寺迎接親父牌位入太廟的計劃為最優(yōu)先，怎么也沒料想到他對承壽寺一行一句話都沒有過問，反而把火引到了李宸景和朱八福身上。

    見他半天不言語，眼神也閃爍不定，李襄凡再度開口，多了幾絲循循善誘，“圣上，您該知曉，犬子是老臣一手為圣上培養(yǎng)的輔臣，為革新政，為輔佐圣上，這樣老臣告老后，不至于首輔之職懸而不決，或是新上任者朝令夕改，影響國策。他性子還算謹(jǐn)慎有度，您若想用他替代老臣，老臣絕無二話，但——您要選個不入流的中宮皇后蒙羞皇家，老臣斷然不會坐視不理?！?br/>
    “……”原來不提承壽寺一行，是相父看穿了他后面更大的目的。他揚(yáng)唇揮手輕笑出聲，“皇后？朕把蓉蓉接進(jìn)宮里，不過紅袖添香，聊以安慰，怎會立她為后呢？相父實在多慮了?！?br/>
    “老臣同圣上說的并非紅顏知己，而是讓圣上為了替她撐腰，不惜廷杖眾臣的朱家那位公子。老臣知道，柳家那位小姐入不了你的眼，但朱家這位公子，在老臣眼里，同柳家小姐一樣荒唐。”

    他仿佛聽見了天大的笑話，撐著腰前仰后合大笑出聲，“相父，朕竟不知道，你懷疑朕是斷袖？”

    “……”

    “朱愛卿是矮了點(diǎn)，小了點(diǎn)，人長得秀氣了點(diǎn)，也討喜了點(diǎn)，朕承認(rèn)是愛重了些，近日留她宿在宮里的時間也略久了些，但相父放心，朕絕不會效仿前朝皇帝做立男人為后的荒唐事?！?br/>
    “……圣上的意思是，不會立男人為后，還是不會立她為后？”

    “……”真不愧是相父，知道他最會玩偷換概念的小招數(shù)，逼他把話說開呢，大概是他的演技太浮夸了一點(diǎn)吧，“相父，實不相瞞，朕現(xiàn)在心里的確有個屬意后位的姑娘，但有些丟臉，人，朕還沒有追到，所以，還未到時候介紹給相父，相父再給朕些時間吧?！彼餍砸膊灰粗刂?，直接把話攤開了說。

    這個近乎胡鬧的答案讓李襄凡挑起了眉，再微微地皺起，“圣上在跟老臣開玩笑？”

    “相父覺得朕會拿這么沒出息的事情開玩笑？”

    “……”

    “這件事朕就只告訴了相父，為了皇家顏面，您可得給幫朕好好保密啊。”見李襄凡一臉無語地看著自己，趙凰璞真誠地眨了眨眼，手握拳擱在唇邊正經(jīng)地咳了咳，“真的還沒追到，人家一臉瞧不上朕的樣子，看見朕就躲，朕都在懷疑她心里是不是有人了?！?br/>
    “……”

    “相父你怎么不問她心里那個人是誰？”

    李襄凡瞧他一臉貧的模樣，微嘆一息，搖了搖頭，抬手像尋常父子相處般拂過他肩頭殘留的幾絲貓毛，“老臣對圣上這些風(fēng)花雪月的事沒有興趣。只覺得這姑娘聽起來不像舉止端莊的閨閣千金，既然是禍水，不如交給老臣處置吧？”

    “好啊。”趙凰璞笑得一臉乖順，眼彎眉翹，像個聽話的晚輩，任由相父拍去他肩頭胸口的貓毛，“朕聽相父的，若她還不應(yīng)承朕，讓朕失了顏面，索性就斷了這份兒女情長，交給相父處置?！?br/>
    “……”以退為進(jìn)。為了那禍水，看來圣上這次同他較勁的心思是越來越堅定了，也是時候試試看，圣上比第一次同他較勁時有沒有長進(jì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