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轉(zhuǎn)過九蓮坪的拐角位置，山下寨中的燈火便映入眼簾，如天上的繁星點點，若隱若現(xiàn)。

    “國公爺，快瞧，有人上來了!”只聽走在自己面前的親兵高聲喊道。

    李來亨勒緊絲韁，注目觀望。朦朧中隱約可見崎嶇山道上果然有兩點火光緩緩地向山上移動。

    “這個時候，誰會上山?”來亨心想。

    “青萍，該是二更天了吧?”

    “是，國公爺?！鼻嗥荚隈R上欠身答道。下山時他特意瞧了下時辰，算算路程，剛好二更天氣。他邊回答，邊下了馬，把韁繩交給身旁的親兵，索性便同來亨坐于道旁的木墩上等候來人。

    沒過多久，二人已到。

    走在前邊的那人望見眾人火把，稍微遲疑一下，便立即下馬，向眾人微一拱手，然后恭敬說道:

    “小人是桂懷遠(yuǎn)將軍帳下小校，有緊急軍情欲報與國公爺?shù)钕??！?br/>
    “各處探馬塘報均于山下營帳歇馬安置，你卻為何如此不懂規(guī)矩？”青萍站立起身向小校低聲呵斥道。

    “小人在山下已等候多時，只因桂將軍親口囑咐，‘務(wù)必盡快親手交與國公殿下’，所以小人……”

    “好吧，你過來吧。”來亨說完站起來，目光炯炯的盯著他。

    只見那小校從懷里掏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加急文書，雙手捧著走到來亨面前單膝點地，遞與來亨……

    原來那日紅霞與李學(xué)秀分手之后，便派出了不少探馬哨探軍情。

    紅霞兵馬駐扎的地方正對著西陵峽渡口，地名喚作“大王山”，大王山面對大江，背靠仙女山脈，當(dāng)?shù)卮迕窠砸郎桨?，沿江兩岸幾十里皆屬歸州地界，順?biāo)乱话倮锉闶撬拇偠嚼钋谙宓鸟v地，因此，這些天紅霞除了向當(dāng)?shù)鼐用褓徺I糧食，草料外，她還不斷的派出兵丁打探，目的就是為了防止李勤襄的突然襲擊。

    果然不出紅霞所料，昨日探馬報說:夷道城外李勤襄的兵馬調(diào)動頻繁，且四處拘集船筏，但卻不知其，待要攻打自己抑或是攻打峽口，若是攻取黃糧鎮(zhèn)則應(yīng)該是對岸夷陵方面佟養(yǎng)和的部隊更為便利。她實在是拿不定主意，便去了峽口寨中找桂懷遠(yuǎn)等人商議。

    桂懷遠(yuǎn)等人聞聽紅霞之言頗感情勢危急，遂派一得力小校面見來亨欲要請示機(jī)宜。

    來亨這時已借著火把的光亮把塘報仔細(xì)瞧過一遍，眉頭微蹙，隨即把塘報遞與青萍觀看。

    青萍閱罷，撫須沉吟片刻，便說:

    “國公爺，我們?nèi)ド较聨ぶ性斦勅绾?”

    李來亨點了點頭，表示同意，瞧了瞧眾人，然后對那小校說道: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你再回桂懷遠(yuǎn)處罷?！?br/>
    “是，國公爺，小的明白。”

    ……

    慈慶宮的大紅燈籠依然高高掛著。

    門口站崗的兩名鳳營的女兵，不知何時已被山上的寒意擠到了墻角背風(fēng)的地方。她們偷偷的談?wù)撴倚χ?，還不時地瞟一下遠(yuǎn)處獨自站立在山頭冷風(fēng)中的陳巧兒的背影。

    山風(fēng)將此時巧兒的心吹的十分凌亂。冷月清秋也難掩她對李來亨的相思愛慕之情，她很想大哭一場。可是宮中總管，地位尊崇，別說大哭，連半滴淚水也不應(yīng)該當(dāng)眾流出，那樣實在有損宮中體面。

    她曾不止一次的想起，多年來貞義夫人與李來亨對她的關(guān)懷，愛護(hù)和賞識;多少次來亨教她識書認(rèn)字，又是多少次地教她騎馬射箭;多少次她幻想著與來亨能夠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幻想著與來亨白頭偕老?？苫孟攵荚趤砗嗟哪且痪洹也煌狻邢蠓试砼菀粯拥钠茰缌?。

    喉頭忽然壅塞，無聲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順著雙頰滾落。

    她望著凄冷的夜空，腳步踉蹌地向懸崖邊走去……

    匡漢舉領(lǐng)著五十名神箭手一路急趕，沿途不敢耽擱。盡管長時間馬不停蹄，甚至連水也顧不及喝上一口，但他覺著必定要趕在牛喜到達(dá)之前先至黑有功處，方算得上是國公爺手下的稱職將軍，雖說現(xiàn)在他還只是一名親兵頭領(lǐng)而已?？闪钏鴮嵪氩幻靼椎氖牵瑖珷敒楹螘写朔N想法？

    他清楚那牛喜善使一條重約五十多斤重的熟銅棍，有萬夫莫擋之勇，哪里還用的著他來保護(hù)?他甚至還暗暗感到好笑，可回頭又一想，國公爺如此雄才，這樣做應(yīng)當(dāng)是有他的道理的。于是便不再想，只是催馬趕路。

    他這一路自興山趕來，于驛站連連換乘，幾乎累死好幾匹駿馬，現(xiàn)在所乘是一匹大宛良駒，但也累的夠嗆，只見那馬嘴噴白沫，再不停下眼見是活不成了。

    恰好這時他瞧見不遠(yuǎn)就有一家驛站，便連忙從馬背跳下。

    館內(nèi)登時走出來一個五十上下年紀(jì)的老年驛卒，急忙接過漢舉的韁繩，并說，“將軍請稍待，片時就好。”一面把馬牽往驛站旁邊的馬房。幾個從興山跟來的親兵也與老驛卒同去換馬。

    一盞茶的時間，馬已換好。老驛卒牽過來一匹高大的“甘草黃”，只見那“甘草黃”噴著響鼻，前蹄刨動，兩耳直豎，模樣十分雄壯。

    漢舉忍不住近前贊了一句“好家伙!”

    那驛卒走近漢舉，遞過來馬韁，望了望那些個個站的筆直的親兵，小聲又十分神秘的說:

    “將爺，這是幾天前牛喜將軍路過這里時留下的，當(dāng)時他說‘不舍得把它給跑壞了’。嘿嘿，依小人看，這匹馬是跑不壞的哩!”

    漢舉聽了，連連點頭，心想難怪，原來是牛喜的坐騎。便欲伸手摸摸馬頭，想看看比剛才騎的那大宛良馬高了多少？不料自己竟然立起腳也沒摸得到。

    于是雙眼一翻，瞪著驛卒說:

    “你就不怕牛喜將軍回來找你要馬？”

    “我看將軍定非常人，這馬給將軍騎坐也十分相稱，牛喜將軍那小人自會應(yīng)付，只不過將軍名諱可否見告?”驛卒恭敬地說道。

    “我是國公爺?shù)挠H兵護(hù)衛(wèi)，姓匡?！?br/>
    “哦，原來是匡將爺，難怪。”驛卒轉(zhuǎn)身又瞧了瞧那些神箭手，說:

    “小人失敬，失敬！”

    漢舉這時趕路要緊，隨手從身上掏出二兩碎銀遞與驛卒，說:

    “辛苦你了，拿去買碗酒喝?！闭f罷欲待上馬，忽然想起一事，便問:

    “興山兵馬過去幾時啦？”

    “回匡爺，剛好兩刻鐘。”驛卒躬身答道。

    漢舉轉(zhuǎn)身上了馬背，帶著眾人繼續(xù)趕路。只聽后面驛卒的聲音飄過來“謝匡爺賞酒……”

    沒過多久，漢舉便趕上了忠貞營的后隊，又行片刻，火光中依稀見到“忠貞”和“?！弊执笃欤瑵h舉直接快馬越過，耳旁卻聽到牛喜的親兵說:

    “哎，快看，那好像是牛將軍的‘甘草黃’!”

    “是嗎？在哪？我怎么沒看見？”

    “快看，那不是嗎？”有人指著遠(yuǎn)去的那一小隊人馬。

    二更打過不久，西河營寨中只剩下些稀稀落落的燈火。今兒晚上氣溫不是很涼，黑有功靠在寨墻上，正昏昏沉沉的睡去，忽然被一陣馬蹄聲驚醒。

    他循著聲音望去，火光不是很盛。

    “應(yīng)該人不多，這個時候是什么人？”他心想。站起身，望那處寨門走去。那里是新修的南寨門，通往南陽鎮(zhèn)的，他知道。

    他甩了甩頭，清醒多了，又握一下別在腰間的刀柄，沖守寨門的兵丁大聲喊道:

    “打開寨門！”

    隨著這一聲喊，頓時從寨中營房內(nèi)涌出來幾百名兵丁。皆是手執(zhí)火把兵器，如臨大敵。

    寨門開處，便看到當(dāng)先一人騎著一匹十分高大的戰(zhàn)馬，身后站立兩行整齊的兵士。

    兵士們皆身背一張硬功，腰挎一把寶劍和牛皮劍囊，身穿綿甲，頭戴氈帽。

    馬上那人并不進(jìn)寨，只抱拳向寨內(nèi)之人大聲說道:

    “大將軍麾下中軍營頭目匡漢舉特來黑有功將軍帳下聽令?！闭f完即刻下馬等候。黑有功聽了這話，心中真是大感詫異，急忙說道:

    “有請有請，這位，這位兄弟快請進(jìn)寨敘話！”

    黑有功把匡漢舉讓進(jìn)寨中，雖然他未曾與漢舉謀面，且不知其名姓，卻也知曉大將軍身邊的親兵頭領(lǐng)著實是有那么幾個。但不知國公爺派他們來的目的為何？正待開口詢問，不料聽漢舉言道:

    “大將軍有書信在此，將軍請自拆看?！闭f完遞過一封信札。

    有功接過在手，拆開看時，見信中說道:

    “有功將軍，近日塘報獲悉，你處與陜西總督，湖廣總督之兵馬有過一次短暫的交兵，且大獲全勝，我甚感欣慰，然私下與軍師斟酌再三，深恐你處有失，故令牛喜將軍領(lǐng)忠貞營馳援你處。牛將軍雖有武勇，而閱歷經(jīng)驗不如將軍，望將軍善覷牛喜，吾不勝感激之至。另派中軍營頭目匡漢舉領(lǐng)五十神箭手作你膀臂，望爾等齊力同心，共守關(guān)隘，則民之幸，吾輩之幸，亦為南明王朝之幸也，與君共勉！大將軍李”

    有功看完書信，表面上風(fēng)輕云淡，實則內(nèi)心翻江倒海。

    “我黑有功何德何能？大將軍竟如此器重于我！憑此一言，就算要我黑有功立即粉身碎骨，也甘心情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