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上手一方,加藤正夫是可以晚于其他人進(jìn)入對局室的,讓下手趙向北等待是他的權(quán)利,也是一條不成文的規(guī)定。不過今天的裁判讓他還是早到了5分鐘。
裁判長吳清源邁步走入對局室,和兩位對局者招呼一聲:今天很早啊。
加藤欠身向他問好:您好,今天辛苦您了。
還好。吳清源笑著坐在裁判席上,看看兩旁的記錄員,有些面生……實際上三段以下的棋手,他基本上都不認(rèn)識,這兩位,是新入段的棋手么?
兩位記錄員連忙向他問好。加藤笑著介紹:這位是今年的院生,從韓國來的柳時熏,今年第一次參加院生定段考,拿到了第四名的好成績。
吳清源哦了一聲,向渾身激動的柳時熏笑笑,轉(zhuǎn)頭看另外一邊給趙向北記譜的那個小姑娘: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長的眉清目秀,頭上的馬尾辮隨著轉(zhuǎn)頭甩動著,落落大方輕輕脆脆的說:我叫umezwyukri,是加藤老師的弟子。
yukri……由香里?梅澤由香里?只聽得出來這個發(fā)音的趙向北猛然轉(zhuǎn)頭看著那斯文秀氣的小姑娘,眼睛逐漸睜大:梅澤由香里?號稱棋界第一美女的梅澤?我記得她不是87年才進(jìn)入加藤門下成為學(xué)生么?怎么現(xiàn)在……
加藤卻沒有否認(rèn),反而笑著說:是的,她雖然還在上學(xué),但是棋力已經(jīng)很強(qiáng)了。以后希望您也能指點她一二。
吳清源點點頭:有空可以去我那里看一看。吳清源有個很有意思的特點,就是雖然名義弟子遍天下,但實際上登堂入室跟著他學(xué)習(xí)的弟子只有林海峰和趙向北兩個。
也許還有后來的芮乃偉。
反正日本人如果要拜他當(dāng)老師,他也不拒絕,能學(xué)到什么,就看天意了。
那么,就開始吧。吳清源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宣布比賽開始。
趙向北舒了口氣,在棋盤上落下第一手,右上星。
在樓下,有一個研究室,是作為今天四盤棋的研究場所的。定段失敗的部分院生們,正坐在閉路電視前看著勝利者們的戰(zhàn)斗。
對于同是臺灣棋手的王銘琬來講,他更加關(guān)注的是張楠和石田芳夫九段的對局。不過作為同種同源,他面前另外一副棋盤上,擺著趙向北和加藤正夫的對局。
戰(zhàn)況如何?匆匆從門外進(jìn)來的那位長相粗獷一些的,叫做王立誠,同樣是來自臺灣。他和王銘琬被余英時贊嘆為殿上垂裳有二王,同樣是日本和世界棋界的明日之星。
很好。王銘琬笑咪咪的樣子要比其他所有人看上去和善的多,你沒錯過多少東西,四盤棋全部只下了三手。
哦?王立誠摸摸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問,那咱們的小老鄉(xiāng),精神看上去怎么樣?
不錯,充滿斗志。王銘琬先去六樓看了一圈,對于四個人的狀態(tài)都看在眼里,這幾個人里,倒是今年的第一名三村智保有些緊張,面對小林光一時候手都有些抖了。
那你覺得,4個人里,能有幾個勝利?王立誠笑著問,好像多年來,一直沒有初段戰(zhàn)勝上手的記錄。
三位新初段不必想了。王銘琬還是笑呵呵的,倒是咱們那位同胞,可以期待一下。他指著棋盤上黑棋咄咄逼人的連夾兩手,說,這樣的氣勢,可不是新初段們能夠擁有的。
哦?王立誠剛才一直在看閉路電視上張楠的表情,回過頭來看了看,有些驚訝了,對職業(yè)殺手加藤正夫用這樣的手段,他不怕被反擊么?
王銘琬擺了擺手,笑著指指房間的另外一邊怡然自得的藤澤秀行,悄聲說:藤澤說,那個家伙最不怕戰(zhàn)斗,一向是亂來派的。
亂來派。是韓流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客氣的說法是韓流,不客氣的說法,就是以前說過的那個茅坑流。
趙向北和韓國人不大一樣的地方在于,他并沒有那么極端的恨空,20目的地也要去掏一掏。他只對有可能不成地的地方感興趣。
除非局面落后到已經(jīng)很難繼續(xù)了,他才開始掏茅坑。
趙向北并不認(rèn)為這種夾之后再夾有什么不合適的,但在加藤正夫眼里,問題的性質(zhì)就變了。
這小子,似乎想和我掰掰手腕。出來休息透透氣的加藤正夫話說得很平淡,就是眉毛立起來了,看看誰力大?
那你打算怎么辦呢?同樣透氣的小林覺笑著問,我們在中國的時候,可是見識過那小子胡來的手段。
初生牛犢不怕虎。加藤正夫誰也不怕,翻身回去還嘟囔著,那就殺個看看。
趙向北作為一名初段新棋手,與其他三位或興奮或激動或戰(zhàn)粟完全不同,似乎完全沒有對于上手大棋士的敬畏感,反而有一種……一種棋士的壓迫力。加藤正夫站在外面仰起頭看著天空,輕聲對二十四世本因坊秀芳說,他并不像一個新入段的棋手,反而像是經(jīng)過職業(yè)比賽磨練的棋士。當(dāng)然,他還年輕。這話似乎是好話,似乎也不是好話。加藤正夫留下石田一個人茫然,回到對局室繼續(xù)。
這次,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趙向北搗亂了,很堅定地尖斷黑左邊兩塊,然后飛出籠罩坐下。
趙向北全身心全部放在了棋盤上,用濕手帕用力擦了一把臉之后,用力的落下棋子,跨斷白那一手飛。
這就開始了。藤澤前面基本上沒看,這邊轉(zhuǎn)轉(zhuǎn)那邊轉(zhuǎn)轉(zhuǎn)鼓勵鼓勵院生和二王們交流一下感情,現(xiàn)在看到這一手,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招呼著二王,一起研究一下,如何?
王立誠和王銘琬點點頭,一起坐過去。其他的院生們看到這樣一群人物在研究,并不像中國棋手那樣呼啦一聲圍上來一起看,而是靜靜地坐在一旁,偶爾看一眼就覺得很好了。
加藤正夫和林海峰一樣,只是聽說過趙向北的實力,并沒有見到過,現(xiàn)在真真正正的看到這樣一手幾乎是用過分才能來描述的跨斷,他反而并不像剛才那樣有些激動,沉靜了下來,打開那寫著龍云二字的扇子,開始思考。
在研究室里,藤澤則在講故事:為了爭奪這么一個和趙向北對弈的機(jī)會,棋院里面打破了頭。
其實用不著爭奪。這話嚇唬嚇唬院生們可以,同樣在樓上下棋的王立誠和王銘琬是知道這里面是怎么回事的。
藤澤講故事講的很高興,已經(jīng)到了忘記對局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境界。
在他的嘴里,趙向北成了從中國漂洋過海而來的神秘高手,日本棋院一開始并不愿讓這樣一位奇才加入到大棋戰(zhàn)當(dāng)中,但是在他慧眼識英雄的藤澤的堅持下,日本棋院不得不破例為趙向北進(jìn)行一次考核,也就是現(xiàn)在所謂的紀(jì)念對局。
他們說是紀(jì)念對局,但還是為了測試一下趙向北的實力。沒看到這是不貼目的定先么?藤澤已經(jīng)完全進(jìn)入自己的世界了,就像手握丈八蛇矛的趙七爺,額頭都亮了起來,加藤正夫算的什么,老夫一根手指便能碾碎他。這些人聽說了趙向北實力高超,一個兩個便都來要下棋,棋院沒有辦法,只好打發(fā)他們自己決定。
王銘琬知道這時候應(yīng)當(dāng)問一句:接下來如何?
但他沒問,因為已經(jīng)聽得肚子疼了,怕一開口便笑出聲來。
藤澤喝口茶,也不管別人的目瞪口呆,繼續(xù)說:于是便打起來嘍……誒?他突然抬起頭看著電視畫面剎那間恢復(fù)正常,加藤決定來一把了?
號稱六大超一流之一的加藤,自然不能在這種地方退縮?,F(xiàn)在許多人都在眼睜睜看著,他要是忍辱負(fù)重的讓趙向北在中央出頭,那還不如殺了他。
16手。王銘琬點點頭,沒有布局,直接進(jìn)入戰(zhàn)斗了。
這就是所謂的胡來派的作風(fēng)么?王立誠很感嘆,還是說,趙向北覺得自己的實力恐怕不夠加藤正夫,所以要這樣強(qiáng)硬來把局面拖入到誰都看不清的局面里去么?
藤澤剛才渾然忘了講的故事,只是點著頭說:這倒是不是實力問題,而是說,他本身就是這種風(fēng)格。
其實,歸根到底,還是實力。如果可以平平安安的拿到足夠的實地然后一目勝,誰愿意在看不清楚的亂局下戰(zhàn)斗呢?
應(yīng)該說日本圍棋發(fā)展到本格流為極限,是有深刻的歷史原因的。
應(yīng)該說韓國人那種茅坑流的發(fā)揚光大,也是被日本人那種無與倫比的控制局面的能力給逼的。
至于中國人,一直在走戰(zhàn)斗和平衡的鋼絲。這也是先被日本人刺激后被韓國人刺激的結(jié)果。
唯一的例外是李昌鎬那怪物。
唯一一個。
這局面,就很不好說了。王立誠看了一會兒張楠的對局,回過來繼續(xù)研究趙向北,外面空空蕩蕩的,兩個人對著跑,很難判斷。
趙向北從左邊跳出來,加藤跟著跳出來,趙向北在左下角飛出來夾攻,加藤同樣飛罩左上。然后黑棋在左上攻角。
這算什么呢?王銘琬撓撓頭,算是纏繞么?好像,不是吧……
當(dāng)然不是纏繞。趙向北和加藤兩個人都很清楚,這樣子對著干下去會是個什么后果。
兩條龍,或者三條龍,甚至四條龍,對殺收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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